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重聲明:文章為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zé)自負。
當(dāng)年軍子出生時,妖風(fēng)大作。村里的老人看著昏暗的天色,又提起耳朵聽聽那咔吧脆的嬰兒啼哭聲,不久后便斷定:這個孩子怕是要為禍人間?。?/p>
軍子長得好,聰明,伶俐,好多事情一學(xué)就會。這些事情中,包括好事兒,比如熱心;也包括壞事兒,比如去拽女孩子的小辮子。
軍子生長的年代中不只有貧窮,還有饑餓。但對軍子影響不大,他那會兒還小,家里有吃的會先可著小的來。沒有被餓死,算是軍子人生旅程中打的第一個勝仗了。
長到二十歲時,軍子的父母先后因病去世了。姐姐嫁了人,除了一個后天意外致盲的哥哥,還有一個小他三歲的弟弟。軍子一下子成為了一家之長。
這位家長當(dāng)前面臨的,不只是生存問題,還有三個人的終身大事。軍子已經(jīng)二十了,如果生在條件好一點的家庭,都差不多當(dāng)?shù)?。實際上他也沒有閑著,今天逗逗這個,明天哄哄那個。
其中有一位很水靈的姑娘,和軍子兩廂情愿,可姑娘家里死活不同意。任憑那姑娘哭得撕心裂肺,姑娘的爹還是放出狠話:“就算是把閨女養(yǎng)在家里一輩子,也不能嫁給軍子。”
此處無花開,自有開花處。軍子把目光轉(zhuǎn)回其他人身上,但情況大體差不多,都是家里不同意。
好在軍子腦袋靈活,平時把村里的一些大娘大嬸哄得好,誰家有困難需要搭把手之類的,軍子方便時必出手相助,毫不含糊。一位大娘終是不忍心看著軍子就此單身下去,給他介紹了鄰村的一位姑娘。
小賢比軍子大三歲,家里有六位哥哥,她是老小。平時在家父母嬌慣著,找對象又挑三揀四的。就這樣,挑著挑著年齡就大了。
軍子打心底是不情愿的,小賢都趕上他出嫁的姐姐大了,而且外貌一般,個頭兒很矮,打遠看就像是個孩子,走路還羅圈腿兒?!芭笕Ы鸫u”的彩頭再好,也實在是有些勉強。
軍子看了看這個家,又看了看那兄弟倆,他貌似已經(jīng)沒有多少挑選的權(quán)利了。
總算是結(jié)婚了。
小賢倒也沒有嫌棄,雖然和軍子從大院兒搬出來另起了爐灶,但也會經(jīng)常幫兄弟倆縫縫補補、洗洗涮涮。家里終于有了一個女人,有點家的樣子了。
軍子和小賢的相處,就像朝相反方向用力的兩股繩,始終擰不成一股。軍子可以接受小賢做事磨磨蹭蹭,卻不明白為她何又那么死板做不好;可以理解她嘴巴不太會說,卻頭疼她把鄰里關(guān)系搞得很糟,經(jīng)常要軍子來調(diào)解;可以答應(yīng)她時不時地照應(yīng)一下娘家,卻搞不懂她為什么總是喜歡背著他。
他們的兒子出生以后,生活壓力大了,小賢對軍子的埋怨也多了。軍子開始還有所顧及,后來干脆就翻了臉,經(jīng)常夜不歸宿。小賢也懶得問,懶得管,也管不了。
都說人靠衣服馬靠鞍,軍子不知從哪兒弄了輛摩托車,又一套皮衣加身,梳著大背頭,簡直換了個人。
在軍子摩托車的座椅上,經(jīng)常坐著不同類型的女人。有時一溜煙兒,就沒影了。每當(dāng)有人向小賢提起,小賢都和人爭得面紅耳赤,非說人家看錯了,然后自己躲進屋里,紅著眼睛出來。
