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雪原圍殺
燕七的高燒在第三天黎明時退了。
老軍醫(yī)說是她命大,但承岳知道不是——是赤影從山里叼回來的那株草藥起了作用。
那草莖細長,葉子呈鋸齒狀,開紫色小花,老軍醫(yī)看了半天才認出是“紫血藤”,只在高山懸崖上生長,專治污毒化膿。
也不知赤影是怎么找到的,又是怎么攀上懸崖采到的。
燒退了,命保住了,但燕七依然虛弱。
大夫說她至少需要休養(yǎng)三個月,而且肩膀可能會留下永久性的僵硬,再也拉不開重弓。
“能活著就好?!?/p>
燕七躺在病床上,聲音還很虛弱,“拉不開弓,我還能做別的。養(yǎng)馬、做飯、縫補衣裳……總有用得著的地方?!?/p>
承岳沒說話。
他知道一個戰(zhàn)士不能再戰(zhàn)斗是什么滋味,但他更知道,活著比什么都重要。
燕七傷愈前,無鞍斥候隊暫時無法執(zhí)行任務。
但北狄人不會等。
糧草被燒后的第五天,北狄主力開始移動。
不是強攻關隘,而是分兵——三千騎兵向西,兩千向東,只留三千步兵和投石車繼續(xù)圍困關隘。
“他們要干什么?”
趙將軍在作戰(zhàn)室盯著沙盤,眉頭緊鎖。
承岳站在他身邊,也在思考。
分兵意味著北狄人不打算強攻了,至少暫時不。
但他們要去哪里?西面是山區(qū),東面是河谷,都不適合大軍行動。
除非……
“他們在找路繞過關隘?!?/p>
承岳說,“西面的黑風嶺雖然險峻,但有小路可以通行。東面的河谷冬天結冰,騎兵可以從冰面上繞過。”
趙將軍臉色一變:“如果被他們繞過去,北關就失去了意義。他們會直插內地,那時候就麻煩了?!?/p>
“必須阻止他們?!?/p>
周崇說,“但我們現(xiàn)在兵力不足,分兵防守的話,關隘本身就會有危險?!?/p>
“那就主動出擊?!?/p>
承岳說,“派小股精銳騷擾他們的分兵部隊,拖慢他們的速度。同時向朝廷緊急求援,只要援兵到了,北狄人就不敢深入?!?/p>
趙將軍沉吟片刻:“誰去?”
承岳挺直腰板:“無鞍斥候隊。”
“你們的傷……”
“除了燕七,其他人都能動了。馬匹的傷也好了七成?!?/p>
趙將軍看著他,又看了看沙盤。
分兵的兩路北狄軍,西路的威脅更大——一旦他們翻過黑風嶺,就能進入內地平原。
東路河谷雖然也能繞行,但路線更長,而且容易被發(fā)現(xiàn)。
“你去西路,”趙將軍最終決定,“騷擾為主,不必硬拼。拖延他們三天,三天后我們的援兵先鋒應該就能到?!?/p>
“三天……有點緊?!?/p>
“盡力而為?!?/p>
承岳領命,回到傷兵營召集隊員。
王順腿傷還沒全好,但堅持要去;趙四胳膊上的刀口剛拆線,動作還不利索;阿史那沒問題,但他的馬追風腿傷未愈,不能長途奔襲。
“追風留下,你騎我的備用馬。”
承岳對阿史那說。
“隊長,你的備用馬是普通軍馬,跟不上赤影的速度?!?/p>
“那就慢點走?!?/p>
承岳說,“這次任務不是沖鋒,是騷擾。我們需要的是隱蔽和耐力,不是速度。”
四人三馬——赤影、夜風、老伙計,加上阿史那騎的一匹棕色軍馬,名叫“棕耳”。
他們帶足五天的干糧和草料,在午后出發(fā)。
出發(fā)前,承岳去看了燕七。
少女已經(jīng)能坐起來了,正在嘗試用左手吃飯——右手還抬不起來。
“隊長,小心。”
燕七說。
“你也是?!?/p>
承岳拍拍她的肩膀,“好好養(yǎng)傷,等我們回來?!?/p>
他們從側門出關,向西進入山區(qū)。
初冬的山林一片枯黃,落葉覆蓋了小徑,但赤影依然能找到路。
它走得很穩(wěn),似乎在照顧其他馬匹——夜風年輕好動,老伙計年邁遲緩,棕耳不熟悉山路。
走了約二十里,天色漸暗。
他們在一處背風的山坳扎營,生了一小堆火取暖。
承岳分配守夜任務:王順第一班,趙四第二班,阿史那第三班,他自己值最后一班。
“隊長,你不用休息嗎?”
王順問。
“我睡得少。”
承岳說,“而且最后一班最關鍵——黎明前是人最困的時候,也是敵人最容易偷襲的時候。”
夜里很冷,山風呼嘯。
馬匹擠在一起取暖,人也裹緊了毛毯。
承岳躺在火堆旁,看著星空。
明天,他們就要面對北狄的三千騎兵,如何用四個人三匹馬拖延這樣一支大軍?
