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三個月前，錢木與朋友一起去了家酒吧。

說實話，錢木不是很愛去這種嘈雜的地方。但那家名叫“夜茗”的酒吧著實不錯，大廳搭了個小舞臺，少女彈著吉他，淺吟低唱，很有味道。

后來他才知道，那個女孩是夜茗酒吧的駐唱——湯茗。

酒吧是湯茗哥哥的，她哥出國以后，就把酒吧交給湯茗打理，一應收支，也都交到了湯茗手中。

哦，是干哥哥。

呵，真是老套的故事，老套的說辭。

錢木小口抿酒，看著眼前酒意朦朧的少女，波瀾不驚地想。

但這酒吧著實不錯，這是錢木第三次這么覺得。

第一次是為夜茗這個名字。

第二次是為那個淺吟低唱的女孩。

第三次，是為了手中的這杯酒。

錢木，你不管在哪里看到他，都是一副衣衫整潔，神采奕奕的樣子，從里到外，都像個年少多金、風流倜儻的公子哥。

實際上嘛——

“你猜？”

錢木抿了一口杯中酒，饒有興致地調(diào)笑道。

“猜個屁，猜中了又沒獎?！?/p>

湯茗紅著臉，沒搭理他。

“獎你一朵小紅花?！?/p>

錢木伸手在她耳后一摸，摸出一枝玫瑰遞給她，與她此時紅紅的臉蛋相映成趣。

湯茗拍掉他的玫瑰，恥笑道：“什么年代了，還整這么土的魔術。你村里不會剛拉的網(wǎng)線吧？”

錢木笑了，伸手在她耳邊打了個響指，湯茗杯中的酒液像是活過來一般，變成個小人在她面前跳動。

湯茗眼睛一亮，那小人卻忽然消散，灑落在地。

“想學嗎？我教你？”

錢木收回右手。

湯茗點點頭。

“那你猜啊?！?/p>

錢木笑了。

湯茗揉揉腦袋，嘴里噴吐酒氣，猜道：“你是個魔術師?！?/p>

錢木搖搖頭。

“律師。”

錢木又搖頭。

“偵探?！?/p>

錢木笑而不語。

“警察！”湯茗信誓旦旦。

“瞎猜?。俊卞X木一口喝完杯中的酒。

“那你給點提示嘛——”湯茗拖著長長的尾音，靠近錢木，濃濃的酒氣噴吐在他臉上。

錢木推開她起身付錢，然后湊在她耳邊說。

“下次?！?/p>

“喂！”

錢木頭也不回地離開夜茗酒吧，他的工作要開始了。

“下次是什么時候啊……”湯茗喃喃自語。

二

華貴的房間，燈光昏暗。

妝容精致的女人身穿真絲睡衣，倚靠在陽臺，手里端著一杯紅酒。

晚風吹來。

女人端著酒杯的手不住顫動，女人用力喝了一口，手抖的卻愈發(fā)厲害了。

女人伸出左手，一把抓住自己不住顫抖的右手，深呼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一張老臉從黑暗中探出來，手里提著一個銀質(zhì)箱子。

“別怕。”錢木的嗓音蒼老而平穩(wěn)，他說：“給我一杯紅酒的時間?！?/p>

錢木笑了。富有感染力的笑容讓女人看起來稍微安心了一些。

“什么時候死的？”錢木走入黑暗里，漫不經(jīng)心地問。

“大概…大概兩個小時，我們上來的時候，我看了一下手表……”女人的話匣子被打開，傾訴的欲望如同潮水般涌來。

“你不該把血灑在床單上。”錢木一邊觀察一邊閑聊。

“這會影響什么嗎？要是處理不好，我可是要退錢的……”

“我是說。”錢木拉長了尾音，“得加錢，小姐。”

錢木打斷了她，打開銀質(zhì)箱子，從中拿出一套與床上一模一樣的被單來換上，然后把那染血的被單塞進箱子里。隨后，他戴上白色絲質(zhì)手套，開始整理那張被揉亂的床。

