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羊君小二

（鄭重聲明：文章系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zé)自負(fù)）

　　1

　　4月3日，音樂家坂本龍一被宣告去世。4月5日，葉兆菲踏上開往重慶的的航班。

　　葉兆菲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她從包里取出耳機戴上，接著點開播放鍵，剛開始的音樂很輕，溫潤細(xì)膩，如雨落水池，似有似無，后來逐漸急促，似乎有人在吶喊著掙脫枷鎖，最后是揮之不去的裊裊余音。

　　這是坂本龍一給電影《末代皇帝》配的樂，叫《Rain》，展現(xiàn)的電影畫面是女主角文繡雨夜出走，奔向自己的新世界。

　　一曲終了，又重頭播放，另一段電影畫面闖進葉兆菲的腦海里，那是溥儀青年時，在紫禁城里追阿姆的畫面，他無論怎樣掙扎呼喊，似乎所有的門都打不開，所有的人都追不上。

　　這時，一個嘶啞的女聲在過道響起：“不好意思，請讓一下?！?/p>

　　葉兆菲好奇地轉(zhuǎn)過頭去，只見一個二十出頭的瘦削女子站在過道上，懷里抱著一個小嬰兒，經(jīng)過一番慌張的尋找后，終于將目光鎖定在了葉兆菲旁邊的位置上。

　　這位年輕母親走了過來，一手將腫脹的黑色背包扔到座位旁的地上，一手抱著嬰兒疲憊地癱坐下來。她的膝蓋抖動著，小聲哼唱著搖籃曲，很快嬰兒便無聲無息地睡著了。

　　“第一次去重慶？”女子突然轉(zhuǎn)過頭搭話道。

　　“嗯?！比~兆菲摘下耳機，看到小嬰兒熟睡的臉問道，“很辛苦吧，帶小孩？而且是出遠(yuǎn)門。”

　　“最辛苦的半年已經(jīng)熬過來了，現(xiàn)在還好。”

　　葉兆菲有些尷尬，不知道該怎么接話。

　　女子繼續(xù)說道：“我是重慶人，在福建打工的時候認(rèn)識了我老公，就遠(yuǎn)嫁到了福建。昨天，我特別想吃火鍋，喊他下班以后帶我去火鍋店，結(jié)果到了晚上，他買了碗麻辣燙就回來了，說這跟火鍋差不多。我生氣了，跟他大吵一架。他接著又說，花那錢出去吃火鍋劃不來，再說人沒有什么非做不可的事，忍忍就好了。我說我忍不了，所以我今天就買機票回重慶了，這理由挺幼稚的吧？”

　　“不，不，挺好的?！比~兆菲說。

　　她在想，又有什么是她非做不可的事呢？這次突然的行程能算嗎？

　　“對了，你是去重慶旅游的嗎？”女子問道。

　　“算是吧，順便完成一個小任務(wù)。”葉兆菲笑著說道。

　　2

　　過一會，她轉(zhuǎn)過頭去，心不在焉地看向窗外的機場，一架飛機在不遠(yuǎn)的天空滑行，白色機翼巨大且堅硬，她想起那些曠日持久的夢境，夢里的黑墻比天還高，她在黑暗里站了很久，然后摸索著墻壁前進，在高聳漆黑的倉庫里，似乎只有她一個人。

　　她閉著眼睛也知道，管道出現(xiàn)了，每次都這樣，從大倉庫走出來以后，就是長管道，一直走不完的管道。無休止的吹刮著葉兆菲的身體，她全身的骨頭震動起來，似乎下一秒就要碎裂一地。

　　經(jīng)過漫長的跋涉，她疲憊不堪地走出管道，地下卻出現(xiàn)一個無盡的黑洞，她望著那個黑洞，恐懼在腦袋里迅速膨脹，腦子里突然出現(xiàn)一股拋下一切跳下去的沖動。

　　同樣的夢做多了，她慢慢變成一個神經(jīng)衰弱的患者，不敢輕易入睡，睡著了也容易被任何聲響給驚醒，那時心臟會狠狠地發(fā)出戰(zhàn)栗，她在無盡的黑暗中，睜開茫然的雙眼，而后陷入又一次的失眠。

　　葉兆菲看著午后躺在樹下酣睡的阿公，滿是羨慕，可又有一些擔(dān)憂，七十多歲的阿公前些日子從家門口的石橋上經(jīng)過，那橋沒有護欄，又不高，但是阿公踩著一塊青苔，就順溜地滑下去了，輕易就將大腿的股骨頭弄骨折了。

