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子
“莉娜,你知道山的外面是什么樣的嗎?”康列坐在厚厚的積雪上,雙手撐著腦袋,雪花不斷飄落,落在他長長的睫毛上,晶瑩潔白一片。一雙明亮如星辰的眼睛望向極遠的天際,目光不知落在何處。
“山的外面……”小女孩的眉先是擰在一起,片刻后又忽的舒展開來,像是寒風里綻放的臘梅。小女孩的眼里閃耀起興奮的光芒,“那里有廣闊的草原,就像綠色的海洋,草原上駿馬奔馳,牛羊低吟;有繁茂的深林,古木參天,陽光細碎,林間虎鹿相逐,飛鳥穿行。河流邊有人族筑起的高大的城市,山林間的矮人們喝酒唱歌跳舞,天空中羽族飛翔在最高處,深海里住著魚人,他們戴著最閃亮的珠寶,建造了最奢華的宮殿……”越說到后面莉娜越興奮,激動得揮舞起雙手,像一只還沒學會飛翔的雛鳥。
似乎被這種興奮感染了,康列收回目光,呆呆的看著莉娜,然后笑起來。莉娜感受到康列輕柔如羽的眼神,想到自己剛才動作的滑稽,于是本來揮舞的雙手突然停滯在空中,像被寒風凝凍了一般,然后猛地縮回,并蜷縮起身體,把染上了紅暈的臉龐埋在膝蓋間。康列好像什么也沒注意到,捧起一抔雪在手中細細揉搓,有些低落,“莉娜知道的可真多,只有我什么都不知道…”“人族…矮人…羽族…還有魚人嗎…”他又一次抬起頭望向天際,怔怔出神,目光中好像多了一絲期待。
莉娜有點不好意思,“沒有啦,都是哈迪爺爺告訴我的…”
“哈迪嗎?”康列的腦海中浮現(xiàn)出一個高大的身形,額上是一只象征著惡魔一族強大力量的犄角,那是哈迪的身影,是舅舅馬迪森的身影,是父皇的身影,是萬千魔族強大戰(zhàn)士的身影,卻唯獨不是自己的身影??盗斜鶝龅男∈謸崦约汗鉂嵉念~頭,如是想到。眼神中的憂郁流淌開來,隨著漫天飛雪飄零,落到記憶深處。
傳說惡魔是魔神的后代,他們的祖先在與人族先祖爭奪這片大陸的主導權的戰(zhàn)斗中被人類英雄打敗,從此不得不離開肥沃富饒的土地和溫潤宜人的氣候,歷經(jīng)重重艱險,越過蘭斯山脈,來到這貧瘠的極寒之地,世世代代頑強地生活下來。當時間變得久遠起來,歷史最容易被人們忘卻,真相也會埋進塵土,或化為云煙。在歡悅的歌舞聲中,人們忘記了先祖流血的戰(zhàn)斗,杯中的美酒更不會讓人記起惡魔的面貌。極具浪漫情懷的詩人會將這一切記成童話,虛幻的故事總是比殘酷的真實更讓人熱血澎湃。再沒有人見過惡魔,于是在世人無邊無際的想象中,惡魔成了黑暗與邪惡的化身,人們總愿意把他們描述成長著獠牙鱗甲,食人飲血的怪物。惡魔居住的極寒之地,蘭斯山脈的另一邊,便成了世人所稱的惡魔深淵。
惡魔族人是天生的戰(zhàn)士,他們擁有強壯的身軀和強橫的力量。按照血統(tǒng),部分高貴的惡魔成年后將會獲得魔神的恩賜——那是一種特殊的力量,或操縱水火,或呼喚風雨,或引來雷電,或其他更為恐怖讓人畏懼的能力。而額頭上的犄角則成為惡魔族強大力量的象征。王族近乎完美的角凝聚著最純正魔神血脈的驕傲。只是除了康列,這個惡魔族高貴的王子,偏偏沒有角的惡魔。
惡魔族個體強大,繁育能力卻是低下,康列的出生理所當然迎來了全族人熱切的目光??伤鉂嵉念~頭顯露在所有人面前時,期盼與喜悅?cè)缤掭喅翛],只濺起失望的嘆息。
“沒有角?”
“沒有角嗎?”
“真的…真的沒有角嗎?”
“沒有角……”
烏黑的低云恰到好處地遮住了極地之上的天穹,沉默與寂靜下是千萬年來從未有過的彷徨與驚疑。
最終有人無法忍受這無聲的死一般的寂靜,發(fā)出難以置信的聲音,并隱隱憤怒著,“偉大的魔神啊,難道您要拋棄您最忠實的子民嗎?千萬年了,在這片土地上,千萬年了啊……”于是,無數(shù)的聲音響起,匯合在一起,洪亮得如同是巨人在吶喊,像是要撼動這片億萬年不變的大地和天穹。
風起了,雪也落了,吹不走什么,蓋不住什么,人們從此在恐慌中不能自已地活著,而魔將不魔。唯有雪絨花靜靜開放,忍受一切孤獨與寒冷,與雪的白一同蔓延到目不能及的天際。
那一天,哈冥,這個強大種族的帝王,站立在極地最高的山上。他的身軀高大魁梧,臂膀肌肉虬結(jié),雙肩有力,像是能撐開一片天地。他在寒風中一動不動,堅毅的面龐上線條分明,而衣袍被吹得獵獵作響,如同一面搖曳的旌旗。他將深邃若星辰堅定如磐石的目光投向遠方,綿延不斷的蘭斯山脈阻擋不住,帝國最堅固的城墻阻擋不住,廣闊無邊的大海阻擋不住,就連無限的時空都在這凝重的目光中融化成碎片。他的右手邊,有他的妻子閉目依偎在他寬闊的肩上,面容安詳,而他擋住了所有的風雪。左手邊,是族里最老的長者,須發(fā)皆白,佝僂著身子,山頂?shù)娘L雪吹得他閉起雙眼,可整片天空都分明地投落在他細狹的瞳仁中。良久,長者微微嘆息,“這一天不遠了…”微弱的聲音如同一滴水滴在沙漠之中,很快便在這樣大的風雪里悄無蹤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