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原文:
道可道也,非恒道也。名可名也,非恒名也。無名,萬物之始也;有名,萬物之母也。故恒無欲也,以觀其眇;恒有欲也,以觀其所徼。兩者同出,異名同謂。玄之又玄,眾眇之門。
注解:
道如果可以被言說的清楚,就不是本質層面上的道。名如果可以被確定的具體,就不是真正意義上的名。還沒有被確定名稱的是一切事物的更為久遠的起始狀態(tài),已經被確定名稱的是一切事物在視界之內的基本母體。所以需要常常持有謙虛無欲的態(tài)度來體會其中的奧妙。又需要常常持有積極有欲的想法來觀察其中所具有的分別。這兩者出自同一本體,名稱有所不同卻共同指向某種事物。事物與事物總在相互作用,真理由此得以被發(fā)現。
第二章
原文:
天下皆知美之為美,惡已;皆知善,斯不善矣。有無之相生也,難易之相成也,長短之相刑也,高下之相盈也,音聲之相和也,先后之相隨,恒也。是以圣人居無為之事,行不言之教,萬物作而弗始也,為而弗志也,成功而弗居也。夫唯弗居,是以弗去。
注解:
天下人都自以為知道了美之所以為美的時候,惡便已經在產生了。都自以為知道了什么是善,這恰恰又是不善。有和無交替生成,難和易對應轉化,長和短彼此包含,高和下相互充實,音和聲相互和諧,前和后相互伴隨,這種運動的變化現象是長久不變的。故而圣人處事時虛心謹慎,不會依仗教條來引導民眾,制作萬物卻不認為是它們的起始,運用事物卻不參雜自己的意志,成就偉業(yè)卻不以功勞自居。正因為只有他做到了不將功業(yè)固化自居,所以功業(yè)也從未離他而去。
第三章
原文:
不上賢,使民不爭;不貴難得之貨,使民不為盜;不見可欲,使民不亂。是以圣人之治也,虛其心,實其腹,弱其志,強其骨,恒使民無知、無欲也。使夫知不敢、弗為而已,則無不治矣。
注解:
不令賢名顯得尤為尊崇,可以使得民眾不蓄意爭斗。不令稀有的貨品顯得格外貴重,可以使得民眾不做偷盜的事。不令可以勾動人性欲望的事物表露的無所顧忌,可以使得民眾不陷于迷亂。故而圣人在治理國家時,疏通民眾的心理,填飽民眾的肚子,減少民眾的經歷,強健民眾的機體,使民眾形成不需要刻意求索、沒有雜念的常態(tài)。使他們知道謙守、不去胡亂作為之后,就沒有治理不了的事情了。
第四章
原文:
道沖,而用之有弗盈也。淵呵!似萬物之宗。銼其兌,解其紛,和其光,同其塵。湛呵!似或存。吾不知其誰之子,象帝之先。
注解:
道是如此虛空,然而運用時卻不能使它充盈。淵廣啊!好像一切事物的宗旨。消磨事物的銳氣,開解事物的糾紛,調合事物的光芒,同與事物共長久。隱約啊!仿佛不一定存在。我不知道這是誰的孩子,像極了主宰的起源。
第五章
原文: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圣人不仁,以百姓為芻狗。天地之間,其猶橐龠乎?虛而不屈,動而俞出。多聞數窮,不若守于中。
注解:
天地不突現仁愛,把萬物的生死自然當作人們祭祀時用草制作的動物的存在過程一樣;圣人不依賴仁愛,也把百姓的聚散盛衰當作人們祭祀時用草扎成的動物的存在過程一樣。天地之間,不正像皮囊和竹管制成的氣泵嗎?保持內部充實起來的空虛則皮囊不會遭受曲折與壓迫,推動皮囊發(fā)生曲折時內部充實的空氣反而通過竹管加速流失。過多的意念活動導致心靈每每枯竭,不如保持在虛懷若谷的理性狀態(tài)。