　　阿公有高血壓，一直犟著不吃藥，醫(yī)院說，血壓太高，不敢做手術(shù)，先在家養(yǎng)著保守治療，等血壓降下去再手術(shù)。

　　所以阿公這些日子就一直躺著，醒了就吃點東西。

　　阿公還有耳背的問題，無論大家說什么，他聽起來都很費勁。

　　阿奶每次叫他吃飯，都要扯著嗓子喊，問他要不要喝湯，他反問哪兒有郭德綱。

　　“老頭一天睡得可真香，也沒啥煩惱，也不動，我建議他一天只吃一頓飯?！卑⒛淘谠鹤永飹叩兀÷暠г怪?。

　　“啥？”睡在樹下的阿公一下子驚醒，干癟的嘴上下翻飛著，說道，“煩死了，這個世界可真吵??！”他翻了個身，又睡了過去。

　　葉兆菲有些詫異，不知道阿公到底是真聾還是假聾。

　　3

　　一天，葉兆菲從屋里走出來，阿公問她：“你耳朵里戴的啥玩意？”

　　“耳機?！彼龥_著阿公的耳朵吼著。

　　“小聲點，我聽得到。你這東西戴多了，耳朵會聾?！?/p>

　　“不會的?！比~兆菲答道，一邊取下耳機，一邊按著阿公的要求，搬來一個小桌子，放上一壺濃茶，阿公早上不吃別的東西，就喝一杯濃茶和兩個餅子，茶喝慣了，上癮了，一天也離不開。

　　葉兆菲坐在旁邊，當(dāng)她斷斷續(xù)續(xù)地把關(guān)于倉庫的夢講給阿公聽時，阿公沒有立即做出回應(yīng)，縮在躺椅里的他，像一枚皺巴巴的核桃仁，垂著眼瞼，仿佛睡著了。

　　過一會兒，阿公抬起眼瞼，說道：“我想了想，夢是會遺傳的，因為，我也做過這樣的夢。大概只有睡著了，才有可能重回一些地方?！?/p>

　　“回到哪里？”葉兆菲好奇地問道。

　　“816工程?！卑⒐f。

　　“816工程是做什么的？”葉兆菲又問。

　　“簡單來說，就是在川東的深山里挖出一個生產(chǎn)核原料的山洞。1975年的春天，收到上級命令撤出白濤鎮(zhèn)816工程時，組織要求我們必須終身保密，不過現(xiàn)在放開了，應(yīng)該就沒有要求了。”

　　餅的渣掉在盤子里，阿公用筷子把它們粘起來吃干凈，他繼續(xù)說道：“糟蹋糧食，是罪過啊。那時候想吃豬肉，可只有黃豆，一碗黃豆三四個人分。住的營房冬天進風(fēng)、雨天進水、夏天像蒸籠，那里的夏天溫度很高，常達(dá)四十多度，蚊子一窩蜂地鉆了出來，戰(zhàn)友們常常被叮得一身大包，痛癢難耐。到了冬天，川東的大山降了溫，濕度又大，一股陰森森的冷氣直鉆骨頭?！?/p>

　　阿公放下筷子，拍了拍胸膛說道：“我們當(dāng)時真是‘五塊石頭夾一塊肉’，五塊石頭就是我們上、下、左、右、前五個作業(yè)面全是巖石，一塊肉是指自己的身體，而這樣一干，就是好幾年。”

　　“以前是用雷管放炮啊，洞里的聲音大得不得了，我們作業(yè)是分層施工，頭頂上傳來上一層戰(zhàn)友們開鑿山洞的爆破聲，下面又傳來其他戰(zhàn)友們敲敲打打的聲音，震耳欲聾?！?/p>

　　阿公突然停止了他的講述，用一雙長滿皺紋的眼望著葉兆菲，表情凝重，他的眼睛似乎起了一層水霧。

　　過幾分鐘后，阿公哽咽著說道：“一個戰(zhàn)友負(fù)責(zé)打眼放炮，結(jié)果不慎，導(dǎo)火索提前引爆了炸藥，戰(zhàn)友們沒來得及撤離，直接炸死了四名戰(zhàn)士，其中一個，就在我的面前斷了氣……”

　　葉兆菲靜靜地坐著，身體緊挨著阿公的竹編躺椅，她的意識跟著阿公的講述，回到了遙遠(yuǎn)的過去，那里有冰冷的石頭，堅硬的鐵鍬，她真切感受到了，在阿公胸膛里流淌著的那股熱血。

　　阿公接著對葉兆菲說：“現(xiàn)在我動不了，沒有機會回去看他們了，過一天算一天吧。以后我要是死了，就把我埋在后山坡，那里全是樹，看得又遠(yuǎn)，又自在?！?/p>

　　阿公突然提及死亡的話題，葉兆菲有些不知所措，她安慰阿公說：“阿公，沒事的，醫(yī)生說你的腿養(yǎng)一段時間就好了?！?/p>

　　阿公平靜地說道：“他們那么年輕就死了，我呢……”

　　阿公的神情仿佛是站在一個空蕩蕩的禮堂里，眾人離去，只剩下他孑然一人。

　　葉兆菲此時還能說什么呢？

　　“對了，小菲菲，我想委托你完成一個任務(wù)？”

　　“阿公，什么任務(wù)？”

