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售劍
"此劍此乃歐冶子和干將兩代鑄劍名師合力鑄就，劍成之后，俯視劍身，如同登高山而下望深淵，飄渺深邃仿佛有巨龍盤臥于深淵之中，輕輕一彈，其聲猶如龍吟，是名龍淵。"青衫飄逸的薛燭不緊不慢的說著，慢慢抽出手里的寶劍。
“哦，是嗎？”年輕的伍家二公子漫不經(jīng)心的瞧了瞧，說："不是所有的劍都長這個樣子嗎？那豈不是每把劍都得叫龍淵。"
"伍家二公子，你到底買不買？你不買我找別人去。"薛燭作勢要走。
“買，買當(dāng)然買，你們家那位干將就為了鑄這把劍，折騰得可是不輕，茨山都被他鑿毀了，山下的水也被他敗壞完，又是鑿山又是引水，在劍爐旁吭哧吭哧整了七個池子，還是沒鑄成，最后還是你們師傅歐冶子回來幫了一把忙，才算造好了，結(jié)果歐冶子師傅一去云游，干將到這會兒還沒有造成第二把呢不是？我明知道這么辛苦，咋可能不買，買，但是你多少再說兩句好聽的，給這把七星龍淵劍下個好聽的評語唄。"
薛燭瞟了一眼劍，輕輕吐出八個字:"正邪莫辯，善惡同源。"
那時候還是黑發(fā)的伍子胥驚訝："就這些，沒了？！就不能多說兩句嘛，你知道我要買就連多說兩句好聽的都不肯？這么小氣做什么？"
但薛燭一句話都不肯多說，只把右手伸到年輕的伍子胥面前。
伍子胥果然乖乖遞上百枚金幣，買下了這把七星龍淵。
誰讓他等著用呢？
二送劍
“阿兄，阿兄，我保證你這輩子都沒見過這么奇異的劍，相劍師說這把寶劍正邪莫辯，善惡同源，是不是很奇特？阿兄，你這樣拿著劍柄從這個角度俯視劍身，你覺得是不是如臨深淵，這是歐冶子和干將兩位鑄劍師合力鑄成的，那是開山引水，在劍廬旁按北斗七星列了七個蓄水池，山枯水涸，才造出了這么一把七星龍淵……阿兄，你就抬頭看一眼好不好？看看我買的劍是不是很奇特？"
太傅府邸里的大公子武尚在小弟的喋喋不休里，依舊埋首竹簡，口里漫不經(jīng)心應(yīng)著:"好，好，小弟最會買東西了，買的什么都好。"
旁邊家仆都聽不下去，小聲嘀咕:"價錢更好。"
“阿兄，我可是特意買給你的。請笑納?！?/p>
伍尚終于把目光從堆積如山的竹簡移向小弟，問:"這次你又惹什么禍了？"
“阿兄，不要說得我好像每天都惹事一樣，我只是想你把我從楚公子伴讀的名單上劃掉。我知道那名單很多人擠破頭，可是阿兄你也替我想想，咱大王那種人的兒子，我怕我一不小心把他欺死了，到時候你和爹又饒不了我。阿兄，你知道爹那么古板，公子又那么無聊，要我去伴讀，你就忍心看我活活悶死嗎？
武尚這才認(rèn)真看了他一眼，只一眼，伍家二公子立即住口:"不行是吧，不行就算了，伴讀就伴讀，悶死就悶死，那阿兄您給父親說一說，讓父親幫我約伍將軍比比箭術(shù)總行了吧？我聽說武城黑將軍快回郢都了。"
“武子胥，”伍尚看著小弟，連名帶字喊全稱，語重心長:"你可知道你多大了，你馬上就要行冠禮了?你以后也要成家立業(yè)的?你不可能做一輩子伍家二公子，你不能整天想個啥就是啥，武城黑將軍整天啥事沒有嗎？陪你練箭?"
