遲到的家雖然不能幫您遮擋塵世的風雨，但是為您在人間樹立的豐碑
“這里埋葬著一位幾乎目不識丁的人，他用質樸的愛，讓飽嘗生活艱辛的人干涸的心靈得到滋潤?！?/p>
為了永遠不忘記曾經飽受生活磨難的幺叔給予這個世界的愛，今天我跪在幺叔的“家”門前，寫下這些文字。
1? 幺叔死了
二十五年前那個春夜，燕子山腳下那條從外鄉(xiāng)逶迤而來的公路旁邊的小山村，月隱星藏，樹影如魅。
遠遠地傳來拖拉機“突突突”的聲音，從公路拐上了進村的泥土路，二叔如同被人掐住了脖子，在暗寂的夜里使盡全身力氣呼喚我父親：“哥哥，哥哥，快點來，老五死了！”
聲音空洞而悲涼，在小山村的上空卻如同驚雷一樣久久回蕩。
熟睡的小女兒緊摟著我的脖子，我如同萬箭穿心，淚流滿面，淚水澆醒了小女兒的夢。在朦朧的夜色里我們奔向二叔和幺叔的住處，年過五旬的父親和二叔，正一人抬腳、一人抬手，將幺叔還未變硬的身軀從路邊抬回幺叔的家。幺叔蜷縮著，背部幾乎拖在地上，終于不再面朝黃土背朝天，而是相反，蹣跚著往自己的家門口移動。
我正要幫忙托起幺叔的后背，三叔從遠處的菜地里躥過來，父親四兄弟的身影混聯(lián)一處，像小時候玩耍打鬧，但兒時的笑聲已經飄向遠方再也聽不見，只有沉重的喘息。
2? 生不逢時
朦朧的夜色里，我抱著女兒深一腳淺一腳地跟在父輩們的身后，眼前一幕幕閃過幺叔的過去。
如果不是形勢的迅猛疾變，我幺叔的命運肯定是另外一種情形。苦命的幺叔剛出生就碰到了家道中落，而且是窮得幾乎要人活不下去的那種家勢頹敗。
曾經風云激蕩的我爺爺，在世道變幻的過程中不管多么迷茫，也是努力讓他最小的兒子去上學讀書，這是作為父親對兒子將來生存下去的最好保證。但不知是被改朝換代的陣仗嚇蒙了頭還是本來智商就不高，拿我二叔的話說，幺叔是“老師都換了七八個，洋碼號123都寫不到的”。不是讀書的料的幺叔只好回家，在那個好多人“初中讀畢業(yè)，回家搞農業(yè)，大糞擔不起，屁眼掙出血”的時代，幺叔可以說是以文盲身份回鄉(xiāng)參加農業(yè)生產勞動。
幺叔生得五短身材，皮膚黝黑，而且一點也不帥，加上性格木訥，口鈍言詘，按家族男丁排行老五，于是慢慢地本來的名字“大祥”便被“五娃”、“矮子五娃”甚至“笨矮子”代替了。任誰叫他“矮子五娃”或者“笨五娃”，幺叔都是要答應的。幺叔不是不惱，而是不敢惱。在那個年月，“家庭成份”比后來的暫住證甚至米國綠卡更重要。
3? 命運多舛
在社隊集體勞動時，身材矮小的幺叔是從來都是干體力活。任勞任怨的幺叔，像牲口一樣干著臟活累活，僅僅只是為了像牲口一樣活下來。后來，時勢又發(fā)生了些變化，有些消息緩緩透露出來，人口可以悄悄流動，幺叔便央求一個遠房親戚帶他出去闖蕩世界。
哪知，那個自吹自擂的遠房親戚居然是個騙吃騙喝的二流子，慫恿幺叔收拾了家里幾十塊錢的“盤纏”，把幺叔帶到綿竹、北川一帶的大山里去轉悠了一圈，花光了所有的錢，最后竟然讓幺叔連乞帶討從離家數百里地的地方一個人“摸”回來。