最后他把那具男尸抬起，折疊后放入銀質(zhì)箱子，拉上拉鏈。

一系列的動作結(jié)束以后，錢木轉(zhuǎn)過身對女人說：“離開酒店之前，記得把錢打給瑪麗?！?/p>

“如果你不想這具尸體明天出現(xiàn)在你家門口的話?！卞X木笑著說。

“這，這樣就可以了嗎？”女人咽了口唾沫。

“你可以得到三天的緩沖時間。”錢木說。

“什么？三天？不是說可以幫我脫離……”女人大聲說道。

“噓——”錢木伸出手指放在嘴唇前，示意她不要大聲說話。

“我可不干那些臟活，你想要后續(xù)的服務，找瑪麗吧?！卞X木留下一句話，拉開門走了出去。

錢木一邊走，一邊揉捏著臉頰，隨后他把外套脫下，丟進走廊轉(zhuǎn)角處的垃圾桶，露出里面的劣質(zhì)西裝。

他一路躲藏在攝像頭的死角里，走進這家酒店的監(jiān)控中心。

“哥幾個，我?guī)湍銈兌⒅聵浅詡€夜宵去?！?

他一邊發(fā)煙，一邊與人寒暄。

“得嘞。”保安們伸了個懶腰，拍著他的肩膀出門了。

“還是咱自家兄弟好?！睅讉€保安夸獎道。

錢木一邊回應，一邊坐了下來。

沒人知道，酒店的安全樓梯角落里，一個與此時的錢木長相相同的人昏睡在那。

是的。

這就是錢木的職業(yè)，行話叫做——禿鷲。

在這一行里，錢木的要價是最高的，而且只接熟人介紹的活。

因為他從不失手。

沒人知道他把尸體帶去了哪里。

不過，也沒人會關心，不是嗎？

錢木把箱子平穩(wěn)地放進后備箱，然后坐進駕駛室里，發(fā)動車子，靜靜等待。

車載音響里放著《天空之城》。

最近幾年，他最喜歡的就是這首曲子。好聽的曲子很多，但能讓他持續(xù)幾年都愿意聽的，可不多。

“?！?/p>

手機里傳來銀子到賬的悅耳聲音，錢木嘴角一揚，看著那個腳步匆匆的女人走出酒店，發(fā)動車子離開。

三

這一單能讓錢木瀟灑很久，所以他又閑了下來。

夜茗酒吧成了他每晚必去的地方。

長時間的孤獨讓他對許多事物都失去了興趣，夜茗酒吧于他而言，比那樁生意重要一百倍。

“提示呢？”湯茗俏生生站在錢木面前。

錢木笑著打量她，從頭到腳，來來回回。

但就是不說話。

“再看！”湯茗惡狠狠地說，手指勾起作了個剜眼睛的動作。

“白要??？”錢木笑。

“那你想怎樣？”

錢木繼續(xù)打量著她。

湯茗抱住身子，緊緊衣服，罵了一句：“想都別想?！?/p>

“我對平板女孩沒有興趣。”錢木喝完杯子里的酒，把杯子放在吧臺上，發(fā)出“當”的一聲輕響，好像在說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你彈一首，我說一個關鍵詞，如何？”錢木攔住湯茗張牙舞爪的手。說實話，他對這自來熟的酒吧小老板娘觀感不錯。

“好?！睖D(zhuǎn)身去拿吉他。

“天空之城?！卞X木點歌。

一曲終了，錢木說話算話，兌現(xiàn)提示。

“和你上次猜的最后一個答案接近?！?/p>

湯茗好看的瞳孔上翻，露出大片大片的眼白，顯然是在回憶。

“法醫(yī)?！睖隆?/p>

錢木搖了搖頭，繼續(xù)點歌。

這次，他點了《菊次郎的夏天》

湯茗的吉他彈得確實不錯，錢木聽的津津有味。

“提示！”湯茗放下吉他，迫不及待地問。

“和法醫(yī)服務的對象相同。”