伍尚皺眉搖頭嘆氣，又是為伍二公子頭疼的一天。
因?yàn)槔细赋鲂凶约翰沤邮謳滋炀褪懿涣肆耍赣H最近幾年老了這么多最少有一半是被小弟氣的。
虧得父親還說有個小弟以后自己還能有個臂膀，多少能有個伴兒，遇事有個照應(yīng)，咳！看情景不被氣死就不錯。
“不幫就不幫，這么好一把劍，你不要我不會留著自己用啊。伍子胥心不甘情不愿又無可奈何抱著劍走了，剛出門就吩咐緊跟過去的家人:伍兩，去打聽一下，申包胥出使回來了立即告訴我，我不信天底下的人都跟我大哥一樣難講話?！?/p>
他臨走還不忘對著室內(nèi)哼了一聲:"比不成箭我去伍城黑將軍將軍麾下效幾天力，也比整天在家被阿兄?jǐn)?shù)落好?！?/p>
但意外的是這次家人伍兩也沒有聞訊出來，另一位家人湊過來說：“二公子，伍兩被大公子派到郢都打探太傅的消息去了?！?/p>
三 試劍
伍家大公子知道小弟如此聰明果敢就是在面對楚王來使的時候，當(dāng)時楚王使者拿著父親的書信，說著恭喜的話："賀喜！賀喜！王前日確是誤信人言，囚系尊父。今有群臣保舉，稱君家三世忠臣。王內(nèi)慚不已，欲拜尊父為相國，封汝二子為侯。"
"封二子為侯，也包括我嗎？"伍子胥打斷使者的話。
“當(dāng)然，兩位公子都要封的嘛?！背跏拐哌B忙答應(yīng)。
"你說謊！"伍子胥大喝一聲。
“在下句句屬實(shí)?！背跏拐哌B忙說。
"就算大王愿意封我為候，我父親也不會同意的。大人當(dāng)真見過家父嗎？家父手書哪里來的？楚王信人言，是何人所進(jìn)讒言？大人說謊都不提前做點(diǎn)準(zhǔn)備嗎？"
那位大人就在伍家二公子的一連串的問題里變了臉色，他不再偽裝，喝到：“來人，帶二位公子速速速速回朝聽……封字尚未出口，一把利劍已經(jīng)鎖定他的大好頭顱，還有一句蔑視：“誰敢？”
伍子胥回頭對著大哥喊：“我纏住他們，阿兄快走?！?/p>
伍尚立即明白過來，自己打探到的消息都是真的，就因?yàn)楣咏ㄗ鹁锤赣H而不是另一位太傅費(fèi)無忌，被小人陷害，現(xiàn)在父親被囚是真的了，但應(yīng)該活著，因?yàn)樽约盒值芏嗽谕?，如果哥倆真去郢都，父子俱誅。他立即明白小弟的意思：逃出去，投奔他國，為父報(bào)仇。
伍尚沒有走，抓起桌案上的長弓與小弟背靠背面對來使，對峙中，對小弟說："戀戰(zhàn)不是辦法，找機(jī)會，你走！報(bào)仇太難，你來！"
伍子胥沒有在說話，長劍出鞘，室內(nèi)立即騰起一片光華，就連劍光起出，血飛如走珠，趁得劍鞘上的七顆寶珠都失了光華。
四論劍
郢都的獄中，伍太傅說:"尚兒，員兒說得對，你應(yīng)該和他一起走的。"
伍尚："那樣很可能兩個人都走不了，就讓我來盡孝，讓二弟去為我們復(fù)仇吧。"
伍奢沉默，半響，輕輕搖頭："復(fù)仇這種事，你還是不要抱什么希望，員兒他做不來的。"
伍尚:"我當(dāng)然知道，可是我不這么說，小弟他怎么肯扔下我們獨(dú)自逃走？"
伍太傅點(diǎn)點(diǎn)頭:"是啊，員兒他沒心沒肺的，整天就知道玩兒，這世界上但凡有點(diǎn)新鮮事都能吸引住他。這樣也好，過幾年就算他長大點(diǎn)明白過來了你的用意，事也過去幾年了，他到那時候應(yīng)該不會那么難過了，終究活得下去。"