幺叔到家的時候是一個漆黑的夜晚，除了饑餓和寒冷，旅途的無助和恐懼讓幺叔魂飛魄散，幾至崩潰。雖然只是數百里的路途，但不知幺叔遭遇過哪些苦難，以至回到家里的幺叔，回到家還時時出現可怕的幻象，時時驚恐悲鳴，養(yǎng)療了許多時日才慢慢恢復過來。
4? ? 力圖改變
幺叔一直羨慕做木工技藝的三叔，非?？释腿逡黄鹑サ酵饷妗俺韵愕暮壤钡摹保疤旄绅I不死手藝人”么。幺叔在而立之年難以成家立業(yè)，自己也惴惴不安地知道是身無所長所致，便死乞百賴地哀求著三叔帶他學木工手藝。
知道自家兄弟底細的三叔，抵不過家人旁族的勸導，勉強把幺叔收作徒弟。幺叔上房架檁條釘椽子老是膽顫心驚。第一次被三叔強逼著上到墻剁去架檁條，不知道是害怕還是力氣不夠，一根檁條失手打下來，居然把新砌的墻給主人家砸垮了！再就是后來上到墻剁去挖木料上的榫眼，手酸腳軟的幺叔比同去的師傅要少干三分之二的活。幺叔在后來經常給我們慨嘆：“木匠都好學，只是難打望天鑿！”
最讓我三叔在眾人面前難堪的是，有一天三叔喊我幺叔去趖瓜筒（既能修飾房屋有關構件之間的銜接處,又能給室內環(huán)境增添藝術美感的一種室內承重木構件），我們那個地方把趖是讀作“琢”的，我幺叔抱著一截木料，居然在地上用力搗動起來！三叔是我們那個地方有名的“掌墨師”（工程師級別的大師傅），哪丟得起這個丑，當即喝令幺叔“滾回家去”。
后來還聽說幺叔被三叔“攆出師門”，其實是因為有次三叔帶幺叔去給死人打棺材，喊幺叔去規(guī)劃材料時，幺叔居然拿起五尺棒（木工丈量工具）要去量死人身材高矮，把三叔氣得暴跳如雷才被逐出來的。但三叔幺叔都堅定否認有這事，也有可能覺得這事太丟人了吧？
5? 遭遇戲弄
“輕巧活路”木工手藝學不成，幺叔自認還有一身力氣，去學石匠總可以吧？石匠終歸是力氣活，而年輕的幺叔力氣有的是。
幺叔找了我們那個地方的好幾伙石匠師傅，都嫌棄幺叔木訥遲鈍，不愿收他為徒。后來，有一伙石匠看幺叔老實巴交，想學石匠手藝也確實心誠，便讓幺叔跟他們做一段時間工以便“考察”。
幺叔得了這樣一個機會，真的認為三生有幸，拼了命似的搶著最累的活干，吃飯時也極少去夾菜，好讓師傅們多吃點，而且盡可能地幫所有師傅們做包括家務在內的所有瑣事。
一兩個月后，師傅們說幺叔通過了他們的“考察”，要幺叔拜他們中的一位師傅為師，開始正式學藝。但“拜師”的“儀式”馬虎不得，他們要幺叔準備錢請他們喝酒吃飯，還要給“師傅”買布做新衣服。
欣喜若狂的幺叔把做工積攢的所有工錢拿出來，又絞盡腦汁地向二叔要錢，終于湊足了買酒買菜的金額，虔誠地請所有的石匠師傅隆重地去胡吃海喝了一頓，但幺叔再也拿不出錢給“師傅”買布做新衣裳了。眾人看幺叔焦頭爛額的模樣，知是幺叔鐵了心要學手藝，便讓幺叔去賒了幾包香煙來，“鄭重其事”地請來一個教書先生，讓教書先生給幺叔立個“紙約”，幺叔完成“紙約”內容后再正式拜師。
幺叔拿著教書先生和石匠們串通一氣寫好了的“紙約”回來，喜滋滋地把父親和二叔三叔叫到一起，盛大宣布自己即將開始正式做石匠學徒了，要他的幾位兄長齊心協(xié)力再幫他一把。