“殮容師。”湯茗兩眼放光。

錢木點點頭。

“真酷啊?！睖芍缘刭潎@道。

錢木笑了，他說了謊，他只美化生者，從不顧及死者。

“那下次我有生意的時候，喊你一起？”

“咦——不要了。”湯茗表露出嫌棄的表情，配合著她遠離錢木躺倒在沙發(fā)上的動作。

錢木倒了一杯酒，示意湯茗湊過來。

然后他打了個響指，那團酒液漂浮到湯茗面前。錢木伸出手，示意湯茗揮動她的手指。湯茗伸出手指，微微轉(zhuǎn)動。

酒液化作圓環(huán)，繞著她的指尖滴溜溜地轉(zhuǎn)動。

“太帥了?！睖竦昧送婢叩暮⒆右话悖堄信d味地逗弄著這團液體。

“快教我?！睖叽俚馈?/p>

“答案就是——我?！卞X木指了指自己。

“以后你想玩的時候，就給我打電話。”錢木笑著說。

“想得美?！睖藗€白眼，起身回到臺上，開始她一個晚上的工作。

錢木看了一整個晚上，在酒吧打烊之前付錢離開。

然后在第二天太陽下山時坐在原來的位置上，安靜地聽湯茗唱一整個晚上的歌。

兩人保持著奇怪的默契——誰都沒有找誰說話。

但對于這個城市的過客來說，這就是最美好的默契。

直到這種默契被人打破。

錢木皺著眉頭接起了電話，屏幕上閃爍著一個名字。

瑪麗。

“禿鷲，出事了?！?/p>

電話那頭是一個好聽而干練的女聲，她說：“那個女人把我們賣了，她殺的那個男人的家里人找上門來了?！?/p>

錢木笑了，在酒吧窸窸窣窣的背景音里，樂呵呵地說道：“瑪麗，咱們可是有過約定的?！?/p>

……

那邊是長久地沉默，錢木聽著瑪麗喘氣的聲音，一口一口地抿著酒液。

“我知道了，明天就把那份絕版唱片寄給你?！?

錢木能想象到瑪麗叉腰扶額的樣子，她始終理解不了，為什么這樣的大事，還不如一份絕版的唱片。

只要有錢，什么絕版的東西不能復制呢？

“把我的36號住址透露給他們吧，今晚我在那里等他們。”錢木喝完了杯中的酒，起身離開。

湯茗看著錢木離去的背影，吉他彈錯了一個音符。

四

這是個靜謐而黑暗的房間。

電器上的熒光閃爍，客廳落地窗的外面，是摩天大樓巨大的廣告牌，不斷變換著圖案。光線照射進來，照得客廳邊緣微亮。

“咔嚓。”

一聲微弱的聲音過后，房間的大門被打開一條縫隙，微光里，幾道人影魚貫而入，悄無聲息。他們觀察了一番后，朝臥室走去。

臥室的門沒關，領頭的人影做了個手勢，幾人沖進臥室，圍住了那張大床。

燈光忽然大亮。

錢木站在臥室的門口，笑道：“歡迎?！?/p>

領頭的是個中年男人，胡子修得精致，你若在街頭遇見，一定會對他產(chǎn)生好感。

中年男人愣了片刻，很快回過神來，也笑著說：“你好，禿鷲。”

錢木示意他們跟上自己，在客廳的沙發(fā)上坐下。錢木從冰箱里拿出一瓶紅酒，倒了兩杯，返回沙發(fā)。

“怎么稱呼？”

“你可以叫我李森，禿鷲先生?！?/p>

中年男人沒有品嘗那杯紅酒，直截了當?shù)卣f：“我們只想要回李岸的尸體，董事長說了，活要見人，死要見尸?！?/p>

男人見錢木沒有搭話，從兜里摸出一張黑色的銀行卡，擺在茶幾上，語氣誠懇：“這張卡里有五百萬，和那個女人給您的價錢一樣，這也是董事長的意思?！?/p>

錢木嘆息一聲，道：“我能理解。”

