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01
今年的母親節(jié),我為婆婆買一件衣服和一條珍珠項鏈。
我猜想,衣服婆婆會穿,但項鏈我就不確定她會不會戴了,因為婆婆是一個樸素得不能再樸素的農(nóng)村老太,已經(jīng)八十三歲了。但我清晰地記著,就在前不久,婆婆還埋怨過公公一輩子也沒能給她買過一條項鏈。
我還猜想,婆婆一定會像往常一樣,一邊接過東西,一邊嘟囔:我什么都不缺,什么都不要,怎么又買了?!但每次婆婆說這話時的語氣中總會有一份喜悅,這一點,她的眼神總是“出賣”她的心。
就像每次去,她都會對我們說:你們工作太忙了,小樂還要上課,以后就別朝我這跑了??墒敲慨斘覀內サ臅r候,車剛剛停好,婆婆就會從后面來了,大聲說,我一看到車,心里就想,是小兒一家又來嘍。
若是以前,我們一起說說笑笑高高興興地進家去,可是現(xiàn)在,每一次,心里都是酸酸的,因為那個陪伴婆婆的人在100天前離開了,那份陪伴是我們現(xiàn)在任誰都不能給的。
想起公公剛離開的那幾天,婆婆說,她總是迷糊不過來,每次做好飯,都像往常一樣先想著給公公盛一碗,飯盛好了才緩過神來,哪里還有老頭了呀。
公公去世不久,姨姐他們把婆婆接到上海轉了些時日,回來后,婆婆給我們講她的大都市見聞,黃浦江,東方明珠,大商場,地鐵……說自己走路一點都不輸年輕人,渾身還有著使不完的勁兒。突然,婆婆就停了下來,望著遠方感嘆,上海的人啊,真是多,人群里,高的,矮的,胖的,瘦的,我一看啊,那么多的人里,就是沒有了俺家的老頭啊……
聽的我忍不住抹眼淚。
02
公公身高一米七八,長相英俊,婆婆僅有一米五,塌鼻子,厚嘴唇;公公是七十年代的農(nóng)校畢業(yè)的農(nóng)技師,在農(nóng)業(yè)局上班,婆婆就是一農(nóng)村婦女,文化工作一樣沒有;公公是寬厚隱忍型的,一般不說話,喜歡下棋,寫毛筆字, 婆婆則任性剛烈,喜歡做農(nóng)活,脾氣上來誰也擋不住;公公用寬容沉默來抵擋婆婆言語上的轟炸,婆婆時常用離家出走來挾制公公的“軟抵抗”……
在我及外人看來,婆婆配不上公公,但婆婆卻說她一輩子未瞧得上公公,用吵吵鬧鬧的方式在一起度過了六十三年,生養(yǎng)了五個兒女,一晃就是一輩子。
婆婆閑不住,掘地,做農(nóng)活,養(yǎng)雞鴨鵝貓狗。
秋天的黃昏,如果去婆婆的小院,景象頗為生動,一群雞鴨鵝貓狗,跟在婆婆的身后,叫吃叫喝,一會走向東,一會走向西。婆婆停,它們停,婆婆 走它們走,若婆婆嫌礙腳,大聲一呵斥,它們立即四處散開去,但不一會兒,又圍攏在婆婆的周圍。光看這些雞鴨鵝貓狗的口糧,就得好一頓勞作。婆婆做雞鴨鵝貓狗的飯勝過做人的飯。別看婆婆對收拾家務不感興趣,但對野外的農(nóng)作物分外上心,看,墻上掛的紅的辣椒,黃的玉米;地上晾曬著的大山芋,小花生,再加各式豆類,哪樣都是她親手栽種的,尤其是,院子門口侍弄的一片竹林直插云霄,是村口的一道風景。
我向來是不敢惹婆婆的。婆婆是窯灣人,嘴巴特別能說,不管有理沒理,她都能講出幾分。婆婆最大的特點是直接,不想做的事不做,不想帶孩子不帶;不想做飯,不吃;和公公慪氣了,拍拍屁股拿錢走人。走親戚,走朋友,想啥時走啥時走,想啥時回就啥時回。想養(yǎng)雞養(yǎng)雞,想養(yǎng)鴨養(yǎng)鴨,想養(yǎng)貓咪就養(yǎng)一窩貓咪。想打麻將,一呼一呵,滿院子人打麻將。
03
大嫂二嫂也曾為這樣的婆婆鬧心過,為帶孩子過日子的事情生發(fā)過一系列的不愉快。婆婆不喜帶孩子,不喜受牽制,又不愛干凈,更不愛受臉色,說話還想趕在別人的話上,所以婆媳之間矛盾重重。我嫁過來后,因為有了前車之鑒,買房、結婚、帶孩子這些事都是我和先生自由決定自己解決,婆婆從不操這份心,我們也不讓她操心。
記得結婚那天,婆婆來新房子里,對對門的鄰居說,你看,俺沒問事,兩個孩子弄的這房子;生樂樂時,更沒吃過一口婆婆為我做的飯;后來孩子幾個月大,工作很忙,先生試著想讓婆婆來看孩子,去請了一遍,兩遍,第三遍時,婆婆說,你再來叫我去給你看孩子,我就拿棍子揍了吭。
現(xiàn)在想來,不在一起也有不在一起的好,免去了生活的雞零狗碎,只要她身體好,自己高興,愛干嘛就由她干嘛,不要我們操心她也是我們的一種福分。
雖說婆婆不問我們的事,但我從來不忘在每周末買東西去看望他們,每次去,都會成為婆婆傾訴的對象,但我向來不發(fā)表意見,只靜靜地聽她說,等她把心里的不愉快說完了,情緒也就排解了,我的觀點是過自己的日子,想刨地就刨地,想打麻將就打麻將,只要身體好,心情好,別的都不重要。
所以,有時一大家子吃飯的時候,婆婆兩杯酒后要“不講理”“磨邪”了,她會先看我一眼,叫我該做什么做什么去,其實就是在告訴我,她的“不講理”和“邪”不是說給我聽做給我看的。
04
雖說婆婆有時會蠻不講理,但有些話說得還是很在理。
一次我們去看她,她正在山上刨地,對我們說:“我現(xiàn)在找到一個不受氣的好辦法,一生氣就上山來刨石頭,剁草,這些石頭啊,草啊,你不能怎么我,只能我怎么你,我刨你,剁你,你得受著,刨夠了,剁累了,回家,吃飯去?!甭犞嘤姓芾戆?,一個八十多歲的老太太,還能上山刨地,刨草,還什么氣可怨呢。
對于自己的小傷小疼,婆婆從不在意,胳膊疼了,她說,你疼我,我不疼你,該干什么還干什么;腿上皮膚過敏,大片大片地掉皮,就去地里采摘各式各樣的野草頭燒水,燙燙泡泡,毫不放在心上。
公公生病,婆婆心知肚明,依然該吃吃,該喝喝,婆婆說,人的命,天注定,胡思亂想沒有用。
現(xiàn)在,婆婆把活著的每一天都看作是賺來的,從不多想明天的事,生活就是眼前的餓了吃飯,困了睡覺,不困不餓,心里想做什么就趕緊去做到。等到第二天天亮了,婆婆說,怪好,又有一天活頭嘍。
說著,又去忙活她的雞鴨鵝貓狗去了。

七十六歲的婆婆說要趕趕時髦,撂下雞鴨鵝貓狗,照婚紗照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