父親拿過幺叔有如圣旨一般的“紙約”，看過之后氣得七竅生煙，二叔三叔看過之后，也暴跳如雷，不知所以的幺叔不明就里，軟磨硬纏地糾纏著已經讀書識字的大哥，大哥同樣氣急敗環(huán)，極不情愿地念著“紙約”上的內容：
? ? ? ? “大祥(幺叔的名字。這也許是幺叔的名字除了社隊記賬之外，正式地被寫在紙上的一次)五矮子，
? ? ? ? ? 原來是個二流子，
? ? ? ? ? 球錢找不到，
? ? ? ? ? 還想學石匠！
? ? ? ? ? 一盤豬頭肉，
? ? ? ? ? 幾斤爛燒酒，
? ? ? ? ? 光請師傅喝，
? ? ? ? ? 不買新衣褲……
? ? ? ? ? 光說不行動，
? ? ? ? ? 手藝教你做？
? ? ? ? ? 我看你這輩子，
? ? ? ? ? 笨得像個藥哈子（傻子），
? ? ? ? ? 球錢莫得學錘子…… ”
? 幺叔終于知道被幾個同樣下力氣的同鄉(xiāng)石匠戲耍了，但不敢去找他們理論，自己還理虧了似的躲著他們。
6? 一碗面湯
八十年代初期，我大哥奔赴省城學養(yǎng)兔，要到離家二十里外的鄰縣大鎮(zhèn)乘坐長途汽車，天亮之前必須趕到。幺叔自告奮勇地送我大哥去乘車。
坐上車的大哥囑咐幺叔快回去，但幺叔卻躊躇著不肯離去。圍繞著客車轉了好多圈，大哥再次要我幺叔趕快回家。幺叔眼看客車就要啟動，鼓足勇氣囁嚅著對我大哥說:“侄、侄娃子，你、你能不能給我一角錢，我去車站外面的飯館喝一碗面湯，好冷哦……”
恍然大悟的我大哥終于明白幺叔遲遲不肯離去的原因，掏出不多的盤纏，給了我幺叔五角錢，看著我幺叔心滿意足地向車站外面的飯館小跑去。
車子就要啟動的那一刻，幺叔一手端著一碗面湯，一手握著一把零鈔，小心翼翼地小跑到車窗下，雙手高舉，大叫著大哥的名字：“侄娃子，你快喝口湯，這么遠的路……”
大哥有些吃驚：“不是讓你去吃碗面么？”
“喝口湯就好，你也沒吃東西，快點喝幾口！”幺叔著急地說，看大哥接過碗，趕忙把另外一只手里的零錢遞過去：“錢，我買面湯用了5分錢，還剩4角5分錢，你拿去揣好。”
幺叔曾經飽嘗“出門在外，無錢寸步難行”的折磨，他不想要他侄子也步他后塵。
7? 人生轉折
社隊集體勞動，和同樣單身的二叔搭伙過日子的幺叔，尚可通過力氣換取一些勞動結余，雖然年底大部分都給我們家里抵了欠賬，但心里是踏實而高興的。土地承包到戶，不善精耕細作的幺叔和二叔，用自己力氣去換別人來幫忙做“技術活”的結果，是莊稼收成并不好。沒有經濟收入，更讓憨厚樸實的幺叔猶如“笨獸困籠”。
幺叔開始學著去趕場，大家都以為他是去看熱鬧，反正忙完農活，家里也無事可做，也就放任不打牌不抽煙沒有任何不良嗜好的幺叔自去。
其實，幺叔是去鄉(xiāng)場上尋找“發(fā)財”的途徑。
幾經周折，幺叔終于決定去鄉(xiāng)間收購廢品，然后賣給供銷社廢品收購門市賺取差價。
初時大家都不相信老實得近乎愚笨的幺叔“可以做生意”，可憐的幺叔只籌得了三元錢。鄉(xiāng)下的野狗惡鵝攆得幺叔膽戰(zhàn)心驚東躲西躥自不必說，精明心巧的鄉(xiāng)人偷多換少用鐵當鋁的事在幺叔開始做生意時時有發(fā)生，以至經過了漫長的累積，幺叔才終于積聚了起始資金。