男人松了口氣。

“但是不代表我會答應你們。你們這是在砸我的招牌?！卞X木喝了一口紅酒，猩紅的酒液在他舌尖回蕩。

“有什么條件，您都可以提?！敝心昴腥诉€要再說。

“我沒有條件?！卞X木低頭喝酒，沒再說話。

中年男人沉默片刻，嘆息一聲，道：“那真是太遺憾了?！?/p>

言罷起身便走。

“這么好的酒，不嘗一口就走？”錢木叫住他。

男人整了整衣服，轉(zhuǎn)過身子，把茶幾上的紅酒一飲而盡，皺了皺眉頭，然后舒展開來，贊嘆一句：“確實好酒?！?/p>

“走了，禿鷲先生，董事長不是輕言放棄的人，請你理解?！?/p>

錢木沒搭理他，自顧自飲酒，也沒去拿茶幾上的那張銀行卡。

手機鈴聲響起，是瑪麗的電話。

“怎么樣，解決了沒有？”

“你的唱片寄到?jīng)]有？”錢木懶洋洋地問。

“明天就到了??！”瑪麗不耐煩道。

“那明天就解決了?！卞X木掛斷電話，打算在這里湊合一晚。

清晨。

錢木被一個陌生電話吵醒，那人在電話里說：“夜茗酒吧，湯小姐可能需要你?！?/p>

錢木閉著眼睛掛斷電話，煩躁地拉上被子。

湯小姐，哪個湯小姐，瑪麗又不信湯。

死騙子。

錢木嘟囔道。

眼前閃過一張酒氣朦朧的臉……

那自來熟的酒吧小老板娘，好像姓湯？

該死。

錢木不得不起床，趕往夜茗酒吧。

五

錢木趕到的時候，李森正等在酒吧的門口。

再次見面，男人顯然換了個態(tài)度，不冷不淡地朝錢木點了點頭，走進酒吧。

湯茗就被綁縛在她彈吉他的舞臺上，神色驚恐，披頭散發(fā)，還穿著睡衣。

顯然，被人從床上綁到酒吧的經(jīng)歷并不美好。

一個黑衣男子站在酒吧的大廳里，背著手沉思。

“您是？”錢木試探道。

“我是董事長的秘書?！?/p>

“我想跟你們董事長談談?！卞X木說。

“現(xiàn)在能談了？”秘書語氣傲然，轉(zhuǎn)過頭來，陰陽怪氣道：“真不巧，董事長沒空?！?/p>

錢木開始脫衣服，挽袖子，表情無奈。

“你干什么？”

秘書退后兩步，示意李森趕緊過來保護他。

“揍你啊?！卞X木一腳踢飛了秘書……

三分鐘后，錢木好整以暇地坐在椅子上，腳底下踩著秘書的臉，大廳里歪七扭八地躺了一地的人。

“現(xiàn)在能談了嗎？”錢木問。

“能，能能能。”

錢木松開了腳。

“給，董事長的電話?！泵貢肺房s縮遞過手機。

“喂？”

“禿鷲，手下人做事沒分寸，你別在意?！彪娫捘穷^大概是個年過半百的老人，語氣從容。

“幾千年了，你們這些有錢人做事都是一個套路，能不能換一種？”錢木不耐煩道。

“那到我辦公室談？我讓秘書帶你過來。”