　　阿公湊到葉兆菲耳邊，小聲說了幾句，這時，院子的木門突然被打開，一群鵝探進來，揮著翅膀到處走。

　　聽到聲響，阿奶極快地從屋里走出來，抓起墻角的一把掃把，有力地?fù)]舞著，吼著：“出去出去，都給我出去?！?/p>

　　鵝毛飛上天，一片羽毛從葉兆菲眼前飛過，它存在過，但將很快消失。

　　4

　　“小孩在慢慢長大，他在福建待久了，以后可能會忘記有一半的根在重慶，也許還學(xué)不會吃辣?！迸拥脑挻驍嗔巳~兆菲的回憶。

　　嬰兒這時叫了起來，女子手忙腳亂地取出奶瓶，再取出一個保溫瓶，將里面的熱水倒進奶瓶，接著比著奶瓶的刻度值，加入一定量的礦泉水，最后摻入幾勺奶粉，搖晃奶瓶。

　　奶粉在水里徹底溶解后，她將奶瓶倒立，滴了幾滴在手背上，不燙手，最后再將奶嘴塞進小嬰兒的嘴里，右手扶著奶瓶，用溫柔的眼神看著小嬰兒，默不作聲。

　　葉兆菲注意到，女子的左臂全程都環(huán)抱著嬰兒，絲毫沒松開過。還有包著嬰兒的小被子，隨著嬰兒的晃動，被角偶爾會耷拉下來，一落下，女子便把被角搭上去，一次又一次，她天真地重復(fù)著同樣的動作。

　　女子自然沒留意到葉兆菲在這樣觀察著她，她的心全用在了嬰兒身上。

　　等女子喂完奶后，葉兆菲將一枚夾子遞過去，示意女子用它來夾被角。

　　飛機在下午兩點抵達(dá)這座山城，葉兆菲繞過主城的著名景點，直接趕往高鐵站，坐動車到涪陵北站。

　　天色漸晚，要看的景區(qū)在山里，現(xiàn)在出行不方便，她當(dāng)晚便在小城的一家旅店住下，次日清晨再乘101路，到了羅家花園下車，對面有個老車站廣場，在那里換乘中巴208C，然后直達(dá)816核工程基地景區(qū)門口。

　　一下車，葉兆菲便看見那座金子山，高大巍峨，山上長滿綠樹，除了一根筆直的排風(fēng)煙囪外，看不到其他工程建設(shè)的痕跡。資料上說，那根煙囪有兩百多米高。

　　葉兆菲買了票，按照指示走到816工程的拱形入口，墻角長著淡淡的暗綠青苔，門口立著幾排矮矮的活動欄桿，是規(guī)范大家排隊用的，幾輛觀光車就停在里面。

　　這一批參觀的大概有十幾個人，像小學(xué)生春游般排著長隊，沒見到大批旅行團的人，似乎都是自行前往的。

　　解說員揮動著小紅旗，說道：“里面岔路眾多，還有一部分沒有開發(fā)，就像迷宮一樣，請各位旅客不要亂走哈?！?/p>

　　這一番話給參觀的游客帶來一種無形的壓力，大家?guī)е┰S好奇上了車。

　　5

　　觀光車慢慢駛進筆直的長隧道，隧道很寬，在射燈照射下，墻上的凹凸線條清晰地浮現(xiàn)出來，可以看出曾經(jīng)人工開鑿的痕跡。

　　葉兆菲和一個戴著紅帽子的中年男人坐在一排，她不自覺地將身體靠著車護欄，有意無意地在自己的周圍豎起了一道看不見的屏障。

　　隧道似乎沒有盡頭，能直接穿到地心里去，車開了有點久，駛到一個大廳停下，熱烈的太陽被甩在觀光車后面，游客依次走下觀光車。

　　葉兆菲背著雙肩包，行走在人群中間，這個深洞里有倉庫，排水溝，排風(fēng)洞，還有數(shù)不盡的房間，就像走入一座清冷寂靜的地下城市。

　　她驚訝地看著這個大廳，那些曾經(jīng)反復(fù)出現(xiàn)在夢里的模糊場景，忽然變得清晰，高聳的墻壁，空曠得能聽見一遍遍回聲的倉庫，此刻，正如一尊巨佛一樣，在俯瞰著她。

　　她抬起頭，身體盡量往后仰著，在巨大石殼的籠罩下，人影顯得越發(fā)低矮，仿佛身處一頭巨大動物的軀體之內(nèi)。人造的亮光照射過來，她的臉上顯出冰冷的藍(lán)色，光柱將她推到更加虛空的境界，原以為不存在的東西，真真實實擺在眼前，她的夢只不過是這個龐大動物的一次變形。

　　這時，陰涼的風(fēng)滲進肌膚，清涼沁人肺腑，她從背包里取出外套披上。

　　站在旁邊的紅帽子大方地說了一句：“感覺怎么樣呢？”