他還沒想出完美的計劃,但必須想出。
第二天清晨,他們繼續(xù)前進。
山路越來越陡,積雪越來越深。
到了午時,他們終于看見了北狄軍的蹤跡——山路上有大量馬蹄印和車轍,還有丟棄的破損裝備。
“他們走得不快?!?/p>
趙四蹲下檢查車轍深度,“輜重太多,山路難行。照這個速度,三天翻不過黑風嶺。”
“那我們就幫他們再慢一點?!?/p>
承岳說。
他們加快速度,繞到北狄軍前方。
在一處狹窄的山口,承岳發(fā)現(xiàn)了一個絕佳的伏擊點——兩側是陡峭的山壁,中間只有一條路,路上方是一片積雪的山坡。
“制造雪崩?”
王順問。
“不,雪崩會把路徹底堵死,我們自己也過不去。”
承岳搖頭,“我們要做的是騷擾,不是阻斷。在這里設幾個絆馬索和陷坑,延緩他們的速度就行?!?/p>
他們花了半個時辰布置陷阱:用樹藤做絆馬索,用樹枝和落葉掩蓋陷坑,還在路上撒了些尖利的碎石。
很簡單,但很有效。
布置完畢,他們退到高處觀察。
不久,北狄先鋒部隊出現(xiàn)了——約一百騎兵,小心翼翼地探路。
第一個騎兵踩中了碎石,馬匹滑倒,連帶撞倒了后面兩個。
隊伍頓時亂成一團。
接著,絆馬索發(fā)揮作用,又有幾匹馬被絆倒。
陷坑也坑了兩個。
北狄人停了下來,派人檢查路面,清除陷阱。
這個過程花了近一個時辰。
“成功了?!?/p>
王順興奮地說。
“這才剛開始?!?/p>
承岳冷靜地說,“他們會更警惕,但也會更慢。我們繼續(xù)往前,再設幾處?!?/p>
接下來的兩天,他們如法炮制。
每次設伏都選在關鍵位置,每次都不求殺傷,只求拖延。
北狄軍的速度明顯慢了下來,從每天三十里降到二十里,再到十五里。
但他們的干糧也快吃完了。
山里找不到多少吃的,馬匹的草料也不夠。
更糟糕的是,第三天中午,天氣突變。
原本晴朗的天空突然陰沉下來,烏云從北面壓來,狂風驟起。
不到一個時辰,暴雪降臨。
這不是普通的雪,是草原上特有的“白毛風”——狂風卷著雪花,能見度不到十步,氣溫驟降。
人在外面站一刻鐘就會凍僵,馬匹也受不了。
“找地方躲!”
承岳吼道。
他們勉強找到一處巖縫,擠了進去。
巖縫很窄,只夠人和馬勉強容身。
外面,風雪呼嘯,像千萬頭野獸在怒吼。
“這雪要下多久?”
王順凍得牙齒打顫。
“草原上的白毛風,短則半天,長則兩三天?!?/p>
阿史那說,他是胡人,見過這種天氣,“我們必須有火,否則會凍死?!?/p>
可巖縫里不能生火,煙散不出去,會嗆死人。
外面也不能生,風太大,火點不著。
承岳脫下自己的毛毯,裹在赤影身上——馬匹的體溫高,是天然的熱源。
其他人也學著做,四匹馬四個人擠在一起,靠體溫取暖。
但這樣不夠。
暴雪持續(xù)了整整一夜,到第二天早晨還沒停。
他們的干糧吃完了,馬匹的草料也沒了。
最要命的是,水囊都凍成了冰疙瘩。
“隊長,這樣下去不行?!?/p>
趙四臉色發(fā)青,他的傷還沒好利索,最怕冷。
承岳也知道不行。
但他能怎么辦?出去找吃的?這種天氣,出去就是找死。
這時,赤影動了。
它掙脫毛毯,走向巖縫口。
“赤影!回來!”
承岳想拉住它,但馬已經(jīng)沖進了風雪中。
“它要去哪兒?”
王順驚呼。
“不知道?!?/p>
承岳咬牙,“但它一定有理由?!?/p>
他們等了約兩個時辰。
就在承岳準備出去尋找時,赤影回來了。
它嘴里叼著東西——兩只凍僵的野兔。
所有人都愣住了。
馬怎么會捕兔?而且還是在這種暴風雪中?
承岳接過野兔,發(fā)現(xiàn)兔子身上沒有咬痕,只有脖頸處有淤青——像是被什么重物砸死的。
他仔細檢查,在兔子的后腿上發(fā)現(xiàn)了幾道擦傷,像是……逃跑時被什么絆倒的痕跡。
他明白了。
赤影不是捕兔,是驅趕——它把兔子趕向某個陷阱,比如懸崖或者深坑,讓兔子自己摔死。
這是狼群捕獵的技巧,馬怎么會?