幾經(jīng)周轉(zhuǎn)，錢木終于見到了正主。

老人一頭銀發(fā)，精神矍鑠，坐在空曠的單人辦公室里。

“李東升?！崩先艘姷藉X木，起身主動握手。

老人遣走秘書，只剩下李森。

“禿鷲先生，我是個六十二歲的老人了，白發(fā)人送黑發(fā)人的心情，希望你能理解?！崩顤|升言辭懇切。

“我說了，我理解。但砸自己招牌的事，我不做?！卞X木眼皮都沒眨。

“要不，你把小岸的尸體還給我，對外，我就說沒拿回來，您看可以嗎？”李東升眼角泛著淚光，再次懇求，兩眼直勾勾地盯著錢木。

錢木仍然搖頭。

“錢木，你別不識好歹！！”李森忍不住開口罵道。

錢木沒搭理他。

“錢木先生，其實，我對你很了解?！崩顤|升往真皮辦公椅上一躺，大佬風范盡顯。

他按了桌上一個按鈕，秘書捧進來一臺筆記本電腦，放在錢木的面前。顯示屏里，是一個神色清冷的白衣女人。

她正被一把槍頂著腦袋。

是瑪麗。

錢木變了臉色。

“錢木，你不用管我。”清冷少女開口，語氣里不見絲毫慌張，仿佛視死如歸。

“錢木先生，我數(shù)十聲，數(shù)到底，她可就要像我兒子一樣了。相信我，我會將她挫骨揚灰，讓你也嘗嘗我的滋味?！?/p>

李東升坐正了身子，真皮辦公椅發(fā)出吱呀吱呀的聲音。他的雙手交叉放在胸前，語氣平淡，面帶笑容，好像談一樁尋常的生意。

“十?！崩顤|升開始倒數(shù)，勝券在握。

他調(diào)查過，錢木和這個化名瑪麗的女人親密合作了十年，兩人之間的關系絕對非比尋常。湯茗不過是場前戲，他若就范便到此為止，若是不就范，早在控制之中的瑪麗就能派上用場。

“九?！?/p>

錢木看著屏幕當中的瑪麗，皺緊了眉頭，一聲不吭?，旣愐矝]有像普通女人一樣痛哭流涕，開口求饒。

“八?！?/p>

“七?！?/p>

“我答應你?！卞X木開口。

瑪麗神色一變，欲言又止。

“很好?！崩顤|升滿意地點頭，“等我見到小岸的尸體，我就會把她放了?！?/p>

錢木點頭同意，繼續(xù)說：“但我有個條件，只允許你和他跟我去。”

李森按住李東升的肩膀，說：“我要再帶一個人?！?/p>

“可以?！?/p>

六

跟著李東升和李森的是個年輕的漢子，名叫張劍鋒，約莫三十來歲，肌肉虬結(jié)，將緊身的襯衫撐得筆挺，是個練家子。

錢木坐在昨晚那個房間的客廳里，漫不經(jīng)心地問了一句：“張顯暉還好嗎？”

年輕漢子神色一愣，隨后搖頭，嘆了口氣：“家祖前些年過世了?！?/p>

錢木笑了笑，走向廚房，手指在墻壁上的某處輕輕一按，白色墻壁向兩邊退開，露出一個暗房。

暗房里四面裝著壁櫥，上面擺滿精致的酒瓶。

錢木把剛剛拿到的絕版唱片放上，悠揚的音樂傳來。

“錢木，你別浪費時間。”中年男子催促道。

“嘩啦”一聲，暗房的大門關上，錢木笑道：“這房間沒有信號，我們可以認真地聊聊？”

李東升神色一變，拿出手機看了一眼，隨后泰然自若：“十分鐘不出去，瑪麗就會死。”

錢木在一張椅子上坐下，開了瓶酒。

也不見錢木如何動作，酒瓶中的鮮紅血液如通人性，從瓶中鉆了出來，分作三團。

他的指尖一動，三團酒液凝成冰刺，以極快的速度刺破空氣，在三人的腦門處停下。

李東升嗤笑一聲，“你酒吧里騙小姑娘的把戲，怎么？還想騙我們？”

錢木手掌一揮，對著他的那根冰刺向前一頂，輕易刺破了李東升的腦門，鮮血涌出。

“啊——”李東升一邊慘叫一邊后退，大喊道：“住手，住手啊！”