　　葉兆菲往兩邊看了一下，其他游客都在比較遠(yuǎn)的地方，這才意識到，紅帽子是在跟她說話。

　　她客氣地答道：“令人震撼。”

　　紅帽子又問：“你是外地人？”

　　葉兆菲有些不悅，覺得對方過于熟絡(luò)了，但還是答道：“對。”

　　紅帽子繼續(xù)盤問：“來旅游？”

　　“對，我想來看看阿公曾經(jīng)工作過的地方。”

　　紅帽子一本正經(jīng)地說道：“那你也算是三線子弟了?！?/p>

　　葉兆菲眼睛一亮，突然有了興趣，說：“我爸算是，我是在福建出生的。”

　　紅帽子說：“很多人說，三線子弟是沒有故鄉(xiāng)的孩子，因為當(dāng)?shù)厝税阉麄儺?dāng)作外地人，等他們回到故鄉(xiāng)以后，又發(fā)現(xiàn)故鄉(xiāng)搬遷了，長大的地方?jīng)]有熟人，甚至連人都沒有了?！?/p>

　　葉兆菲似乎聽到了一直想聽到的話，她感受到了從紅帽子內(nèi)心輻射出來的那種暖意，問道：“叔，你也是三線子弟嗎？看你和我爸一個年紀(jì)?！?/p>

　　紅帽子輕輕搖了一下頭，臉上浮出寬宏的笑容：“我只是一個普通人，對這段歷史感興趣而已?！彼v得慢條斯理，語氣平平淡淡的。

　　葉兆菲有些失落，這時，其他人圍了過來，看掛在墻上的建筑介紹，氣氛又變得輕松起來。

　　“這里厚度在200米以上，能抗地震，抗核打擊，好厲害啊。”一個圍著黃絲巾的婦女說道。

　　“你別說，挖這么深的洞，用來腌榨菜挺好的?！绷硪粋€婦女開玩笑地說道。

　　“是啊。”黃絲巾那么不在乎地答道。

　　6

　　他們接著來到104核發(fā)電廠房，講解員戴著小蜜蜂，指著一塊黃色的金屬牌子介紹：“104核發(fā)電廠房長104.5米，寬25米，高31.2米，建筑面積9623.22平方米，內(nèi)設(shè)兩臺八萬千瓦的汽輪發(fā)電機組及其輔助系統(tǒng)，一旦建成將是中國第一座利用核余熱發(fā)電的核發(fā)電廠。”

　　葉兆菲注意到紅色油漆漆在墻上的標(biāo)語，上面寫著：“愚公移山，人定勝天。”

　　下一個參觀點是9號引水洞，葉兆菲忽然在一塊金屬牌子前停了下來，她重重地嘆了口氣，原來真的和夢里的一樣，眼前這個長長的管道，就是引水洞。

　　紅帽子盯著三米高的管道說道：“9號引水洞洞長三公里，是整個工程的供水系統(tǒng)，如果光走路的話都要走一個多小時。它采用八臺源江48-15型水泵，從烏江提水，提水高度可達(dá)60米，主要作用是作為反應(yīng)堆的冷卻用水?！?/p>

　　紅帽子的知識儲備讓葉兆菲很覺意外，她在心里念叨：

　　“要走一個多小時啊，怪不得夢里一直走不到盡頭。”

　　他們最后來到反應(yīng)堆主廠房，這個廠房是最大的洞室，高將近八十米，相當(dāng)于二十多層樓高。

　　整個核反應(yīng)堆主廠房有九層，核反應(yīng)堆大廳位于八層，大廳底部有一個圓形的核反應(yīng)池，為了方便游客參觀，安裝了綠色的燈。

　　“這里還沒有進行生產(chǎn)就停止了，所以沒有核輻射，大家放心?！敝v解員說道。

　　第九層是主控制室，里面有密密麻麻的監(jiān)控儀器，望著這些儀器，紅帽子感嘆道：“往昔徒然空消逝?！?/p>

　　他往前走了幾步，停下來對葉兆菲說：“這個控制室里，所有鉛門都是由光電控制，只要核爆炸閃光一出現(xiàn)，一秒鐘以內(nèi)鉛門就會自動關(guān)閉。這項技術(shù)，還是中國專家當(dāng)年自行研發(fā)出來的。小姑娘，你知道為什么會發(fā)起816工程嗎？”

　　葉兆菲查過資料，知道一些歷史，但還是搖搖頭，裝作懵懂的樣子，耐著性子聽紅帽子的解答，看與資料是否有一定出入。

　　紅帽子將那段歷史緩緩道來：“1964年8月4日，越南戰(zhàn)爭中，美國的炸彈甚至落到了北部灣和海南島。當(dāng)時中央認(rèn)為，工廠集中在大城市及沿海地區(qū)不利于備戰(zhàn)，于是發(fā)起了‘三線建設(shè)’，將沿海大部分工業(yè)遷移到西部地區(qū)，‘816工程’便是在這一背景下產(chǎn)生的?！?/p>