軍子最春風(fēng)得意的時期,是和鄉(xiāng)長的妹妹攪到了一起。鄉(xiāng)長妹夫一條腿略有殘疾,但家底豐厚。有型又倜儻的軍子不小心就入了鄉(xiāng)長妹妹的眼里,長期成為她的座上賓。有鄉(xiāng)長妹妹出現(xiàn)的地方,必有軍子的一路相隨。
鄉(xiāng)長妹夫雖然外表有缺陷,但人不傻,他早就看軍子不順眼了。找了一個時機,請軍子喝酒,把軍子喝得二麻二麻的,并趁機再讓人和軍子找茬打架,將軍子暴打了一頓。隨后又報了警,舉報軍子尋釁滋事。
這件事情后來被鄉(xiāng)長知道了,大為光火。在鄉(xiāng)長的一番運作之下,又將另外幾起斗毆事件一并栽贓給了軍子。
這可嚇壞了小賢,她急忙奔回娘家,試圖尋求幾位兄長的幫助。哥哥們早就在勸小賢離婚了,現(xiàn)在事情發(fā)展成這樣,妹妹竟然還一意孤行,他們也索性不管了。
那段日子里,小賢抱著孩子,冒著瑟瑟的北風(fēng),往返于家里與鄉(xiāng)里,希望能找找鄉(xiāng)長,花點錢也好,只要事情能有轉(zhuǎn)機。
孩子的抵抗力弱,再加上在外一待就是一天,鼻涕流得滿臉都是,被風(fēng)吹干后,留下一道道黑色的印子,還有塊狀裂紋。小賢早已顧他不上。
鄉(xiāng)長還是動容了。但案子已經(jīng)報上去,軍子還是在局子里蹲了幾個月。
出來后的軍子頭發(fā)剪短了,人也暴瘦,眼睛凸起,臉部塌腮,手上的青筋暴出,遇見人還是一如從前的打招呼。小賢則總是低著頭走路,避免遇見熟人。
軍子著實安生了幾年,以前經(jīng)常光顧的村里的寡婦家也很少出現(xiàn)他的身影了。
鄰居齊媳婦的出現(xiàn),讓軍子的生活又豐富了起來。
按照村里的輩分,齊小伙兒叫軍子叔叔。齊精神帥氣,媒人給他介紹了對象,據(jù)說很漂亮。
齊結(jié)婚前,他父母擺了一場叫相門戶的酒席,人客眾多。作為鄰居的軍子家,成為了賓客們酒席后休息的場所。
軍子見多識廣,人模人樣,待人接物敞亮大方,齊父母邀請軍子作為男方代表,來招呼齊媳婦的娘家人。
餐罷,女方一行人即將準備踏上回程,軍子與男方家屬出來相送。這時,原本走在最前面的齊媳婦頂著一頭波浪卷又飄然折回,對齊父母說:“叔,姨,那彩禮錢還差一萬。你們記得哪天湊夠了送過來啊,我回去等你們消息?!?/p>
齊媳婦的意思很明確了,之前談好的彩禮錢還有一萬沒有兌現(xiàn)。如果錢到位了,接下來就可以談結(jié)婚的事情。否則,就守在家里不嫁過來。
齊父母都老實巴交的,一時啞口,卻也答應(yīng)得滿滿的。
齊媳婦說完,將搭在胸前的波浪卷兒一甩,漂亮的臉蛋兒隨之一揚,踩著尖尖的高跟鞋“喀”“喀”地轉(zhuǎn)身離去了。那身很顯線條的裙子勾勒出了她背部妖嬈的弧線,裙子的褶皺隨著兩腿的交替一起一伏的。
自己開口要彩禮,這可是新鮮了。已至不惑之年的軍子眼神異常的深邃,他一邊摩挲著嘴邊已經(jīng)有點冒頭的胡子茬,一邊饒有興致地看著眼前的齊媳婦:有性格,有味道。喜歡。
至于齊媳婦嫁過來以后和軍子是什么時候走到一起的,就沒有人知道了。只記得一天晚上,一位同村人到軍子家去找軍子玩。
房間熄著燈,電視屏幕的光線映射在窗戶上,時明時暗閃爍著,示意窗外的人這家主人還沒有入睡。
