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我叫她‘軒兒’，是因為她的法國名字的尾音有個‘軒’的音。第一眼看見這女孩，不知怎的，有一種怦然心動的感覺，我已經(jīng)許久沒有這種感覺了。那一年她才二十三歲，在那家公司里做一些文秘工作，其實還并不是正式職員，還處在試用期。因為她會一些中文，所以公司決定讓她做我的助手。

剛到巴黎的頭半年，生活十分艱難。飲食，購物等等一些生活習(xí)慣我很不適應(yīng)，甚至連交通規(guī)則都得從頭學(xué)，加上一些語言障礙，那種舉目無親的孤獨感特別強烈，特別想找個人依靠，所以很快的，軒兒成了我最好的朋友。

她帶著我熟悉這座城市，帶著我去看那些聞名世界的建筑，我們還去了塞納河。她說中文是世界上最動人的語言，而法文則是最動聽的。她交給我很多書本上學(xué)不到的法文俚語，我也教給她不少老北京話，我們常常聊到很晚。

我對軒兒越來越有好感，她對我也一樣。有時候我甚至感覺有點愛上她了。但這是不可能的。我只愛然然一個人，我無數(shù)次地告訴自己，我被軒兒吸引，是因為她年輕漂亮，就像當(dāng)年的陸然然。其實她們長得并不像，因為是西方女子，軒兒的身體更豐滿一些。但是那股青春所帶來的蓬勃甚至不乏野氣的勁兒，就和當(dāng)年的陸然然一個樣。

是的，我喜歡她，是因為她像陸然然，我愛她，只能說明我愛然然。我告訴軒兒，兩年后我就得回北京，而且不再回來，至于三年的培訓(xùn)時間，到時候我會向公司說明，我是非走不可的。我這番話的言外之意是叫她別對我動真感情，但她沒有領(lǐng)會。她說不用這樣，只要有好的業(yè)績，到時候就可以向公司申請度假，有時候可以得到長達(dá)一個月的假期呢。

這倒是個兩全其美的辦法，有這一個月的時間，我可以回去接陸然然出獄，把她安頓好以后，再回來。對，就這么辦，于是為了良好業(yè)績，我開始瘋狂工作。結(jié)果當(dāng)然是如愿以償。

軒兒從沒問過我為什么非得回去，我也從沒向她解釋過。直到我要走的前幾天，她才問我這個問題。那一天下著小雨，空氣中飄著似有似無的水汽，整個巴黎沉浸在靜謐之中。軒兒遞給我一張紙條，上面寫著幾行中文，我一看，是泰戈爾的詩句：

“世間最遙遠(yuǎn)的距離

不是生與死

而是我就站在你面前

你卻不知道我愛你”

我明白，軒兒在向我表達(dá)愛意，看來法國人的浪漫不是虛名。我告訴她我為什么回去，我給她講了我的故事，原原本本，一字不差。她聽完后一陣唏噓。在她遞過的那張紙條背面，我也寫下了泰戈爾的詩：

“世間最遙遠(yuǎn)的距離

不是我就站在你面前而你卻不知道我愛你

而是兩個人明明相愛

卻不能夠在一起”

我告訴軒兒，沒有陸然然，再浪漫的地方對我來說，也是一座空城。之后，我就回了北京。

31．

我的故事講到這里就要結(jié)束了，每次我想起這整件事，總有一種做夢的感覺?，F(xiàn)在我已經(jīng)回到了巴黎，并且和軒兒在一起，日子過得充實而富裕，遠(yuǎn)遠(yuǎn)超過了所謂的小資。在別人眼里我是幸福的。不錯，我曾經(jīng)離幸福一步之遙，但最后還是擦肩而過。每當(dāng)夜幕降臨時，我總是無端的懷念起原來那段聲名狼藉的日子，每一次懷念感覺都是一樣的，在瘋狂頹廢之后，是無窮無盡的悲戚。

在回北京的那一個月里，我沒有遇見陸然然。我沒有想到兩年前與她告別時，就是我見她的最后一面。

在女子監(jiān)獄我沒有見到陸然然，卻碰見了老郭。老郭告訴我，陸然然已經(jīng)被減刑了，而且兩年前就已經(jīng)出獄了！他本以為我知道這件事，我說我不知道，那一瞬間我的頭一下就懵了，無數(shù)的場景在我腦中飛閃，我終于明白了一切。