　　“于是，在1965年初，‘816工程’定址在白濤鎮(zhèn)，因為此地背靠烏江，水量充足，且地處大山，較為隱蔽。定址后，‘白濤鎮(zhèn)’這個地名便從中國地圖上消失了，從此查無此名?！?/p>

　　“建設(shè)這個工程的目的是生產(chǎn)钚239核燃料，為生產(chǎn)原子彈服務(wù)。后來，中國和美國恢復(fù)外交關(guān)系，國家戰(zhàn)略由國防優(yōu)先，調(diào)整為經(jīng)濟建設(shè)優(yōu)先。在此背景下，‘816工程’經(jīng)歷了緩建、復(fù)建的過程，最終于1984年6月徹底停建。2010年，‘816工程’首次對公眾開放。這個工程前后耗費7億多元，共有八萬人參與，他們年齡在16-21歲之間。而這只是大三線建設(shè)的其中一個工程。”

　　一個高個子男人站出來，大聲嚷著：“喂，那個紅帽子，你查資料了嗎?這個工程哪里花了這么多人力物力？就挖個山洞而已，沒查別亂說，實在不會查，去看央視的紀(jì)錄片《大三線》，看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估計你連大三線建設(shè)是哪幾個城市估計都不清楚，就在這里大放厥詞！”

　　紅帽子冷笑一聲，毫不留情地嘲諷道：“是的，我沒查資料?！?/p>

　　葉兆菲在片刻的沉默之后，說道：“他說的是真的，資料上說過，確實花了這么多人力財力?！?/p>

　　高個子男人聽到有人辯解，掏出手機輸入一串文字，翻了翻，頓時沉默了。

　　走過幾個廳以后，這十幾個人的話題開闊了一些，相互交換著參觀時的想法。

　　兩個穿著粉紅色情侶裝的年輕人朝葉兆菲走過來，女孩一臉輕松地問道：“姐姐，聽你的口音，你是福建人。聽說廈門的鼓浪嶼很好玩，是不是??？”

　　葉兆菲聽女孩這么一說，淺淺一笑，慢悠悠地解釋道：“情侶最好不要去，聽說去了會分手，結(jié)婚以后去吧?！?/p>

　　“真的嗎？”女孩露出驚訝的表情，隨即慎重地對旁邊的男孩子說道，“那我們就結(jié)婚以后去，好不好？”

　　“好啊?！蹦泻Ⅻc點頭，臉上的笑容很甜蜜，看向女孩的眼光也溫柔似水。

　　這對情侶這樣不加掩飾地秀恩愛，也并不讓葉兆菲感到尷尬，她只感覺是在看一部溫馨的愛情電影。

　　7

　　參觀結(jié)束后，他們又乘坐觀光車返回，下了觀光車，葉兆菲從洞口走出來，明亮的光一下子傾瀉下來，全身徹底暴露太陽底下，整個人暖烘烘的，頭也暈乎乎的。

　　她脫下外套，穿過馬路，坐在對面的一個石凳子上，抬頭望著山頂灰白色的煙囪發(fā)呆，一會兒又看了一下天。

　　手機這時震動起來，是大學(xué)室友打來的，電話那頭的室友焦慮地問道：“菲菲，你那個關(guān)于三線建設(shè)的論文寫得怎么樣了？指導(dǎo)老師讓我們4月底就把論文初稿交上去，他要修改哦?！?/p>

　　葉兆菲笑著說：“謝謝提醒，論文還沒寫完，你的論文完成得如何？”

　　室友補充道：“哈哈，我的初稿才寫三分之一，真寫不出來呀，頭發(fā)一把一把地掉，我就是想看看，系里還有誰能比我慘?！眱扇硕及l(fā)出一陣苦笑。

　　坐了十幾分鐘后，正好到了十二點，是吃午飯的時間了，葉兆菲進入白濤鎮(zhèn)的一家面館，兩三個人這時從店里走出來，他們往后掀起的透明軟簾子正好拍打在她的臉頰上。

　　柜臺后面站著一個小學(xué)生模樣的男孩，胖頭胖腦的。

　　葉兆菲點了一份干溜雜醬面，小男孩隨即向廚房里大聲報出“干餾炸醬面”；葉兆菲想了想，又點了一個蛋，小男孩轉(zhuǎn)頭又朝廚房追加一句“加個蛋”。

　　過一會兒，后廚傳來響聲：“面好了?！?/p>

　　小男孩放下手中的智能手機，一溜煙地朝后廚跑去，過幾秒，他捧著一碗熱氣騰騰的面出來，徑直走向葉兆菲，把面擺在了桌上。

　　面裝在大瓷碗里，下面是面，堆成小塔，上面鋪著一層炸醬和一個煎蛋。

　　葉兆菲抽出筷子，先解決煎蛋，一筷子插下去，黃色蛋液滋出來，兩三口把煎蛋吃完，再將面團撥開，上下攪拌，盡量讓每根面條都裹滿醬汁。

　　她低下頭，吸溜著面條，面軟爛入味，不用嚼多久就可咽下，柜臺后面不時傳來“噼里啪啦”的游戲聲音。

　　一碗面吃完后，葉兆菲抬起頭來，額頭鼻尖冒了一層細(xì)汗，她抽出一張餐巾紙，拭去了汗水。

　　她掏出手機付了錢，起身離開，踏出店門的時候，往回看了一眼，小男孩飛快地跑到她剛才用餐的桌子旁，一手端起面碗，另一手用抹布擦了擦桌面，再端著面碗跑回后廚，地有點滑，弄得他一個趔趄。

