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系原創(chuàng)非首發(fā)，首發(fā)“百家號”，ID：隨風(fēng)靜水，文責(zé)自負。

一個畫面、一本書、一部電影、一幅畫、一首歌……也如一個人，在某個時候與你邂逅，始于顏值，僅為美?！斗▏形镜呐恕肪褪沁@樣一部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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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前，在圖書館看到這個書名，封面是一個黑衣女子站在海邊的背影。這是個怎樣的故事？匆匆翻了幾頁，未瞬間吸引我，連作者也忘了，但這個書名、那個站在海邊女人的背影卻深深印入我的記憶。在“喜瑪拉雅”找書聽，無意看到《法國中尉的女人》，趕緊戴上耳機。聽書自然不如看書效果好，卻節(jié)省時間。聽得云里霧里，與傳統(tǒng)小說不同，作者不時跳出故事之外，對故事中的維多利亞時代評論一番，又不像現(xiàn)代小說。遂查書，作者約翰·福爾斯打破傳統(tǒng)小說的單維閉合式的空間結(jié)構(gòu)，整個文本呈現(xiàn)多元化、開放式結(jié)構(gòu)。這樣的小說，顯然僅聽書理解不了，幸而有同名電影。影片的女主角竟是梅麗爾·斯特里普，旋即看了這部1981年的老電影。

電影對小說做了改編，采用“戲中戲”的形式，讓觀眾在兩個場景中游離、穿越。一個是女演員安娜扮演的薩拉與男演員邁克扮演的查爾斯在拍《法國中尉的女人》這部戲，兩人皆有家庭，因戲生愛，在拍戲的間隙偷情；另一場景是發(fā)生在英國維多利亞時代女主薩拉與男主查爾斯的故事。影片大部分情節(jié)是一百多年前的維多利亞時代，薩拉與查爾斯的故事，現(xiàn)代戲的穿插占極小的篇幅。這樣的結(jié)構(gòu)與小說一樣，讓觀眾融入劇情又跳出劇情。打破作者或?qū)а莸娜?，讓人物自己說話。開放式的結(jié)局給觀眾提供更多的想象空間。倘若僅按傳統(tǒng)方式講故事 ，這部電影則要遜色許多。小說與電影打破傳統(tǒng)，亦如薩拉跳出傳統(tǒng)的束縛，抑或，這才是小說與影片的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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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翰·福爾斯創(chuàng)作這部小說的靈感源于他大腦中持續(xù)不斷地浮現(xiàn)出一個孤獨女子的形象。此女子久久地佇立在空蕩蕩的碼頭上，遠眺大海。作者想她是維多利亞時代受譴責(zé)者的形象，是一個被遺棄者的形象。于是有了那幕最經(jīng)典的電影畫面。男主查爾斯與未婚妻正在散步，老遠看見一個黑衣女子在狂風(fēng)巨浪中佇立碼頭，遠眺大海的背影，查爾斯發(fā)揚騎士精神，前去勸阻處于危險中的女子。黑衣女子聞聲回眸，查爾斯霎那被女子的面容驚呆了。那張臉并不是非常漂亮，充滿憂傷，深深吸引著查爾斯。這就是一見鐘情或是一見如故吧。始于外表，而一個人的外表則是內(nèi)在的體現(xiàn)，所謂“象由心生”，莫不如此。

這黑衣女子是誰？她為什么要在惡劣的天氣，不顧安危，遠眺大海？

男主角查爾斯出生于上流社會，一位貴族青年，去見未婚妻的路上在萊姆鎮(zhèn)偶遇黑衣女子薩拉，再難忘記。旋即打聽到莎拉是個聲名狼藉的女人，曾經(jīng)照看過一位因輪船失事而受傷的法國軍官，并對其情有獨鐘，結(jié)果卻被法國軍官始亂終棄。此后，她被人們稱為“法國中尉的女人”，這綽號當中的“女人”其實是“婊子”的委婉語。鎮(zhèn)上的人說她時時遠眺大海，是為了等拋棄她的法國中尉。查爾斯原本對古生物學(xué)和地質(zhì)學(xué)頗有興趣，受達爾文學(xué)說的影響很深，看到了維多利亞時代的保守和虛偽，對薩拉的行為雖說不解，卻沒有鎮(zhèn)上人的偏見。

之后，查爾斯在樹林里偶遇薩拉，進一步想靠近他。薩拉在波爾坦尼太太家做女傭，波爾坦尼太太是出于多做善事死后上天堂的目的才收留薩拉。她不讓薩拉去海邊或樹林，認為是傷風(fēng)敗俗，常讓莎拉背《圣經(jīng)》懺悔。后來，查爾斯在波爾坦尼太太家做客時，又一次遇見薩拉，薩拉悄悄塞給他紙條，約他見面。