錢木沒有答話，端著酒瓶子抿酒喝，冰刺以極慢的速度不斷地深入他的腦門……

張劍鋒腳下一踏便來到錢木身前，一拳揮出。錢木頭也不抬，單手格開他的拳頭，一記寸拳打在他的心口。

他以極快的速度被擊退，跌倒在地，口中咳出鮮血，雙眼透露出濃濃的驚駭。

但他沒有過多的猶豫，從西裝里摸出一把手槍，對準錢木。

錢木放下酒瓶起身，身如鬼魅，眨眼便奪過張劍鋒手中的槍，“咔嚓”兩聲卸盡子彈。他丟下槍，坐回椅子上，又端起酒瓶。

“你說，要不要住手啊，李—東—升—”錢木拉長著聲音，笑意盈盈地看著李東升問。

“停手吧?！崩钌瓏@了口氣，開口，“你是什么時候發(fā)現(xiàn)的？”

“一個保鏢，哪來的膽子按住老板的肩膀？”錢木笑道，冰刺退出老頭的腦門，繼而對準李森。

“我不是他爹，我是他哥?！崩钌叩藉X木面前坐下，繼續(xù)說：“老爺子吩咐我一定要把他的尸體帶回去?！?/p>

李森自顧自起開一瓶酒，喝了一口，贊嘆道：“你這酒，著實不錯?！?/p>

隨后他接著說：“來之前，我們調(diào)查過你。像你這樣的人，異端研究所應該會很感興趣。你要知道，只要我李家想查，你沒有什么秘密能藏的住?！?/p>

錢木瞳孔微微一縮，繼而恢復正常，笑道：“要是我已經(jīng)把尸體處理掉了，那怎么辦呢？”

“不可能?！崩钌驍嗨脑?，“我們已經(jīng)監(jiān)視了你很久，這段時間，你沒有任何機會處理我弟弟的尸體。但他沒有在你的車上，告訴我，你到底把他藏哪了？”

說到最后，李森語氣激動，近乎嘶吼。

錢木嘆了口氣，起身在某個酒瓶后摁了一下。壁櫥打開，露出一個新的房間，機械運作的聲音傳出。

錢木指了指李森拿在手里的酒，笑著說：“都在這里。”

李森看著眼前的景象，再想起自己喝過的酒，極力克制著自己的干嘔。

房間里是一個個透明的玻璃倉，每個倉內(nèi)都鎖著一具尸體，一根根管子插在尸體后背。李岸是最后一具還在淌血的尸體。

“嘔……”

張劍鋒和李東升忍不住嘔吐了。尤其是張劍鋒，他是個好酒之人，剛剛聽李森夸獎錢木的酒，還想著自己是不是能品嘗一下。

一想到這里，張劍鋒肚子里如同翻江倒海，連前天的隔夜飯都要嘔出來。

密室里燈光晦暗，錢木端著酒瓶走進去，又走出來，微光下，照得他如同魔鬼。

李森神色駭然，惶恐道：“你到底是誰？異端研究所的通緝榜上沒有你的名字。”

錢木走到他的面前，鮮紅酒液沾滿他的唇齒，笑道，

“如果你們不來招惹我，我只是錢木；如果你們有生意找我，我就是禿鷲；但如果你們敢動瑪麗一根汗毛，那么——”

“我就是，惡魔?！?/p>

錢木把瓶中酒液一口飲盡，三根冰刺隨著他的話語懸停在李森的腦袋上，寒光乍現(xiàn)。

七

“嘭！”

大門被破開，幾個荷裝實彈的士兵打扮模樣的人沖進來。

李森眼中厲色閃過，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從懷中掏出一把銀質(zhì)匕首，扎進錢木的胸膛，隨后一個翻滾，躲開冰刺的攻擊。