第六章
原文:
谷神不死,是謂玄牝。玄牝之門,是謂天地之根。綿綿呵!其若存!用之不堇。
注解:
生養(yǎng)的精神具有不死屬性,可以叫做高妙又深微的母性。高妙又深微的母性的顯現處,可以稱作天地的源頭。綿延不絕??!它就這樣存在!使用它不會有所欠缺。
第七章
原文:
天長,地久。天地之所以能長且久者,以其不自生也,故能長生。是以圣人后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非以其無私邪?故能成其私。
注解:
天源遠流長,地經久不息。天地之所以能夠源遠不息,是因為它們不是為了自身而存在,故而能夠長久的存在。因此圣人把自身得失放在民眾之后而民眾放心將他奉為先導,把狹隘的自身存在置之度外又恰恰映證出他作為圣人的存在狀態(tài),不正是因為他沒有私心嗎?故而能夠成就他高尚的私有品質。
第八章
原文:
上善若水。水善利萬物而不爭,處眾人之所惡,故幾于道。居,善地;心,善淵;與,善仁;言,善信;政,善治;事,善能;動,善時。夫唯不爭,故無尤。
注解:
擁有高層次能力的人就像水。水能夠惠及萬物卻不刻意爭搶,總處在眾人大都排斥的卑下的位置,故而非常接近道。這樣的人所到之處,能夠適應地形;精神的中央,能夠積蓄淵廣;與人交際,能夠不失仁愛;言談舉止,能夠出于真誠;處理政務,能夠整治有方;具體做事,能夠竭盡所能;有所行動,能夠把握時機。他們只是因為掌握和踐行了不刻意爭搶的法則,故而沒有什么過失。
第九章
原文:
持而盈之,不如其已;揣而銳之,不可長保。金玉滿堂,莫之能守;富貴而驕,自遺其咎。功成身退,天之道也。
注解:
用力把握企圖使手心充滿,反而還不如沒有那么用力的時候得到的多;懷揣夢想又把它打磨的極端尖刻,反而不能夠長久的施展抱負。即使金銀玉石積滿了高大的房子,也沒有什么方法能夠保持不變。獲得富貴的時候卻驕傲蠻橫了起來,這是自己給自己留下了災禍的成因。功業(yè)完成后立功的人應該懂得給功業(yè)的存在讓出對應的位置,這是天然的道理。
第十章
原文:
載營魄抱一,能無離乎?專氣致柔,能如嬰兒乎?滌除玄鑒,能無疵乎?愛民治國,能無為乎?天門開闔,能為雌乎?明白四達,能無知乎?生之畜之,生而不有,為而不恃,長而不宰,是謂玄德。
注解:
運營自身的精神并與它合二為一,能夠不分離嗎?集中精力并實現溫和的狀態(tài),能夠像嬰兒一樣嗎?清除雜念并以廣大的視角進行細致入微的審察內心的活動,能做到沒有瑕疵嗎?愛護人民并治理國家,能做到沒有過分的作為嗎?感知自然的意識活動的具體方法,能夠做到雌鳥孵化新生命的水平嗎?明白世間的道理然后融匯貫通,能夠不停留在口頭嗎?生育他們便要培養(yǎng)他們,生育了他們但不據為己有,對他們有所作為但不以此為憑仗,培養(yǎng)他們長大但不去圖謀主宰他們,這便叫作高妙又深微的品德。
第十一章
原文:
三十輻共一轂,當其無,有車之用。埏埴以為器,當其無,有器之用。鑿戶牖以為室,當其無,有室之用。故有之以為利,無之以為用。
注解:
三十根輻條共同聯接著一根圓木,正是因為有了聯接處空空的孔洞,圓木才有了制作車輛的功能。用水和著黏土制成陶器,正是因為有了中間空空的凹陷,陶器才有了盛放東西的功能。開鑿門窗進而制成房屋,正是因為有了中間空空的位置,房屋才有了供人居住的功能。故而有形之物為人們提供便利,無形之處發(fā)揮著它的作用。
