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1923

民國十二年·春

秦淮河的水總是綠的,像一塊經年累月的翡翠,被時光磨得發(fā)暗。沈婉清站在朱雀橋邊的欄桿旁,看河面上漂著的紙燈,一盞一盞,像是誰的魂靈順水而去。她穿一件月白色旗袍,料子是最普通的陰丹士林布,可那腰身掐得極好,倒像是量身定做的。

她是金陵女子師范的學生,今日是逃了國文課出來的。教國文的老先生說話總帶著濃重的紹興口音,講《牡丹亭》講得唾沫橫飛,她卻只聽得見窗外賣白蘭花的叫聲。那聲音細細碎碎的,像是一根針,一下子就把午后的慵懶刺破了。

"小姐,買花么?"

婉清回頭,看見一個穿灰布長衫的年輕男子。他手里捏著一串白蘭花,花是別在鐵絲上的,已經有些蔫了,可香氣還在,幽幽地散在暮春的潮氣里。男子的面容清瘦,鼻梁上架著一副圓框眼鏡,鏡片后的眼睛很亮,像是從未見過這世上的污穢似的。

"多少錢?"她問。

"三個銅板。"他說,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么。

婉清摸出荷包,卻發(fā)現里面只有一塊銀元。她有些窘迫,男子卻笑了:"算了,送給小姐吧。這花快謝了,賣不出去了。"

他把花遞過來,手指修長,指甲剪得很干凈。婉清接過花,指尖不經意觸到他的手,涼涼的,像河里的水。

"你是學生?"她問。

"中央大學的。讀醫(yī)科。"他頓了頓,"我叫顧維舟。"

"沈婉清。"

他們就這樣認識了。后來婉清才知道,顧維舟每日傍晚都在橋頭賣花,是為了湊下學期的學費。他父親是蘇州的小商人,去年生意失敗,上吊死了。母親帶著妹妹回了娘家,他一個人留在南京,靠獎學金和零工讀完大學。

婉清開始每日去橋頭找他。有時帶一本書,有時帶兩塊酥糖。他們坐在河邊的石階上,看夕陽把河水染成金紅色。顧維舟話不多,可說起話來總讓人心安。他說起家鄉(xiāng)的園林,說起留園里的冠云峰,說起母親做的桂花糖藕。婉清聽著,覺得那些苦難都離他很遠,遠得像另一個世界的事。

六月里,顧維舟送了她一支鋼筆。那是他攢了三個月的工錢買的,派克牌,黑色的筆身,金色的夾扣。婉清舍不得用,日日藏在枕頭底下,夜里拿出來摩挲,像是摩挲著什么珍貴的東西。

"你何必這樣破費。"她說。

他看著她,鏡片后的眼睛很溫柔:"我想讓你用這支筆,寫最好的文章。將來做了先生,也好讓學生們知道,他們的先生用的是最好的筆。"

婉清低下頭,看見自己旗袍上的碎花,一朵一朵,開得正好。她想起母親說過的話:"清兒,咱們這樣的人家,嫁人要嫁門當戶對的。那姓顧的,家世不清白,你莫要糊涂。"

她沒告訴母親,自己已經糊涂了。

暑假前,顧維舟約她去雞鳴寺看櫻花??赡悄甑臋鸦ㄩ_得早,他們去時,只剩滿地殘紅。他有些失望,她卻覺得這樣更好——開到荼蘼花事了,他們看見的,是花事將盡的凄美,比盛極時的熱鬧更教人難忘。

他們在寺后的臺城上坐了很久。下面是玄武湖,湖水藍得像一塊玻璃。遠處鐘山的輪廓淡淡的,籠在暮靄里。

"我要走了。"顧維舟忽然說。

婉清的心猛地一沉:"去哪里?"

"廣州。孫中山先生創(chuàng)辦了黃埔軍校,招軍醫(yī)。我想去試試。"他轉過頭看她,"婉清,這世道太亂了。我在南京讀書,讀的是救人,可外面每天都在死人。我想去看看,能不能救更多的人。"

婉清沒說話。她想起父親書房里那張地圖,紅色的箭頭從北指向南,像是血流了一地。她想起前幾日報上登的照片,是臨城劫車案的人質,一個個面黃肌瘦,眼窩深陷。

"你要去多久?"

"不知道。也許一年,也許……"他頓了頓,"也許更久。"

夕陽沉下去了,臺城上的風忽然大了起來,吹得婉清的旗袍獵獵作響。她覺得很冷,從骨頭縫里透出來的冷。

"我等你。"她說。

顧維舟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輕輕拂去她肩上的落花。他的手指還是那樣涼,可這一次,婉清沒有躲開。

"婉清,"他說,"若我三年不回來,你就……"

"我就怎樣?"