　　她按著導(dǎo)航一路往前走，街邊有人在做烤全羊，整只羊放在架子上烤，不銹鋼盆里堆著內(nèi)臟，羊頭則掛在鉤子上，店家問她吃羊肉嗎？她說，不吃我就看看。她站在路邊看了兩三分鐘，羊排上閃著白花花的一片油珠，顯得很是美味。

　　8

　　上山的時候，她后悔穿一雙帆布鞋了，底子太薄，走在路上硌得腳疼。

　　不過太陽很好，它掛在純凈的藍(lán)色天空之上，小路兩邊是小草，偶爾可以遇到一簇野蔥，經(jīng)過這一春天的雨水，草和花都長好了，一片碧綠中可以見到星星點點的粉紅。

　　她按照導(dǎo)航找到了那處烈士陵園。

　　陵園兩邊的樹很高很綠，階梯被掃得很干凈，四周圍著一堵矮矮的墻，圍墻外面就是農(nóng)田，栽種著應(yīng)季蔬菜，再遠(yuǎn)處有兩座高壓鐵塔。

　　這里環(huán)境幽靜，松柏蒼然，陵園正面聳立著一座高大的白色紀(jì)念碑，刻著“革命烈士永垂不朽”八個鮮紅的字，紅色底座上擺放著白色的紀(jì)念花圈，還有兩束菊花。

　　葉兆菲從背包里掏出一罐炒黃豆，放在紀(jì)念碑底座上。接著，她在每一座墓碑前停留，它們都?xì)v經(jīng)滄桑，碑下是一行文字，碑上是一顆紅星，葉子輕輕落下，落在所有生者和死者身上。

　　“你也是來看他們的？”一張飽經(jīng)風(fēng)霜的臉從旁邊一個石碑露了出來，葉兆菲嚇了一跳，有些警覺地點點頭。

　　“很少有人來看他們了?！崩先苏Z氣很平淡，他的神情有些悲愴，還有一些恍惚。

　　葉兆菲卸下敏感和戒備，仿佛在等待著什么，過了一會兒問道：“您身體還好吧？”

　　“還好?！崩先四曋惶幠贡?，顫顫巍巍地走上前，手里握著一塊小毛巾，小心地擦拭著墓碑上的灰塵。

　　陵園寂靜，每一塊豎立的石頭下面都埋著一段年輕的記憶，石頭無聲，卻深深地震撼著葉兆菲。

　　“爺爺，我媽叫你回去吃飯了。”剛才面館里的小男孩沿著小路朝他們走來。

　　“哎?！崩先嘶仡^答了一聲，接著將毛巾放進一個小水桶里，再慢吞吞地彎下腰提起水桶，步伐僵硬地走到男孩身邊。

　　“爺爺，你怎么每天都來這里?。俊蹦泻屵^老人手里的水桶，像提一個籃子一樣，將它挎在肘部。

　　“阿寶，爺爺來這里是因為山高空氣好，我呼吸自在?！崩先诵χ鸬?，笑過以后，臉上恢復(fù)了安詳。

　　“爺爺，你是英雄嗎？”男孩抬頭問道，“那天我翻柜子，看見一個匣子，里面裝著好多獎?wù)?，都寫了爺爺?shù)拿职。瑢α?，還有一張獎狀寫了‘副廠長’三個字?！?/p>

　　老人停下了腳步，目光落在遠(yuǎn)處的一棵樹上，或者是更遠(yuǎn)的地方，他微瞇著眼睛，似乎在努力回想著以前的一些事，過一會兒，他拍拍小男孩的肩膀說道：“我不是英雄，但我曾經(jīng)和一群英雄一起奮斗過，現(xiàn)在他們躺在這里，阿寶你要記住，他們是烈士?！崩先嘶仡^指了指陵園。

　　“嗯，記住了，爺爺?！毙∧泻Ⅻc點頭。

　　一高一矮的兩人，手牽著手懷著希望往山下走去。

　　這時，葉兆菲想起阿公說的話，816工程作為一個絕密的工程，在這里工作過的所有人，包括工程兵，都必須對這項工程的內(nèi)容絕對保密，即便有人在工作中犧牲，也不會告訴家人他的具體犧牲地點。以至于在幾十年后，項目公開，這些戰(zhàn)士的家人才知道他們當(dāng)年為何犧牲，如今又埋葬在哪里。