伍尚："不重要，報(bào)不報(bào)仇，怎么活著都不重要，重要的他得能逃得掉，能活下去！"
伍太傅徹底明白了伍尚的意思，他掩護(hù)小弟逃走，說讓弟弟去復(fù)仇，復(fù)仇只是讓小弟活下去的理由，重要的是用復(fù)仇這件事逼著小弟拼盡全力逃出去，畢竟現(xiàn)在整個楚國都在捉拿他！
又過了半天，伍太傅問:"員兒就算走時一定沒帶盤纏吧？"
伍尚:"帶了弓矢，還有他新買了一把劍，那把劍華麗麗的沒個劍的樣子，估計(jì)整個楚國除了小弟也沒有人肯化那個冤枉錢，但好在劍鞘上有幾顆珠子，看成色賣了能值不少錢……"忽然，伍尚大喜:"盤纏?父親！您和我一樣，也是相信小弟不會被捉住吧！"
五 對陣
跑！拼命跑！伍子胥的人生只剩下了奔跑，那不是跑，那是奪命而逃！他已經(jīng)跑了三百里了，但顯然還沒有跑出危險的境地！
空曠的田野，隆隆的戰(zhàn)車猶如擊鼓猶如雷霆。他的速度終于慢了下來，他跑不掉了，四野都是戰(zhàn)車。
武城黑看著少年，曠野里孤零零的一個人，哦，還有一張弓，配著一把劍。虧他竟然沒有跑丟。
意外的是，那個被圍在中間的少年竟然沒有絲毫的害怕，他靜靜的站著，沒有哭，沒有喊，他靜靜的站著，與幾百輛戰(zhàn)車對峙,曠野的風(fēng)吹動他刮破的衣衫，看起來竟然如同飄動的戰(zhàn)袍。
伍子胥靜靜看著對面的將軍，自己一直很想與之比箭的將軍，自己曾經(jīng)想過去其麾下為楚效力的將軍。
那位將軍目中完全沒有自己，他竟然把指揮的自己的指揮車開進(jìn)自己射程之內(nèi)，才說:"束手就擒吧。"
他說得非常自信，畢竟，看起來，被戰(zhàn)車圍在中間的少年也就這一個理所當(dāng)然的結(jié)局了。
回答他的是利箭破空的聲音，緊跟著有人重重?fù)涞節(jié)L落在戰(zhàn)車下的聲音。
戰(zhàn)車上兩名左右兩名御者重劍倒地，胸口各釘著一只黑羽長劍，第三支釘破了主架的木頭，若不是武城黑聞風(fēng)而動，飛快從座位上彈起，躲閃，用閃電一般的速度避到到戰(zhàn)車后，那支箭的正確位置應(yīng)該就是這位將軍的胸口。
少年手里一張長弓，正拉得猶如滿月。拉弓搭箭的手穩(wěn)如泰山，他站在那里，猶如主宰生死的少司命。
躲在戰(zhàn)車后的武城黑將軍忍不住喝彩，為他的箭術(shù)，養(yǎng)由基和紀(jì)昌在世也不過如此。
他饒有趣味打量著少年，說:夠膽量，死到臨頭還敢拘捕！
少年冷冷盯著他，無懼無畏:"你大可一試，看你我今天誰先死！"
在春秋的戰(zhàn)場上，與晉師吳軍對陣過的武城黑將軍發(fā)現(xiàn)，自己這次太大意了，眼下的情景是，手下人的確可以把那個小伙子射成刺猬，但再那之前，對手絕對有本事給自己來個一劍封喉！
自己的生命與他兌換，太不值，而且，楚地都是追兵，他根本逃不掉的，只不過是時間早晚落誰手上而已。
想到這里，他收隊(duì)，慢慢撤離。就在安全轉(zhuǎn)身的瞬間，身后傳來一聲長笑:"我不殺你，回去告訴楚王，他想活好就別傷我父兄，若不然，我定然踏平郢都，讓他血債血償！"
曠野里暮云低垂，長風(fēng)浩蕩，似乎天地在為這句大逆不道的話鼓掌。