窗簾并未完全閉合,從縫隙中可見摟在一起的兩個人:齊媳婦坐在軍子的腿上,軍子從后面抱著齊媳婦,兩個人你儂我儂。
這下可炸了窩。
齊一改往日的憨厚溫順,拎著洋鎬要和軍子拼命。齊父母糾結(jié)了一眾家族中人,揚言要閹了軍子,免得他再來叨擾齊媳婦。周圍的鄰居指指點點,交頭接耳。一時之間,軍子的家好不熱鬧。
在娘家的小賢得知情況后,將已經(jīng)有十歲的兒子送去了姑姑家,自己則匆匆趕回后遠離了人群,默默地躲在角落里垂淚。小賢覺得她還是要回來的,夫妻一場,即便是軍子被人打死,她也要等著收尸。
在軍子的真誠悔過之下,齊一家人并沒有為難他,最終還是決定放過他,相信他。
最打臉的是,沒過幾天,齊媳婦就大搖大擺地來找軍子了,公開的,在眾目睽睽之下。他們不談感情,不談過去,只談日常,讓人找不到把柄。再瞅準時機,悄悄地走到一起去。
就這樣,軍子和齊媳婦又在一起了,光明正大的。
此后的一二十年光景中,軍子都和齊媳婦糾纏在一起。他和她一樣,無法阻止對她(他)的思念,情不自禁地走到一起,但就是不離婚。
齊媳婦一共生育了兩個孩子,一個是兒子,一個是女兒。村里人都說,她的小女兒那眉眼,那神態(tài),都像極了軍子。
在軍子生病的前幾天,還在惦記著齊媳婦——冬天要來了,該給齊媳婦送幾顆白菜了。
生病后的軍子時而清醒,時而糊涂。清醒時,仍忍不住朝齊媳婦家的方向張望。糊涂的時候,連自己的衣服都不知道穿,只曉得餓了吃飯。
每次小賢看見軍子在張望時,她都會用力朝那個她恨了很久地方向瞪一眼,后強行把軍子拽回屋里。此時的小賢,終于能做軍子的主了。如果從認識開始軍子就這么聽話,那該有多好。她想。
農(nóng)忙時節(jié)到了,小賢要去收割莊稼了。軍子的安置成了難題,帶到地里也好,留在家里也好。小賢怕他又去找齊媳婦,也怕他犯糊涂到處走,一個人走丟了:好歹是條命,都已經(jīng)將就他這么多年了,人有總比沒有的強不是?
兒子已成家,在村子的另一邊,小賢不想去麻煩他們。思來想去,小賢覺得還是讓軍子自己在家,把他栓在房間里的一根柱子上。繩子稍微放長一些,這樣軍子還能在一定范圍內(nèi)活動一下。
中午小賢回家吃飯,剛推開院子的大門,就被正對著大門的房間窗子上的物體晃了一眼。待眼花的小賢走近一看,腿一軟,蹲坐在了地上——軍子頭朝下且挨著地,地上一灘血。腿還留在窗臺上,被繩子拽著。
小賢的面色慘白,她已不記得是怎么將軍子送到醫(yī)院的。經(jīng)過十幾個小時的搶救,軍子終是保住了命,但已無認知能力,也無意識能力。
他拼命的往外跑,是為了去找她嗎?這是小賢一直懸著的疑問。可能,要成為未解之謎了。
已經(jīng)接受了現(xiàn)實的小賢靜靜地看著眼前的軍子,沒有任何表情。回想這么多年,他身邊的女人再多,就算他有多放不下齊媳婦,最終,也不過是被她給結(jié)果了。
都是命數(shù)。小賢用她那雙已經(jīng)干癟的手摩挲著軍子的臉,軍子依然毫無反應(yīng)。
妖風(fēng)再起,日風(fēng)暗淡。
與軍子一起長大的玩伴也已變成了老頭兒,他想起了當(dāng)年軍子出生時那位老人的預(yù)言,感慨道:“孽啊!軍子犯女人?!?/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