　　葉兆菲不禁感嘆一聲：“但問躊躇志，他鄉(xiāng)亦故鄉(xiāng)。”

　　葉兆菲打開手機，把一路以來拍的視頻發(fā)到家族群里，她想用這種方式，讓阿公重回舊地。

　　“爸，你快把我拍的視頻拿給阿公看，他看了以后，肯定很高興。”葉兆菲急不可耐地?fù)芡烁赣H的電話。

　　“菲菲，你阿公今天上午走了?！备赣H的聲音很微弱，似乎在很艱難地說著話。

　　“嗯？走了？”葉兆菲的腦子突然頓了一下，過了良久才答道，“爸，我馬上趕回來?！彼哪樣行┌W癢的，她知道那是淚，但她沒有伸手去擦拭，反而從背包里取出一個空瓶子，抓起地上的一把黃土塞了進去。

　　9

　　在回去的飛機上，葉兆菲又遇到那位年輕的母親，她一手提著幾個袋子，另一手抱著小孩，身后照樣背著那個背包。

　　“真巧?！蹦贻p母親微笑著，露出潔白而整齊的牙齒，她神秘地問道，“你的任務(wù)完成了嗎？”

　　葉兆菲點點頭說：“完成了，你東西有點多，要不我?guī)湍惚б幌滦『?？?/p>

　　“好啊，真感謝你?！?/p>

　　葉兆菲將小孩抱入懷中，小孩很安靜，并沒有扭來扭去，但是也很沉，像一塊石頭，一雙小手握得緊緊的。

　　年輕母親將其他東西放在行李架上，背包照樣放在地上，緊緊靠在腳邊，轉(zhuǎn)身坐在位置上，向葉兆菲解釋道：“這些東西都是我媽給的，非要讓我?guī)Щ馗＝ā！?/p>

　　“真好，吃火鍋了嗎？”葉兆菲問。

　　“吃了，我媽頓頓煮火鍋，還是家里好啊……對了，這是我媽做的肉松，給你，你帶回家給親人嘗嘗。”女子從背包里取出一個玻璃瓶，里面裝滿了金黃色的肉松，她把它遞給了葉兆菲。

　　“這怎么好意思?！比~兆菲推脫了幾下。

　　“拿著吧，拿著吧，我還有幾瓶呢?！迸訉⑵孔尤饺~兆菲懷里。

　　下了飛機，雨很大，沒有預(yù)兆的大，沒有人來接她，所有人都忙著處理手頭上的事。

　　葉兆菲踩著滾滾的春雷雨點兒回了家，大門上掛著一塊白布，春節(jié)前貼的紅紙對聯(lián)已被拆下，院子里也扯好篷布，設(shè)好靈堂。

　　看到這一幕，葉兆菲一下子懵了，每個人都行色匆匆地從她身前路過，或多或少拿著點東西，盆子，凳子，熟悉的女性親戚望了她一眼，投來安慰的眼神。

　　葉兆菲來到正廳，看到阿公就平躺在床板上，身上蓋著天地被，這次他徹底進入了永恒的睡眠。

　　她扔下背包，一下子跪在地上，給阿公磕了三個頭，然后站了起來，眨了一下眼睛，滾出一行淚來，她用手背抹了一把淚。

　　阿公是真的走了。

　　葉兆菲就這樣站著，望著沒有絲毫動靜的阿公。不知過了多久，她爸進來了，什么話也沒說，繞過葉兆菲，坐在了旁邊的一個木凳子上，用粗壯的手指揉著亂蓬蓬的頭發(fā)。

　　他們都是同樣沉默的人，葉兆菲不忍心再提及阿公的離去的經(jīng)過，默默待了一會兒后，走出正廳，雨水繼續(xù)噼里啪啦地砸在篷布上，聲音大得驚心，那些雨珠也許希望自己可以像一顆子彈一般，砸進地殼中去，在滾滾巖漿中化作煙霧，再貼附在石壁上，滲進石頭分子里。

　　10

　　時光似乎停了下來，送葬的事情放給父輩們?nèi)プ?，她只需要安安靜靜地在這里待上三天，守著阿公腳邊的一支蠟燭，當(dāng)它快要熄滅時，再點上下一支，一支接著一支，晝夜不停，保證煙火一直在。

　　院子里架起鐵鍋，鍋里的水在沸騰，兩只鵝被殺了，去了毛，端上了桌子。

　　熬到第三天，天氣放晴，那是一個琥珀色的早晨，入殮前要舉行“辭生”儀式，靈堂前擺著一排菜，葷素各六碗，道士逐一將它們端起，夾出里面的菜肴扔到燃燒的火盆里。

　　半碗粉蒸肉被倒進火盆里，葉兆菲想起阿公的話“糟蹋糧食，是罪過啊”，如果他看到這一畫面的話，會心疼的吧。

　　菜夾完后，道士走到阿公身旁，從他口袋里摸出余錢，分給眾人，一邊分一邊念道：“放手尾錢，子孫富貴萬萬年?！?/p>

　　葉兆菲捏著十塊錢，轉(zhuǎn)頭問她爸：“爸，阿公哪來的錢？”