第十二章
原文:
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聾;五味令人口爽;馳騁畋獵,令人心發(fā)狂;難得之貨,令人行妨。是以圣人為腹不為目,故去彼取此。
注解:
各種色彩使人的審美疲勞;各種聲音使人的聽覺失靈;各種味道使人的口味紊亂;騎馬飛奔以獵取禽獸,使人的情志產生癲狂;難以得到的稀有貨品,使人的行為出現不軌。因此圣人追求溫飽而不貪圖享受,故而放棄外在的虛榮而選擇內在的充實。
第十三章
原文:
寵辱若驚,貴大患若身。何謂寵辱若驚?寵為下,得之若驚,失之若驚,是謂寵辱若驚。何謂貴大患若身?吾所以有大患者,為吾有身,及吾無身,吾有何患?故貴以身為天下,若可寄天下;愛以身為天下,若可托天下。
注解:
恩寵和侮辱乍如意外,這是在價值取向上放大了對于自身得失的擔憂乃至于等同了自身的全部。什么叫做恩寵和侮辱乍如意外?受到恩寵的人的所處是十分卑微的,得到恩寵仿佛意外之喜,失去恩寵又會驚慌失措,這就叫作恩寵與侮辱乍如意外。什么叫做在價值取向上放大了對于自身得失的擔憂乃至于等同了自身的全部?我之所以會放大對于自身得失的擔憂,是因為我有自身狹隘的考量,等到我沒有了自身狹隘的考量,我個人又有什么得失上的擔憂呢?故而在價值取向上把自身修為契合于人類文明的人,方才可以傳承人類文明;在情感歸屬上把自身修為融合于人類文明的人,方才可以成就人類文明。
第十四章
原文:
視而不見,名曰夷;聽之不聞,名曰希;搏之不得,名曰微。此三者不可致詰,故混而為一。其上不徼,其下不昧,繩繩兮不可名,復歸于無物。是謂無狀之狀,無物之象,是謂惚恍。迎之不見其首,隨之不見其后。執(zhí)古之道,以御今之有。能知古始,是謂道紀。
注解:
看它的時候看不見,取名為“夷”;聽它的時候聽不到,取名為“希”;抓取它的時候又得不到,取名為“微”。這三種形態(tài)無從追問的清楚,故而只好混為一談。它的上面并不明白,它的下面也不昏暗,連綿不絕啊讓人不能叫出名稱,它總是回歸到無形的狀態(tài)。這就叫做沒有形狀的形狀,即不見物體的樣子,可稱作“恍惚”。迎著它看不見它的先頭,跟著它又看不見它的后尾。掌握自古以來就存在的事物運作的基礎規(guī)律,便可以明白無誤的統領如今業(yè)已形成的種種事物。能夠知道事物自古發(fā)源的開端,這叫作道的要領。
第十五章
原文:
古之善為道者,微妙玄通,深不可識。夫唯不可識,故強為之容:豫兮若冬涉川;猶兮若畏四鄰;儼兮其若客;渙兮其若凌釋;敦兮其若樸;曠兮其若谷;混兮其若濁。孰能濁以靜之徐清?孰能安以動之徐生?保此道者,不欲盈。夫唯不盈,故能蔽而新成。
注解:
自古以來有能力運用道的人,對于微觀和宏觀的把握做到了融會貫通,他的見識深奧令人難以辨別。正因為他有著難以辨別的屬性,所以只好勉強為他作些形容:他謹慎時就像是在冬季跋涉冰川;警覺時就像是在戒備四周的鄰居;莊重時如同作為賓客;高興時如同與人冰釋前嫌;真誠時仿佛不需要修飾;豁達時仿佛無所不容;各種狀態(tài)摻雜起來時似乎又變得混濁。誰能使得混濁的狀態(tài)在安靜的氛圍下沉淀清澈?誰又能使得安穩(wěn)的狀態(tài)在適宜的運動后煥發(fā)新生?認識并能施展這些道理的人,不會追求驕傲的自滿。正因為他不自滿,故而能夠受到這些道理的庇護從而取得新的成功。
第十六章
原文:
