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時候暑假去外婆家,外公有時候會躺在竹椅上“唱書”,我第一次聽到這種方式感覺詭異中帶點神秘。
現(xiàn)在想起來更準確的描述應(yīng)該是半哼半讀,甚至還有點像當(dāng)?shù)氐幕ü膽颉?/p>
而且其中夾雜著方言的味道,一般沒有什么起伏和頓挫,仿佛所有字詞都是一個調(diào)。
慢慢長大后,語文課和早自習(xí)常要讀課文。
老實說少年時讀古文似乎當(dāng)天書來讀,盡管有閱讀理解、有翻譯,有老師帶著學(xué)習(xí)。但文章里寫的東西多半是成年人在紅塵里顛倒而來,讀者年幼沒有任何經(jīng)歷,也只是讀個形,沒法感受其中深意和話外的情緒。
比如《項脊軒志》的一句:
庭有枇杷樹,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蓋矣。
當(dāng)年讀起來以為只是一句普通的話而已,成年后偶爾重新讀到,才發(fā)現(xiàn)雖然句子是寫妻子,可是在物是人非和其他親密關(guān)系的人是通用的。
這世界新老交替,一顆星星出現(xiàn)在星空也許就有一顆流星墜落,一座新的房子出現(xiàn)在地平線必然有另一座承載記憶的老房子成為廢墟,當(dāng)孩子成年,自然也有一個人老去或者死去。
一個成年人總會參加幾次親密之人的葬禮,可能當(dāng)時沒有覺得悲傷。
但是總有一天你看到那個人留下的物品,想起一些TA存在過的事情,那種共通的體驗想必就是那"亭亭如蓋矣”這種平凡句子后面的情緒。
當(dāng)然,古文也并不只是情緒,單是文字本身的韻律就非常舒服。
除了對中老年和小孩比較理解,一般情況下我覺得年輕人把書讀出來比較二,我就見過圖書館有人雖然沒發(fā)聲但嘴巴一直在用口型讀書,雖然不影響他人,但也覺得不舒服,而且可能也沒什么效率。
但讀書,尤其是讀所謂的“無用之書”,效率本來就不是問題。
人可能對自己無法理解的事物都先反對再說,我對把書讀出聲來也是分對象的,尤其是看什么書。
不得不承認有些書就是用來讀的,所以我理解把這種書讀出來,而不理解本來就爛的書還要用讀這么美好的方式。
比如清代車萬育編撰的《聲律啟蒙》(亞馬遜有免費的電子版)也許就是最適合讀的書之一,書的第一段第一次看而不讀就能在腦海里自然的響起好聽的聲韻,讓人忍不住就要讀出聲來才行。
云對雨,雪對風(fēng),晚照對晴空。來鴻對去燕,宿鳥對鳴蟲。三尺劍,六鈞弓,嶺北對江東。人間清暑殿,天上廣寒宮。兩岸曉煙楊柳綠,一園春雨杏花紅。兩鬢風(fēng)霜,途次早行之客;一蓑煙雨,溪邊晚釣之翁。
全書都是這樣的格式,再零散的摘幾句我喜歡的:
- 女子眉纖,額下現(xiàn)一彎新月;男兒氣壯,胸中吐萬丈長虹。
- 茶對酒,賦對詩,燕子對鶯兒。栽花對種竹,落絮對游絲。四目頡,一足夔,鴝鵒對鷺鷥。
- 秋望佳人,目送樓頭千里雁;早行遠客,夢驚枕上五更雞。
- 城對市,巷對街,破屋對空階。桃枝對桂葉,砌蚓對墻蝸。梅可望,橘堪懷,季路對高柴?;ú毓辆剖?,竹映讀書齋。
- 離對坎(kǎn),震對乾,一日對千年,堯(yáo)天對舜日,蜀水對秦川...夢里榮華,飄忽枕中之客;壺中日月,安閑市上之仙。
如果把文字比喻成畫畫,也許這種古文就是傳神的素描,寥寥幾筆就展現(xiàn)目之所及、心之所感。
比喻成做菜,大概就是聞到香味就能想象出味道來。
另外,字節(jié)社曾推出過中古漢語朗誦版的《唐詩三百首》,是請嚴實先生,根據(jù)對韻書《切韻》的考據(jù),以中古漢語(三國至宋朝時期)朗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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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也不要抱太大的期望,因為一般來說根本聽不懂,在這點上和我外公的讀法異曲同工……
多謝 @首席鏟屎官_娜娜 推薦歌曲:聲律啟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