2017-04-16 華杉
儒家之學,從理學到心學,也可以說是“誠學”,誠意正心,至誠如神。
【來教謂:“如必以學不資于外求,但當反觀內省以為務,則正心誠意四字亦何不盡之有,何必于入門之際,便困以格物一段工夫也?”
誠然誠然!若語其要,則“修身”二字亦足矣,何必又言“正心”?“正心”二字亦足矣,何必又言“誠意”?“誠意”二字亦足矣,何必又言“致知”,又言“格物”?惟其工夫之詳密,而要之只是一事,此所以為“精一”之學,此正不可不思者也。夫理無內外,性無內外,故學無內外。講習討論,未嘗非內也;反觀內省,未嘗遺外也。夫謂學必資于外求,是以己性為有外也,是“義外”也,“用智”者也。謂反觀內省為求之于內,是以己性為有內也,是有我也,自私者也。是皆不知性之無內外也。故曰:“精義入神,以致用也;利用安身,以崇德也”;“性之德也,合內外之道也?!贝丝梢灾裎镏畬W矣?!?br>
羅整庵來信批評王陽明:
如果按你的說法,做學問不用向外求,那《大學》八條目,格物、致知、誠意、正心、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搞六條就夠了,從誠意正心開始就行了嘛,何必要從格物開始呢?為什么在一入門的時候,要拿格物這段功夫來困擾他呢?
羅整庵提這個問題,我讀朱熹版《大學》的時候也困惑,因為《大學》對八條目,是專門強調次序不能亂,他的邏輯就在于次序:
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國;欲治其國者,先齊其家;欲齊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誠其意,欲誠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
我的困惑就是,凡事誠意正心,但是要先窮盡天下的物理,知無不盡,才能誠意正心,才能開始,那什么時候才能開始???這邏輯想不明白。但是,按王陽明的解釋,就想明白了,先致其知,就是先致良知。致知在格物,就是必有事焉,一定是就具體事,在淺近處下手。
還有一個有意思的地方,為什么要先誠意才能正心?為什么不是先正心?這個我長時間記錯成“正心誠意”,覺得正心在前面,后來發(fā)現(xiàn)自己記錯了,還琢磨半天為什么,又和朋友講習討論,從“誠意”上體察,畢竟四書到了最高階的《中庸》,整本書就講一個“誠”字。讀到王陽明這封信,上面引用《大學》,也是“正心誠意”,把“正心”放在前面。如果說光看他引用羅整庵來信,不知道是羅整庵先寫錯,他跟著錯,還是他自己記錯的話,從下文來看,王陽明倒沒把次序搞錯。
誠意正心,或許,我們也可以從“心學”和“誠學”兩個角度去仔細仔細的體察。
王陽明的回信:
誠然!誠然!您說的有道理。如果揀緊要的說,“修身”兩個字也夠了,何必要說“正心”呢?“正心”兩個字也夠了,何必又要加一個“誠意”呢?“誠意”兩個字也夠了,何必又要講“致知”,要講“格物”呢?那下功夫的科目次序,非常詳密,但就其關鍵而言,就是一件事,這就是所謂“惟精惟一”之學,正是我們不能不認真思考的。理沒有內外,性沒有內外,所以學問也沒有內外。朋友一起講習討論,未嘗不是向內求;反觀自省,也未必就丟掉了外。
如果認定學問一定是向外求,就是認為自己的天性里有外在的成分,就是孟子批評告子的“義外”,就是“用智”。如果認為反觀自省就是只有內,沒有外,就是認為自己的性有內在的成分,就是“有我”,就是“自私”,都是不懂得性無內外的道理。所以《易經》說:“精義入神,以致用也;利用安身,以崇德也。”對精微事物的探求能夠達到神妙的境界,便能夠經世濟用;對于精微道理運用得好,便能夠安靜身心,涵養(yǎng)品德?!吨杏埂氛f:“性之德,合內外之道也?!泵靼走@些,就明白我的格物之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