武城黑心下一凜，那一刻他覺得這不單單是一句狠話，他下意識就相信這個少年說到做到！雖然他沒有任何證據(jù)。
六 送別
在那么多這位捉拿伍子胥的官員中，這一位也太年輕了，還有幾分青澀。那顯然是一個初初入仕的官員。而且他只是一個人騎著一匹快馬，身邊也沒有什么隨從，他就一個人走進(jìn)了那條路，那條據(jù)說是兇狠的逃亡者的必經(jīng)之路。
別說追不上亡命的人，就算追上了又能怎么樣呢？
按照伍子胥對待武城黑將軍的英勇無畏來看，這一位簡直就像是來給他祭箭的。
伍子胥看到了來人，他的理智甚至告訴了他這一位也是王命在身，這一位也是也應(yīng)該是來捉他回去的。但是，他一把扔掉了弓箭，他走向來人，他抓住那個人就哭了，放聲大哭，淚如泉涌，哭得不可自已，他緊緊抓住來人的衣袖，就像抓住他還能回去，還能回到完整的太傅府，還能變成被父親責(zé)罵被兄長教訓(xùn)的伍加二公子，他像一個無助得孩子一樣哭著問："申子，我該怎么辦？我該怎么辦呀？你能不能告訴我，我該怎么辦呢？"
申包胥沒有說話，只是把自己的外袍覆在對方破爛的衣衫上，輕輕拍著他，一直到對方哭夠了，停下來，他一樣一樣遞過去準(zhǔn)備好的衣物，盤纏，吃食。
伍子胥看著好友，終于開口："你把我?guī)ё?，獻(xiàn)給大王吧，抓我的賞錢便宜你總比便宜別人好。"說到這里，他努力扯了一下嘴角，當(dāng)是笑了笑，繼續(xù)說："沒關(guān)系，申包胥，你不用覺得對不住我，我終久是逃不掉，你看連逃跑都那么難，更不用說復(fù)仇了。"
申包胥盯著他："難就不做嗎？"
伍子胥不可置信看著好友，他一向正直到迂腐的朋友寧愿違抗王命也要放他走，他試探："你該知道，我若逃走，必然復(fù)仇，我會滅了楚。到時候，你當(dāng)如何？與其那時候再費(fèi)盡心思阻我滅楚，那還不如今日殺了我。"
申包胥："若以后你滅楚，作為楚人我想辦法存楚就是，那都是以后的事?？裳巯履闵碡?fù)冤屈走投無路，我無論如何做不到在此時對好友落井下石。"
伍子胥在作為伍太傅家二公子的時候，有很多朋友，最后落在他心底的摯友只有這一個人，申包胥，那是唯一一個追他不是位抓捕，是為了送行的人。
七 亡命
鄭國。
伍子胥已經(jīng)在公子建的府邸等了三天了，已經(jīng)替公子建照顧了三天的兒子公子勝，終于等到了回家更衣赴宴的楚國公子建。
伍子胥實(shí)在來不及思考更多，攔住了公子建出門的路："不行，你不能做對不起鄭國的事情。"
"伍子胥！都到了這種地步，你還高尚什么？"
"晉國是害你絕不是幫你。鄭國的確沒有力量對抗楚，沒有力量幫你復(fù)仇，但鄭國國君收留了你，收留了我們，這也是恩情，你不能因?yàn)闀x國答應(yīng)替你復(fù)仇就做晉國的內(nèi)應(yīng)背叛鄭國，你不能為了復(fù)仇就做對不起鄭國的事情。"
"你爹，我的夫子，不比你高尚？我聽說他人在刑場了還擔(dān)心你找楚國報(bào)仇，擔(dān)心楚無寧日，結(jié)果呢?我爹感激他了嗎？我的伍太傅你爹他死了！那個楚王，我爹他殺了你的父兄就行，奪我未婚妻，廢我位置，把我趕出楚國就行，輪到我怎么就不行，我不管鄭國還是晉國，只要能幫我向楚國復(fù)仇，我什么都愿意做！"