幺叔雖不至于缺斤少兩坑蒙拐騙鄉(xiāng)里鄉(xiāng)親，但運用“一四得三，三二如五”的算術口訣“老老實實”給別人計算廢品價格的事也是做過的，被人識破，憨厚地一笑，給人賠個不是，十有八九還是能讓人一笑了之的。
8? 狡黠的智慧
漸漸有了錢的幺叔，也有勇氣跨進鄉(xiāng)場上的吃食店里去飽餐一頓。
由內而外散發(fā)出來的喜悅，讓幺叔被風霜吹打得更加滄桑的臉上煥發(fā)出抖擻的精神。
對生活體會頗深的人更加注意觀察生活。幺叔進入吃食店坐定，等會兒才慢悠悠地踱到灶臺案板前面，毫不猶豫地伸過手去，敏捷地端起老板用來“打樣”的飯食，理直氣壯地吃將起來。
鄉(xiāng)下的吃食店為了招睞顧客，往往都提前用特別大的碗裝特別多的吃食，放在熱氣騰騰的灶前案板上，用來吸引顧客。幺叔觀察良久，知道這個“竅門”。老板見自己的“打樣”被端走，心里不高興，表面還不能露出不快來，只是走攏幺叔身邊，低聲笑罵:“狗日的五矮子……”幺叔亦笑，懶得說話，自顧吃得津津有味。
在外收購廢品，臟臭不說，日曬雨淋很是辛苦，肩上的擔子愈來愈重，體力耗費極大，所以遇到有賣包子饅頭的小吃攤，幺叔都會隨時去加餐。擺攤賣包子的小販，手忙腳亂地給不同的顧客取放包子饅頭，還要舀稀飯?zhí)聿駸鹗湛晗赐?，手忙腳亂之后，給吃飽喝足的幺叔結賬，問一共吃了多少個包子？
幺叔慢悠悠地答:“三個?！?/p>
老板不信：“吃了這么久拿了那么多才三個？”
幺叔笑著反問：“那你說吃了好多個？”
老板急了：“我哪知道，你吃的你曉得呀！”
幺叔理直氣壯回道：“我吃的我肯定知道啊，一共三個。開頭一個，中間一個，最后一個，不是三個是幾個？”
老板無可奈何，收了幺叔三個包子的錢，無可奈何地笑罵一句：“狗日的五矮子！”
幺叔笑笑，懶得理他，打著飽嗝，挑著擔子，邁著沉重的步子，走了。
9? 無私奉獻
文盲幺叔用他數年艱辛，積攢了數千元存款，成了那個時代鄉(xiāng)里少有的富戶，并且?guī)余l(xiāng)鄰以廢舊自成一業(yè)，大家漸次富裕起來，至今有鄉(xiāng)人仍以此為業(yè)，并且富甲一方。
幺叔走村躥鄉(xiāng)收購回來的廢品，經過二叔分門別類的整理，先是送到鄉(xiāng)供銷社收購門市去出售，后是運到縣城廢品公司去賣。富起來的幺叔唯一的享受，就是看二叔整理廢品、分數鈔票。
二叔從縣城賣了廢品回來，必定會把鈔票按照面值大小，挨著擺放在桌子上，兄弟二人數來數去，樂此不疲。
但幺叔絕不是財迷。
我們兄弟從學校讀書回鄉(xiāng)，都曾經接受過幺叔和二叔無私的資助。我們闖蕩社會花費的第一筆資金，都是幺叔肩挑背磨風餐日露一分一厘積累起來的。
再后來，幺叔眼見我們兄弟到了結婚成家的年齡，但家里只有祖上分遺下來的一間不足二十平方米的破爛老屋，便用他所有存款為我們兄弟修房造屋娶親成家。
鄉(xiāng)鄰都罵幺叔不長心眼：“你披星戴月拿命換回來的錢，卻去給侄兒娶親成家，你將來生老病死咋辦？”