他沒說完。遠處傳來寺的鐘聲,一聲一聲,敲在暮色里。他們就這樣坐著,直到天黑透,直到星星出來,直到不得不分別。


顧維舟走后的第一個月,婉清收到了他的信。信是從上海寄出的,說他在等船去廣州,碼頭上的風很大,吹得他頭疼。他說他想她,想秦淮河的水,想雞鳴寺的櫻花,想她旗袍上的碎花。

婉清把信讀了又讀,直到紙角都卷了。她給他回信,寫了很多,寫女子師范的新校舍,寫國文老先生終于學會了說普通話,寫她又去橋頭賣白蘭花的地方站了很久??伤龥]寫,她夜夜夢見他,夢見他在槍林彈雨里奔跑,夢見他渾身是血,夢見他叫她名字,她卻怎么也夠不著他。

第二封信是從廣州寄來的。他說黃埔軍校的軍醫(yī)訓練很苦,每日要跑二十里路,要背五十斤的醫(yī)藥箱。他說南方的太陽毒,把他曬黑了許多。他說他想吃她帶的酥糖,想得心口疼。

婉清去夫子廟買了最好的酥糖,用油紙包了,托人捎去廣州??赡侨苏f,戰(zhàn)事緊,信都未必送得到,何況是吃食。她只好作罷,把酥糖自己吃了。甜是很甜的,可吃著吃著,眼淚就掉了下來。

第三封信隔了四個月才來。信紙皺巴巴的,像是從水里撈出來的。顧維舟說,他隨軍北伐了,現在在江西。他說他們打了勝仗,可死了很多人。他說他開始明白,學醫(yī)救不了這世道,可他還是想試試。

信的最后,他說:"婉清,若我此去不回,莫要等我。找個好人嫁了,過安穩(wěn)日子。這世上的苦,我一人受著便夠了。"

婉清把信貼在心口,哭了整整一夜。第二天,她眼睛腫得像桃子,去上課,國文老先生問她怎么了,她說風大,迷了眼。

那是民國十五年冬天。南京下了很大的雪,秦淮河結了薄冰,橋頭的賣花人換成了個老婆子,賣的是臘梅。婉清每日下學都去那里站一站,買一枝臘梅,插在宿舍的瓶里。花是香的,可那香氣里總帶著一股寒意,像是提醒她,冬天還很長。

母親開始給她張羅婚事。對方是父親門生的兒子,在銀行做事,家境殷實,人品也端正。婉清不肯見,母親就哭,說父親年紀大了,只想看她有個依靠。她說那姓顧的若是真心,三年為期,早該回來了。如今連個信都沒有,想必是死在外面了,讓她莫要犯傻。

婉清不說話。她想起顧維舟走那日,在臺城上沒說完的話。她想起他說"若我三年不回來",可三年之期未到,她憑什么放棄?

民國十六年的春天,北伐軍進了南京。滿城都是青天白日旗,滿街都是歡呼的人群。婉清站在女子師范的門口,看一隊隊士兵走過,看他們的臉,找那個清瘦的身影,那副圓框眼鏡。

她沒有找到。

后來她開始去傷兵醫(yī)院做義工。那些傷兵,有的缺了胳膊,有的少了腿,有的眼睛瞎了,整天整夜地嚎叫。婉清給他們換藥,喂他們吃飯,聽他們講戰(zhàn)場上的事。他們說北伐軍打得苦,從廣東一路打過來,死了不知道多少人。他們說軍醫(yī)也死了很多,有個姓顧的,為了救一個連長,被炮彈炸飛了。

婉清的手抖了一下,藥碗摔在地上,碎成幾瓣。她蹲下去撿,碎片割破了手指,血滲出來,她卻感覺不到疼。

"那個姓顧的,"她問,"叫什么名字?"

傷兵想了想:"不知道。大家都叫他顧醫(yī)生。蘇州人,說話文縐縐的,戴個眼鏡。"

婉清站起來,走到院子里。院子里的玉蘭花開得正好,白茫茫的一片,像是下了一場雪。她想起顧維舟送她的那支鋼筆,想起他說"我想讓你寫最好的文章",想起他們在秦淮河邊的石階上,看夕陽把河水染成金紅色。

她不信他死了。沒有尸首,沒有確切的消息,她不信。

可日子一天天過去,信再也沒有來過。母親把婚期定在了中秋,對方催得緊,說年歲不小了,等不起。婉清把婚期推了一次又一次,最后父親發(fā)了火,說若她再不肯,就斷絕父女關系。

她答應了。

出嫁前夜,她去了朱雀橋。橋頭的賣花人已經換成了一個年輕姑娘,賣的是茉莉花。婉清買了一串,掛在衣襟上,香氣還是那樣細碎的,像是一根針,一下子就把夜色刺破了。

她站在他們曾經坐過的石階上,看秦淮河的水。河水還是綠的,像一塊經年累月的翡翠。河面上漂著紙燈,一盞一盞,不知道是誰放的,不知道是為誰放的。

"維舟,"她輕聲說,"我要嫁人了。"

風把她的聲音吹散了,沒有回應。遠處的畫舫里傳來琵琶聲,彈的是《潯陽夜月》,曲調婉轉,像是有人在哭。

婉清從懷里掏出那支鋼筆。三年了,她一次也沒用過,筆身還是那樣黑,夾扣還是那樣亮。她把筆舉到月光下,看了一會兒,然后一揚手,把它扔進了河里。

水花很小,"咕咚"一聲,就沒了。河水還是那樣綠,像是什么也沒發(fā)生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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