伍子胥擋住大門："公子，我知道你報(bào)仇心切，但我們不能被仇恨迷了眼睛，鄭國國相子產(chǎn)不是等閑之輩，就是晉國都討不到便宜，他能坐視你做晉國內(nèi)應(yīng)嗎？只怕不等行動……"
公子建造根本就不聽他說，奪門而走，臨走還狠狠摔了一下門，把伍子胥撞得一個趔趄，他再次起身追到街上，已經(jīng)看不到公子建的影子。
再次聽到他得消息，他已經(jīng)被鄭國國相處死了，伍子胥只來得及救走他得小公子勝。這下好了，來鄭國找到公子建不僅復(fù)仇無望，還要繼續(xù)逃亡。
只有跟楚有摩擦的吳國才能投奔了，而要去吳國。
需要先穿越楚，楚地到處都是抓捕自己的兵丁，自己都逃亡那么久了，那么久了，楚國抓捕伍子胥的命令竟然還沒有撤，一入楚地就是自投羅網(wǎng)，比上次更難的是，這一次不僅僅是自己，還得帶著一個小孩子。命運(yùn)還能更悲慘點(diǎn)兒嗎？顯然還能。
七、昭關(guān)
那不是伍子胥第一次過昭關(guān)，以前看到的時候伍子胥會說這里建得還不夠好，哪里還有一些不合理。
可是這一次，他無比絕望。
因?yàn)檫^不去。
只要過了這道關(guān)，就入了吳，就逃除了升天。但過不去。一路上夜行晝出，再蘆葦從中棲身，渴了喝喝水，餓了吃野草，想野人一樣過了這么久，終究是白廢心機(jī)，過不去。
“東皋公，既然您可以認(rèn)出我，別人也會，住您這里也不安全，我走吧”
“走?你能過去昭關(guān)嗎？如果你有地方去，你會跟我來家里嗎？”老人咪咪笑著，推過來一碗菰筍飯。伍子胥饑腸轆轆卻沒有胃口，他承認(rèn)老人說得對。
一天，兩天，三天……官兵遲早會搜過來了……怎么辦？伍子胥夜不能寐，他雙手抓住自己頭發(fā)看著窗外，明月一點(diǎn)一點(diǎn)西垂，星子一點(diǎn)一點(diǎn)暗淡，黎明得第一縷曙光打在他已經(jīng)抓亂的頭發(fā)上，第一眼，他以為自己看錯了。
竟然是白發(fā)！觸目驚醒！猶如雪花！自己剛剛?cè)豕诎?!一夜白頭！
他飛身撲到窗外的水缸旁邊，不可思議的看著波光搖曳的缸低映出自己陌生的人影。他茫然，失措，不明白發(fā)生了什么事。
忽然一抬頭，看到一個人影，他一下子坐在了地上，因?yàn)樗拿媲?，東皋公引著另一個……自己？！
東皋公笑著說：黃浦公子回來了，你看他跟你的身形可是有幾分像，讓他扮裝成你，一定可以……忽然看到滿頭白發(fā)的伍子胥，一下子愣在那里。
站在面前的男子，身長眉闊，體形高大，年輕俊朗，趁著滿天的朝霞猶如朝陽，唇角一絲友好的笑意更讓他的雙像極了做伍家二公子的自己。
而水波中這個白發(fā)憔悴，破衣爛衫的流浪者自己看著都如此陌生！
伍子胥看著陌生的自己，震驚，震驚之后是狂喜！
誰會相信不過二十的伍子胥已經(jīng)滿頭白發(fā)，自己都不信的事沒有人會信，即便自己站在別人面前也不會有人信。
第二天過昭關(guān)的時候，守關(guān)的官吏都沒看他一眼，誰看到一個白發(fā)人拉著一個小孩子都不會跟高大英武的伍子胥產(chǎn)生關(guān)聯(lián)，更不用說還有一個相似的伍子胥正好路過。
伍子胥終于過了昭關(guān)，代價是青絲成雪。