幾個士兵毫不猶豫地開槍，子彈打在錢木的身上，血花四濺。

錢木毫不手軟，手掌一揮，冰刺穿透士兵的腦袋，一擊致命。

他看向李森躲藏的角落，口中血沫不斷涌出。錢木抬起腳，走向李森，眉眼之間盡是殺意。

一步，兩步……

藏在黑暗中的李森呼吸急促，手心冒汗，不知該采取怎樣的措施才能在錢木面前奪取一線生機。

他早知道在這種老妖怪的面前，不使點手段絕不可能拿回弟弟的尸體。

但沒有想到的是，機關算盡，他沒算到錢木用槍打不死。

錢木腳步一停，深深看了李森一眼，漸漸消失不見。

呼吸之間，兔起鸛落，看得張劍鋒和李東升目瞪口呆。

李森看懂了那個眼神所傳遞的意思：尸體給你，別再煩我。

門外走進一個光頭大漢，白衣白褲。顯然，異端研究所的人嚇跑了他。

李森心有余悸，嘴角又勾起難看的笑容，他很期待，這么強大的錢木，和異端研究所這種龐然大物碰在一起，會發(fā)生什么。

所以他把瑪麗交給了光頭大漢，條件只有一個：抓捕錢木的時候，他要在場觀看。

錢木顯然不知道這件事，他又坐在夜茗酒吧的沙發(fā)上，看湯茗心有余悸地彈唱，字字都帶著顫音。

這天錢木沒有提前離開，一直等到湯茗打烊。

安靜的酒吧里，柔和的音樂回蕩。湯茗打發(fā)了所有員工，只剩下自己一個人在吧臺。

“不打算跟我解釋一下嗎？”湯茗坐下來，盯著錢木看。

“我說，給人家兒子化妝的時候，畫花了臉，你信嗎？”錢木笑著說。

湯茗翻了個白眼，給他遞了一杯酒，道：“不說拉倒?！?/p>

錢木抿了一口，柔聲問道：“今天……？”

“沒事，姐什么場面沒見過啊？”湯茗故作豪氣，但頻頻喝酒的動作還是暴露了她內(nèi)心的惶恐。

兩人相對而坐，四目相望，但什么都沒說，只是一杯接著一杯地喝酒。

一曲終了，湯茗紅著臉蛋瞇著眼，又問：“真的沒什么要和我說的嗎？”

錢木沉默，然后喝完酒準備離開。

走到門口時，湯茗叫住了他。

“明天別來了?！?/p>

錢木回過頭，盯著她看。

“我是個普通人?！睖鴩@了口氣。

音樂戛然而止，整個酒吧的燈光就剩下湯茗頭上那一盞。

“好。”

錢木說，然后大步離開酒吧。走出了很遠，回過頭望去，門口處，昏黃燈光散在風里。

“吸血鬼也有人的感情嗎？”四周傳來一聲嗤笑，白衣大漢從遠處一步走近，接著說：“瑪麗還在我的手上，跟我走，否則，酒吧里那個，我就替你一起帶上。”

錢木沒說話，示意他頭前帶路。他答應過瑪麗，昨天要把事情處理完，卻沒想到拖到了第二天的凌晨，該打。

白衣大漢帶著錢木到了一座廢棄的爛尾樓。爛尾樓里燈光昏暗，錢木看見瑪麗坐在一張椅子上，神色坦然。

“只要你跟我們回基地，我就把瑪麗放了?！卑滓麓鬂h說。

“回基地？然后讓你們把我切片解剖了？”錢木笑著說，“辦事點都搬到這來了，看來你們異端研究所這些年的日子過得很不好嘛？”