但現(xiàn)在不是思考的時候。
兩只野兔,加起來不到十斤肉,但足夠四個人活命。
承岳用最后的力氣生了一小堆火——他在巖縫深處找了塊相對干燥的地方,用身體擋住風,終于點燃了干草和樹枝。
火很小,但足夠烤熟兔肉。
兔肉烤熟后,承岳沒有立刻吃。
他撕下一塊,遞給赤影。
馬看著他,沒有動。
“吃。”
承岳說,“你需要熱量?!?/p>
赤影猶豫了一下,然后低頭,用牙齒接過兔肉,咀嚼,吞咽。
馬是食草動物,吃肉極端反常,但極端環(huán)境下,生存比本能更重要。
其他人也分了兔肉。
肉很少,但很香。
他們默默地吃著,沒有人說話,只有咀嚼聲和外面的風雪聲。
吃完后,承岳看著赤影。
馬也看著他。
沒有感恩的眼神,沒有溫情的氣氛,只有兩個生命在絕境中互相扶持的冷靜——你幫我找到食物,我分你一半,就這么簡單。
但就是這么簡單的事,有時候比任何誓言都堅固。
暴雪在下午停了。
他們走出巖縫,外面白茫茫一片,積雪深及馬腹。
更糟糕的是,他們發(fā)現(xiàn)北狄人已經(jīng)追上來了——雪地上有新鮮的足跡,大約五十人,裝備很奇怪:腳踩滑雪板,手拉雪橇,還有幾條獵犬。
“雪地騎兵?!?/p>
阿史那臉色凝重,“北狄精銳,專門在冬天作戰(zhàn)。我們跑不掉了。”
確實跑不掉了。
在深雪中,他們的馬匹寸步難行,而北狄人的滑雪板如履平地。
而且對方有獵犬,能追蹤氣味。
“上馬,往山上跑?!?/p>
承岳下令。
他們拼命往山頂沖。
但雪太深,馬匹每走一步都要用盡全力。
北狄人越來越近,已經(jīng)能聽見他們的呼喝聲。
快到山頂時,赤影突然停下。
它昂首嘶鳴,聲音在雪山間回蕩。
“它在干什么?”
王順問。
承岳也不明白。
但很快,他感覺到了——腳下的雪在震動。
不是馬蹄引起的震動,是整個山坡在震動。
“雪崩!”
阿史那驚呼。
赤影再次嘶鳴,這次的頻率很特別,高亢而尖銳。
震動更劇烈了,山坡上的積雪開始滑動,起初很慢,然后越來越快。
北狄人也發(fā)現(xiàn)了危險,他們轉身想跑,但已經(jīng)來不及了。
積雪如瀑布般傾瀉而下,瞬間吞沒了那五十個雪地騎兵。
連慘叫聲都沒來得及發(fā)出,一切就被白雪覆蓋。
雪崩持續(xù)了約半盞茶時間,然后漸漸平息。
山坡上出現(xiàn)了一道寬約百步的雪崩帶,深達數(shù)丈。
那些北狄人,連同他們的滑雪板和獵犬,全都埋在了下面。
死一般的寂靜。
承岳看著赤影。
馬站在雪崩帶邊緣,靜靜地看著自己的“杰作”。
它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用嘶鳴引發(fā)雪崩,用自然的力量消滅敵人。
這不是馬會做的事,甚至不是人會做的事。
這是……戰(zhàn)爭的藝術。
“走吧,”承岳說,“趁其他北狄人還沒來?!?/p>
他們繞過雪崩帶,繼續(xù)向山頂前進。
到達山頂后,他們看見了遠處的景象——北狄大軍被雪崩阻斷了去路,正在艱難地清理道路。
照這個速度,至少還要兩天才能通過。
三天拖延的任務,超額完成了。
但承岳沒有高興。
他看著赤影,心里涌起一股復雜的感覺。
這匹馬,比他想象的更聰明,也更……危險。
但危險不是問題。
問題是,他越來越看不懂它了。
赤影似乎察覺到了他的目光,轉頭看了他一眼,眼神依然平靜。
仿佛在說:我做了該做的事,僅此而已。
承岳深吸一口氣,拍了拍它的脖頸。
“下山,回關?!?/p>
他們沿著另一條路下山。
雪后的山林格外寂靜,只有馬蹄踏雪的聲音,和風吹過樹梢的嗚咽。
走了一段,承岳突然問:“赤影,你以前的主人……到底是什么人?”
馬沒有回答。
它只是繼續(xù)往前走,赤紅色的鬃毛在雪地中像一道燃燒的軌跡。
那道軌跡通向過去,也通向未來。
而承岳知道,他終有一天會找到答案。
但現(xiàn)在,重要的是活著回去。
回到那個有關隘,有戰(zhàn)友,有未完之戰(zhàn)的地方。
那里,才是他們的戰(zhàn)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