查爾斯再次和薩拉相遇時，薩拉給他講述了她和法國中尉的故事。不是法國中尉對她始亂終棄，而是她主動投懷送抱，她甘于沉淪的目的是不想讓自己被維多利亞時代的女性規(guī)約所束縛。后來，薩拉似乎故意激怒波爾坦尼太太而被解雇，在萊姆鎮(zhèn)失蹤了。查爾斯在在一個谷倉里找到薩拉，兩人情不自禁狂吻，卻被男仆薩姆和未婚妻的女仆瑪麗的意外出現(xiàn)打斷了。查爾斯給薩拉錢，讓她去埃克塞特小住。薩拉去了?？巳?，住進一家旅館，并把地址告訴查爾斯。查爾斯隨后趕去，魚水之歡時，查爾斯發(fā)現(xiàn)薩拉竟然還是處女，她和法國中尉的愛情故事純屬虛構(gòu)。薩拉承認這是事實，她編造故事的目的是把自己從傳統(tǒng)中解脫出來。

查爾斯讓薩拉等他。莎拉的思想見地、特立獨行讓查爾斯看到未婚妻歐內(nèi)斯菩娜的無知、淺薄。他回到萊姆鎮(zhèn)與未婚妻解除婚約，惹惱了歐內(nèi)斯菩娜的父親，他訴諸法律，把查爾斯搞得聲名狼藉，無法在上層社會容身。即便如此，查爾斯依然義無反顧簽字，返回?？巳芈灭^時，已人去樓空，薩拉再次失蹤。查爾斯四處打聽薩拉的下落，還去了美國，在那里，他發(fā)現(xiàn)自己比在英國自由多了。幾年的尋找未果，正當他即將忘卻此事時，忽然收到薩拉于千方百計托人送來的信息，說她就住在倫敦。

查爾斯再次見到薩拉，薩拉一身白色衣裙，完全沒有先前的憂郁。她已是藝術(shù)家但丁·羅塞蒂的秘書兼模特，自己也作了許多畫，并未結(jié)婚。查爾斯怒斥她的不告而別，薩拉說她是為了自由，不愿受婚姻束縛。

電影畫面，查爾斯與薩拉搖著小船在夕陽下緩緩行過橋下，一片橙黃、一片溫馨。維多利亞時代發(fā)生的這個故事結(jié)束了，似乎是一個浪漫溫馨的愛情故事。倘若如此，這部電影也就落入了俗套。小說有三個結(jié)局，電影也僅是“戲中戲”的一個結(jié)局 ，戲外呢？觀眾呢？又給出一個怎樣的結(jié)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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莎拉與查爾斯的故事結(jié)束了，兩人似乎走到一起，貌似圓滿的結(jié)局。戲外卻非如此。

《法國中尉的女人》這出戲演完了，安娜與邁克也將面臨著分離。邁克深陷劇情，對安娜依依不舍。遂邀請安娜夫婦參加他家的派對，安娜看到邁克妻子的善良、能干，家庭溫暖，心生羨慕、愧疚，理性選擇離開邁克。影片最后，邁克望著安娜的背影若有所思。

電影結(jié)束了，一個戲中圓滿，戲外遺憾的故事。觀眾希望怎樣的結(jié)局？一部好電影定能給觀眾帶來思考。相比影片，小說的開放式結(jié)局，更能激發(fā)讀者興趣，提供更多想象空間。小說有三個結(jié)局：第一個是查爾斯與歐內(nèi)斯菩娜結(jié)了婚并育有多個子女，莎拉成了他心底永遠的“朱砂痣”；第二個是查爾斯終于找到莎拉，兩人幸福的在一起；每三個查爾斯雖說找到了莎拉，但莎拉為了她追求的自由，不愿受婚姻束縛，離開了查爾斯。第一個結(jié)局最符合當時的社會現(xiàn)實，其實現(xiàn)在也一樣。愛而不得，與不愛的人生活一輩子，心中永遠裝著另一個人，既傷害自己也傷害所愛之人與愛他之人。這個結(jié)局很像另一部也是根據(jù)小說改編的電影《純真年代》，生活于十九世紀七十年代紐約上流社會的男主人公紐蘭德迫于當時的社會壓力，不得不放棄與之相愛的埃倫，娶了不愛的梅，到了垂暮之年也不敢相見。每二個結(jié)局過于理想化，大團圓的結(jié)局抑或滿足了讀者、觀眾的愿望，但太牽強，沒有給讀者留下想象的空間。第三個結(jié)局雖有遺憾，卻最有魅力，符合小說的主題，莎拉的形象更為豐滿。人生原本充滿缺憾，文學(xué)藝術(shù)不是為了滿足大眾的胃口，而是對人生、人性的真實揭露，從而彰顯永恒的主題——“愛與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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莎拉無疑是一個特立獨行的女人，就算放在現(xiàn)在社會也是，更勿說一百多年前的維多利亞時代。維多利亞時代在思想意識、道德觀念上因循守舊、妄自尊大、虛偽自私，婦女的地位尤其低下。莎拉雖身處社會下層，出生于貧苦雇農(nóng)家庭，但祖先出生高貴，在父親這一代才衰落下來，接受了良好的教育。父親過世后，她靠做家庭教師為生。鎮(zhèn)上傳說莎拉與法國中尉有染，是聲名狼藉的“法國中尉的女人”。