隨著錢木調(diào)笑的話語，爛尾樓的黑暗里走出兩道人影，穿著各異。

“你把瑪麗放了，我就陪你們打一場。否則，我要走，你們誰也留不住?！卞X木主動走進幾人的包圍圈，大聲說道。

白衣大漢揮了揮手，瑪麗身上的繩子解開。錢木給了她一個安心的表情，示意她離開這里。但她沒動，仍然坐在原地，儼然同生共死的模樣。

錢木嘆了口氣。

八

“我叫白回，黑衣服的，叫馬錢，另外那個，叫孫無名?！?/p>

“怎么？怕墓碑上沒寫名字？”錢木挽著袖子。

“讓你做個明白鬼。”白回嗤笑道。

錢木手掌對著虛空一握，水汽凝結(jié)，像從劍冢里抽出一把長劍，寒光乍顯。白回赤手空拳，欺身而上，拳頭處火花縈繞，一拳擂下。

“嘭”的一聲，錢木單手接下他的拳頭，向后一退，躲開馬錢的長劍，抬腿踢在孫無名的拳頭上，借勢跳出三人的包圍圈。

“會武術的吸血鬼，我還是第一次見。”白回笑道。

錢木長劍擲出，腳下一踏，身如鬼魅，消失在眾人的視線里。白回格開急速刺來的長劍，手肘向后一頂，卻如一拳打在棉花上，難受之極。

在他身后，一團虛影緩緩消散，水藍色冰刺無聲無息，穿透馬錢的手掌，錢木出現(xiàn)在他身后的影子里，朗聲笑道：“誰告訴你，我是吸血鬼了。”

馬錢臉色一變，轉(zhuǎn)身一劍掃過，錢木倏忽退開。

他發(fā)現(xiàn)自己的手掌已被凍得鐵青，冷氣猶如毒蛇，隨著手掌不斷攀援而上。

馬錢臉上閃過一絲決絕，一劍斬下自己的左手手掌，手掌落在地上，發(fā)出“當”的一聲，摔得粉碎。

“啊——”馬錢慘叫著退出戰(zhàn)場，藏在一邊包扎。

白回看著馬錢，神色之間有些不忍，但隨之而來的，便是怨毒。

“拿命來！”白回大喊一聲，本就扎實的肌肉寸寸虬結(jié)，白色練功服被撐得像緊身衣一般，一米八的個子暴漲至兩米多高，一步踏出，大地都在震顫。

孫無名隱沒在白回的影子里，伺機而動。

“匹夫！”錢木嗤笑一聲，手掌攤開，虛空一握。

“嘭！”白回的身上炸出一個血洞，渾身氣息如同漏氣了的皮球一般，極快地萎靡下去。

錢木腳尖一點，隱沒在黑暗之中，長劍劃破孫無名的衣服，絲絲血跡滲出。

孫無名仰仗多年的潛行之術，在錢木面前仿佛無所遁形。

每當他變換身位，便發(fā)現(xiàn)錢木早就等在那里，一劍刺來，好像是自己送上門去的一樣。

在錢木的戲弄之下，孫無名的眼眶愈發(fā)血紅，神色猙獰。但錢木就是不肯現(xiàn)身，只是一劍一劍地劃在孫無名的身上，近乎羞辱。

“吼！”

孫無名發(fā)出不似人聲的怒吼，犬牙暴漲，鉆出嘴巴。他的指甲變得黝黑而尖銳，腳掌急速變大，膚色漸黑，毛發(fā)根根聳立。

“嘖嘖嘖……異端研究所現(xiàn)在連小狗人都要收編了嗎？”錢木出現(xiàn)在白回身邊，笑道。

“嗷——”

孫無名對著月亮咆哮，繼而緊盯錢木，四肢著地，后腿一蹬，撲將過來。

錢木腳下一踏，水泥地板被他踩出一個大洞，以極快的速度躥了出去，扭身揮拳，擂在孫無名的肩膀上。

“轟！”孫無名飛了出去，半天爬不起來。

錢木停下腳步，拍拍衣擺，走到白回身邊，長劍抵著他的喉結(jié)。

白回閉著眼睛等死，但卻心有不甘，問道：“你到底是誰？”

錢木語氣森然：“李長歌沒有告訴過你，異端研究所不可進入茴山城？”

白回閉上眼睛，想起那樁讓異端研究所損失慘重的抓捕行動，神色駭然：“你，你就是……”

“對，我就是！”

“首領三年前仙逝，現(xiàn)在是應海棠應部首接手了異端研究所?！?/p>

“那你回去告訴她，別來煩我?！?/p>

錢木收回長劍，摻著瑪麗離開。

離開前，錢木朝著爛尾樓深處的黑暗中看了一眼。那里發(fā)出“嘭”的一聲，似有重物從高處墜落，揚起漫天灰塵。。

九

“那你為什么喝血??？”白回壯著膽子追問。

“活太久了，嘗嘗味道?！?/p>

作者：北鋒有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