我終于明白了，兩年前陸然然要告訴我的那個好消息，那就是她被減刑的消息，是她快要被釋放的消息。可是她沒有告訴我，她知道一旦告訴我，我肯定不會再去法國。

我開始發(fā)瘋似地尋找她。

我去了她的家。

開門的是個陌生的外地人，從他口中我得知，這所房子已經(jīng)被賣了，而他只是在這里租住的，其他情況他一概不知。

于是我又去找房東。

房東是個老婦人，看上去很和藹的樣子，我問她是不是從一家姓陸的人手里買的房，她點點頭。我又問她原來的房主在哪里，她卻搖頭說不知。我對她說，我很想知道陸家的情況，我有很要緊的事情。她問我叫什么，我回答說，我叫陳西。老婦人面露微笑：“你終于來了?！?/p>

她拿出一封信，并解釋說，當(dāng)初買房的時候，陸家出價特別低，那么大的一所房子只賣十二萬，當(dāng)時她就不明白，問有什么條件，一個挺漂亮的女人就托她辦一件事，那就是把這封信交給一個叫陳西的人，至于這個人什么時候會來，那個漂亮女人也不知道，唯一確定的是這個人一定會來。老婦人覺得這件事雖然古怪，但是很容易辦成，就一口答應(yīng)下來。

我知道這個漂亮女人就是陸然然，也知道這封信是給我的，信拿在手里是一份沉甸甸的感覺。雖然我急切地想知道信的內(nèi)容，但在當(dāng)時我并沒有打開來看。當(dāng)晚在一家咖啡廳里，我把信細(xì)細(xì)的讀了好幾遍。

淚水不由分說的把信打濕，上面那熟悉的字體也漸漸模糊。

在信的最后，然然說她已經(jīng)到外地去了，她很有可能去打工，因為對于她這種蹲過監(jiān)獄的女人來說，真想找一份哪怕是很普通的工作，都幾乎是不可能的，所以她只能去打工。她讓我放心，她說她哥手里還有一些積蓄。

她沒告訴我她去了哪里，因為她不想我去找她，但是她說她愛我，她十八歲時就愛上我了，愛的瘋狂而無所顧忌，為此她遭受了懲罰，但她一點也不后悔，如果能夠重來一次，她依然會那么做。

她說她最幸福的時候，就是我向她描述未來生活的時候，但在那個時候，她開始覺得離我遙遠(yuǎn)起來，她開始意識到我們是兩個世界的人。

那一個月，我只在家住了兩天，隨后便以工作需要為名告別了父母。我開始尋找然然，在每一個她可能會去的地方，在南方，在北方，車水馬龍的都市，傍水依山的鄉(xiāng)村，在每一個我能想到的地方。

無數(shù)個清晨，我在變幻的陌生地點，推開窗戶，呼吸甘洌的空氣，我望著眼前茫茫的大地，感到悲從中來，想著此時此刻然然就在這片大地的某個地方，她過得怎么樣呢？她和誰在一起？

如你所知，我沒能找到她，我的心情糟透了，那種空虛和失落是從我內(nèi)心深處涌出來的，但我沒有哭，我的眼淚已經(jīng)流不出來，只是不住地嘆息。我想離開這里，離開這一切，也離開我的十八歲。我突然很想回巴黎，想見軒兒，很想很想。

至于信上的其他內(nèi)容，我不想對任何人講，包括現(xiàn)在正躺在我身邊的軒兒，它將是我心中永遠(yuǎn)的秘密。至于陸然然，我不會忘了她，我想到了很老的時候，我還會想起她來。

看著躺在身邊的軒兒，看著她胸前圓滾滾的乳房，摸著她翹起來的屁股，她充滿青春活力的身體，任何一個正常的成熟男人都無法抗拒。是的，我愛她，我也知道那是因為我愛然然，可這有什么關(guān)系呢？

32．

作為一名亞洲黃種人，在國外生活是很不容易的。就算你有點錢，有體面的工作，但你的社會地位卻不會高很多，有時甚至還不如黑人。因為在一些女人看來，黑人有很強的性能力，可是黃種人卻什么也沒有，這種歧視在浪漫的巴黎也不例外。所以軒兒愛上我，我很珍惜，也覺得很幸運，我告訴她說，我希望有一個混血兒，因為混血兒長大后會比較漂亮。

看著她呵呵地笑，我十分開心。

盡情享受每一分鐘的快樂，深刻理解每一分鐘的痛苦，也許這就是幸福。人真的應(yīng)該學(xué)會好好珍惜，因為生命實在離合無常。

一年后，軒兒和我回了北京。在那里我們開始了新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