莎拉時常身著黑衣，佇立海邊，森林睡覺，給查爾斯寫密信，神秘莫測，與同時代女子迥異，令同樣追求自由的查爾斯不知不覺愛上了她。兩人相愛后，查爾斯發(fā)現(xiàn)她竟是處女。莎拉為什么要說謊，讓大家誤解她？顯然，這不過是她追求自由的一種方式，她用一已之力對抗那個虛偽、荒謬的時代。她時常眺望大海，不過是對自由的向往；她不時在森林漫步，不過是享受獨處的樂趣。她用謊言讓自己處于困境之中，在逆境中抵制、排斥傳統(tǒng)對女人施加的壓力。為追求信仰，她經(jīng)歷了孤獨、憂郁、嫉妒、怨恨、欺騙與誘惑，以洞悉人生的真諦。從某種意義上來說，莎拉也代表著社會上那類特立獨行的人，也是走在時代先鋒的人。他們向往自由，天性叛逆，不為世俗羈絆，是傳統(tǒng)的顛覆者，哪怕自己傷得體無完膚，也要追求靈魂的自由。一方面，作者通過塑造莎拉這個人物形象，與世俗勢力作斗爭的過程中，獲得身心自由，而產(chǎn)生的傳統(tǒng)主題意義上的自由。另一方面，讀者與主人公一起，擺脫傳統(tǒng)敘事權(quán)威的控制，融入故事又跳出故事，既生活在俗世之中，又能站在云端看世俗，從而獲得的自由。

有了小說作鋪墊，再回到影片中來，就不難理解當查爾斯解除婚約回到旅館找莎拉時，已人去樓空。當莎拉確信查爾斯是愛她的，便不再介入他的生活。她與查爾斯的肉體關(guān)系，在當時罪不可赦。莎拉對查爾斯說：“因為咱們犯了罪，但又根本不相信這是犯罪。您使‘我’得到了安尉，使‘我’相信假如在另一個世界，另一個時代，另一類生活中，‘我’完全可以成為您的妻子?！摇娜肯Ｍ褪悄愕男腋?，現(xiàn)在‘我’知道了你確實有過愛‘我’的一天，任何想法‘我’都忍受得了，唯有一樣不能忍受，那就是想到你一旦死去。”

莎拉超越了她的時代。哈代寫完《無名的裘德》之后就不再寫小說只寫詩歌了，恰因為小說中的人物裘德與蘇未婚同居，生養(yǎng)孩子，盡管他們擁有了愛情，卻不為當時社會所容，被認為是離經(jīng)叛道。哈代同樣超越了他的時代，任何先行者都是孤獨的。莎拉也擁有了愛情，然而當時的社會豈能容忍這樣的愛情。上流社會的大多數(shù)女子雖說擁有多種技能，如繡花、彈琴、繪畫……卻頭腦空空，完全被傳統(tǒng)道德綁架，恰如查爾斯的未婚妻歐內(nèi)斯菩娜。而莎拉知道查爾斯愛她，便把查爾斯的幸福作為今生最大的期待，追求自由的天性讓她不愿走進婚姻。在她看來，結(jié)婚意為著失去自由，她看作比生命、名譽更重要的自由怎么可能因婚姻而舍棄呢，寧可舍棄查爾斯、舍棄婚姻，甚至愛情。戀人們一方面渴望成為對方愛戀的對象，放棄主體性，根據(jù)對方的喜好改變著自己，另一方面也將自己的意識強加在所愛之人的身上，剝奪對方自由的權(quán)利。亦如薩拉所說：“‘我’擔(dān)心的不是您，而是您對‘我’的愛?！摇钪?，在婚姻與愛情中，沒有什么東西是不可侵犯的。”

莎拉渴望自由的生活，對獨立人格的追求，即便今天很多人也難以做到。那些不被婚姻、愛情綁架的人，不會懼怕孤獨。生命中究竟什么最重要？縱然是女性，也不僅是愛情與婚姻。

影片中，薩拉與查爾斯在夕陽下?lián)u著小船，仿佛走到一起，邁向美好的未來。果真如此嗎？抑或，那也是最后的告別，彼此走向?qū)儆谧约旱淖杂伞?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