即便如此，報(bào)仇還遙不可及，活著都是問題。
八 劍魂
楚國的追兵是在伍子胥將要踏上踏上吳國的土地還差一點(diǎn)沒踏上的時候追來的，追兵追到的時候，伍子胥遇到了第一個吳人，是一位打魚的丈人。
他們不過是萍水相逢，在茫茫江湖，前有大江后有追兵，那位老人已經(jīng)知道了自己是誰，還是冒險把自己藏在蘆葦中。
伍子胥無以為謝，他身上唯有一把七星龍淵還值幾個錢，他是帶著滿滿的感激拿出來的。
但是漁丈人哼了一聲說："這里離楚這么近，我總不至于沒聽說楚王的賞錢足足有千金，我放著千金都不要，要你價值百斤的劍做什么？"
伍子胥只能重新放下寶劍，感嘆自己不應(yīng)該以利益取衡量人心。
他不過是拉著公子勝告別的時候跟老人家說了一句："千萬不要泄露了我的行蹤。"
只差這一步就逃出去了，他承認(rèn)自己說的時候的確沒有想那么多，可是對于一個亡命的流浪漢來說，又能想多少呢？
他萬萬沒有想到，沒有想到，老人對著他點(diǎn)點(diǎn)頭說："既然救了你，那我就讓你走安心一些吧。"
伍子胥聽到身后落水的聲音，大驚，回頭朝著漁船飛奔，可是，已經(jīng)來不及了，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做了什么，看著水面上濺起來又消失的浪花，他伸手甩了自己一個耳光："伍子胥啊伍子胥，你難道不知道，不信任也是一種羞辱，你……"
在前有大江后有追兵的時候遇，他在吳楚邊境遇到的第一個吳人，讓他如此震驚。
以前，七星龍淵只是一把名貴的劍，現(xiàn)在它被這位漁丈人附上了靈魂。以前，這把七星龍淵可以賣，可以送人，但以后，他再也沒有資格處理這把劍。
后來，伍子胥配著這把七星龍淵走過了所有的復(fù)仇路，他又遇到了專諸，遇到了要離，遇到了公子光，遇到了夫概，遇到了吳國的三萬為他滅楚復(fù)仇的吳軍，每一位吳人不管男女老幼都是如此的剛烈，猶如吳國的刀劍與吳鉤！
一直到吳國的王從僚變成了闔閭再變成了夫差，一直到他從流浪者變成了吳國的相國，到他生命的終點(diǎn)飲劍而逝，到他手里的七星劍變成了屬縷，他都沒有意識到，這么多年，他自己也早已經(jīng)變成了一位如此烈性的吳人，如魚腸，如吳鉤，如干將莫邪，如他復(fù)仇路上的無數(shù)斷了的殘劍。
漁丈人因?yàn)樽约旱牟粔蛐湃尾幌б凰?，自己最后又何嘗不是？既然一生所作所為都不足以取信，還要被疑，那又何惜一死？他自己最終做了和那位漁丈人一樣的選擇。
他都并不知道，在這把七星龍淵已經(jīng)走過了春秋，走過了唐，從龍淵變成了唐開國之君的龍泉劍之后，時光里依然有它的傳說。
胥山、胥門、姑蘇城、錢塘潮……整個江南幾千年了，還在說著他的傳說，講著他的復(fù)仇，幾千的的春風(fēng)和煙雨都不曾釋去他當(dāng)年的怨恨。
兩千年的戲臺上，伍子胥一次又一次出昭關(guān)，一次次有一次前有大江后有追兵。蘆葦叢中，一次又一次響起來蘆中人和漁丈人的對話。
不管過去多少歲月，那些故事依然猶如吳宮花草一般新鮮，猶如春秋蔓草荒蕪里的刀劍，載著時光悠悠，任憑風(fēng)云變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