“侄兒們會為我養(yǎng)老送終?！辩凼遄孕诺卣f：“我也不能看著這些比我長得墩篤(標致)又有文化的娃兒們像我一樣，打一輩子光棍啊?！?/p>
10? 空留遺憾
但幺叔的自信還是無情地破滅了。
在用完幺叔的辛苦積蓄，等到我們兄弟都次第結婚成家之后，幺叔病倒了。
那時我們還在奮力拼打之中，自顧尚來不及，并且認為死人的事哪有那么容易發(fā)生？幺叔的病情也就一拖再拖。
病情越來越嚴重的幺叔終于臥床不起，當然也就失去了繼續(xù)掙錢的能力。
無錢治病的幺叔從未開口逼迫我們還錢讓他治病，我們也是眼睜睜地看著幺叔掙扎在生死線上無能為力。但我們還是抱著僥幸的心理：幺叔能夠闖過這一關，死人的事哪有那么容易發(fā)生！
等到我們發(fā)達起來，我們一定會孝敬敬愛的幺叔。
但是，幺叔終于沒有等到那一天，幺叔躺在病床上，死了。
11? 入土為安
幺叔被放在鋪了幾張報紙的簸箕上，醋黃的臉色在一盞被風吹得東倒西歪的煤油燈的照射下平靜而安詳。
“拿張紙把臉給他蓋上?！弊谝慌缘娜逭f。
二叔進屋找了半天，拿出一頂邊沿脫了幾圈的草帽，輕輕地蓋在幺叔的頭上，從一張報紙里漏出來的四肢，像極了平常在雨天摔在泥地里四仰八叉的幺叔，滑稽而古怪。
天終于亮了，山那邊的剃頭匠被二叔請來給幺叔剃頭，做道場的陰陽先生也請了來。
我們兄弟跪在幺叔的棺材前，每個人口頭給幺叔作祭文。
我記得大哥說的就是當年幺叔送他去學養(yǎng)兔時“一碗面湯”的故事，我說的是幺叔每年除夕，都會一早出發(fā)，挨個去給逝去的親人壘墳。
幺叔極認真地把墳上的衰草拔凈，再仔細地鋪上新土。
“讓他們也穿件新衣服，好好過年吧?！辩凼逭J真地說。
自此以后，誰來為逝去的親人們修墳鋪土，誰又來為幺叔過年送“新衣”？
我們匍匐在地，嚎啕大哭。
幺叔這一生最正式的裝束，可能就是睡在棺材里穿的壽衣。
當我看見幺叔身著冠袍帶履，一手執(zhí)杖、一手撫在胸前的“打狗饃”上，我知道一世辛勞、終有所獲，但最后千金散盡、無治而終的幺叔，終于要與我們永別，去到另外一個世界，我心如刀絞。
12? 給他一個“家”
任憑淚雨滂沱，去世的幺叔毫無知覺。
看著人們把幺叔安葬在他經常進出山村的那個山埡口下面，數塊亂石和一堆泥土就是幺叔最后的安身之地，我暗暗發(fā)誓：我一定要給我敬愛的幺叔一個可以遮風避雨的家，讓塵世的凄風苦雨再也不能傷害他。
五年過去了，十年過去了，二十年過去了，一直忙于生計的我，苦于沒有時間，也沒有多余的金錢，一直讓幺叔躺臥在亂石散土之中。
長夜夢醒，我愧疚淚涌，以致常常惡夢。
終于，在丁酉年冬天，我得以空閑，立即與妻回鄉(xiāng)，請人給幺叔修墓。
在幺叔去世二十二年后，幺叔墓終于修成。我們兄弟在墓上刻聯(lián)：
與世無爭安凈土
為人厚道顯方圓
這也許是我們對文盲幺叔一生最后的總結和美好祝愿，也是中國農民子孫后代對自己逝去親人最簡樸和真誠的祭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