　　“噓，小聲點，是你阿奶提前塞進去的?！?/p>

　　阿公被四個親戚抬進棺木，一切安置好后，土工給棺材四角安上角釘，一邊釘一邊唱道：“一釘東方甲乙木，子孫代代有福祿；二釘南方丙丁火，子孫個個發(fā)家財……”

　　這時，身后的鼓樂吹響，樂手鼓起腮幫，將全身的力氣迸進嗩吶里，兩個姑姑撲上前，伸出手扶著棺木，她們緊挨在一起，淚在眼里奔涌，嘶喊從喉嚨里沖出，她們從此沒有了父親，葉兆菲從此沒有了阿公，痛苦要涌出胸膛，哭喪的聲音上躥下跳，最后化作一股尖厲的風(fēng)從正廳穿出。

　　抬棺的人耐心地將兩個姑姑的手撥開，幾人將棺材從正廳抬出，一步一步走出院子，他們身后，跟著一大批送行的人。

　　葉兆菲跟在鑼鼓喧天的隊伍后面，手里還緊緊握著那張十塊的紙幣。

　　這幾天剛下了雨，腳下泥土松軟，新鮮的草莖在鞋底被折斷，發(fā)出輕微的噼啪聲，絲絲綠色的汁液流了出來。

　　那批隊伍離開816工程的時間，是春天，而阿公也同樣在春天離去。

　　走了半小時后，棺木穩(wěn)穩(wěn)地落地，那一刻她知道，阿公從此將一直沉睡在她家的后山坡上，當(dāng)墓碑豎立起，她在墓碑前放下了一瓶豬肉松，還有那瓶黃土，默默念叨，阿公，這是你要的東西，給你帶來了，你交給我的任務(wù)完成了……

　　11

　　在阿公去世后的那段時間里，關(guān)于倉庫管道的夢境結(jié)束了，對于夢的的苦惱也一消而散。

　　她逐漸渡過了失眠的淺灘，伴著清晨的光線醒來，她走出屋子，站在院子里，無意識地抬頭望了一眼天空，云遮住了太陽的一半，另一半陽光則在葉子上亮閃閃地流動，它們同樣會普照在后山坡的樹上。

　　六月初，葉兆菲參加了畢業(yè)論文答辯。

　　她走上臺前，鞠躬后說道：“各位老師，上午好，我是2019屆歷史系的學(xué)生葉兆菲，論文題目是《從三線建設(shè)的歷史變遷來審視國際安全戰(zhàn)略博弈》?！?/p>

　　“三線建設(shè)經(jīng)歷了一番產(chǎn)業(yè)轉(zhuǎn)移，816工程就是其中一個，最早的建設(shè)者說，這里除了困難，什么都沒有；我們除了一雙手，什么都沒有；但是我們的手，把什么都弄出來了……”

　　“這是816革命烈士陵園，這些墓碑，就是當(dāng)年從816山洞里取出來的石頭，一共76塊……”

　　“回過頭看，那個年代，也不是一無所有，這些建設(shè)者不該被年輕一代人遺忘，也不會被遺忘……”

　　很快，答辯結(jié)束了，葉兆菲的論文通過了。她爸起身從后排的椅子上離開，給她送上一束鮮花，道了一聲祝賀后，便不再說什么了。

　　“爸，我有個問題?！比~兆菲捧著鮮花說道。

　　“嗯？”

　　“816工程經(jīng)歷八萬人這么多年的建設(shè)，挖空一座山，最后卻沒投入使用，這有意義嗎？”

　　“‘在當(dāng)時那種落后挨打的情況下，除了埋頭苦干，那些意義什么的好像都無所謂了’，如果我沒記錯的話，這就是你阿公的原話。我還知道，他最大的心愿就是，希望世界和平?！备赣H答道。

　　突然，一陣清風(fēng)吹了進來，后桌上的歷史書噼里啪啦地翻動著，葉兆菲回頭看了一眼，盡管一些念頭仍然在繼續(xù)，總有一些原因把她和816工程聯(lián)系在一起，但她決定不再問了。

　　翻書這件事，往后就交給風(fēng)，交給云去做了吧，她要做的，就是記住了。

? ? ? ? ? ? ? ? ? ? ? ? ? ? ? ? ? ? ? ? ? ? （全文完）

【作者有話說】：

? ? ? ? 人的生命，或重于泰山，或輕于鴻毛。他們用愚公移山的精神，不問前途，耗盡青春，挖空一座山，值得敬佩，故寫此文，銘記之。

（備注：一些史料是從網(wǎng)上獲取，如有錯誤，感謝指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