致虛極,守靜篤;萬物并作,吾以觀復。夫物蕓蕓,各復歸其根。歸根曰靜,靜曰復命。復命曰常,知常曰明。不知常,妄作兇。知常容,容乃公,公乃全,全乃天,天乃道,道乃久,沒身不殆。
注解:
達到心境空明的基本狀態(tài),保持清靜安寧的過程緩緩頓悟;從而在事物合并運作的過程中,我得以觀察它們的循環(huán)往復。事物的存在紛繁龐雜,各自在循環(huán)中回歸到起始狀態(tài)?;貧w起始便可安定,安定源自恢復本性?;謴捅拘允亲匀坏某B(tài),能夠認識自然的常態(tài)是真正的明白。不能認識到自然的常態(tài),胡亂的作為便會導致兇險。認識到事物自然的常態(tài)便可以容納事物,因為可以容納于是便會公正,因為公正于是能夠周全,因為周全于是近乎天然,因為天然于是合乎道,因為合乎道于是便可長久,乃至終生不會遇到危險。
第十七章
原文:
太上,不知有之;其次,親而譽之;其次,畏之;其次,侮之。信不足焉,有不信焉。猶兮其貴言。功成事遂,百姓皆謂我自然。
注解:
最高層次的統治者,民眾和他相處不用思慮身份地位存在的差距;水平再差一些,民眾能夠親近并有意識的贊美他;再差一些,民眾畏懼他;再差一些,民眾蔑視他。對大道的信仰出現缺失,導致民眾產生不再相信的現象。保持警醒啊他謹慎自己的言行。大功告成又處事順心,百姓都說自己沒有違背心性。
第十八章
原文:
大道廢,有仁義;智慧出,有大偽;六親不和,有孝慈;國家昏亂,有忠臣。
注解:
大道荒廢,因此有了仁愛的名義;智慧向外顯露,因此有了可以包藏的虛偽;六親喪失和睦,因此有了恭敬禮俗的萌動的心意;國家治理的昏暗沒有秩序,因此有了赤誠之心的屈從。
第十九章
原文:
絕圣棄智,民利百倍;絕仁棄義,民復孝慈;絕巧棄利,盜賊無有。此三者,以為文不足,故令有所屬:見素抱樸,少私寡欲,絕學無憂。
注解:
丟掉自以為圣明智慧的言行,能使民眾利好百倍;丟掉自以為仁愛恩義的言行,能使民眾找回孝慈的真諦;丟掉自以為投機利好的言行,能使盜賊的產生失去所依托的形勢。這三種現象用條文來說明總顯得不夠,所以有必要讓它們有所歸屬:保持素樸的狀態(tài),減少個人的欲望,杜絕自以為是的學說可以沒有憂愁。
第二十章
原文:
唯之與阿,相去幾何?美之與惡,相去若何?人之所畏,不可不畏?;馁猓湮囱朐?!眾人熙熙,如享太牢,如春登臺。我獨泊兮,其未兆;沌沌兮,如嬰兒之未孩;傫傫兮,若無所歸。眾人皆有余,而我獨若遺。我愚人之心也哉!俗人昭昭,我獨昏昏。俗人察察,我獨悶悶。澹兮,其若海;飂兮,若無止。眾人皆有以,而我獨頑且鄙。我獨異于人,而貴食母。
注解:
許諾和奉承比,相差了多少?喜歡和厭惡比,相差在哪里?令人們所害怕的,我也不能不有所畏懼。這讓我倍感荒蕪,內心沒有生機!眾人紛紛嚷嚷,如同享用著豐盛的宴席,如同在春天登上觀賞美景的高臺。我獨自保持著空虛淡泊的心態(tài)啊,什么都沒有開始去做;感覺混沌不清,就像嬰兒還沒有長成孩童;感覺孤獨無依,就像無家可歸??瓷先ゴ蠹叶加兴啵要毆毾袷怯兴啡?。我真是有一顆蠢笨的人才有的心呢!世俗中人志得意滿,我獨自毫無興趣;世俗中人精明苛刻,我獨自悶悶不樂。我發(fā)現精神的世界浩渺無窮,它如同汪洋大海;有大風在其中吹過,好像從來不會停下。大家都顯得很有用處,只有我還是那么的頑固和笨拙。我獨自異于世人,我在價值取向上衷心于探尋事物的起源。
第二十一章
原文:
孔德之容,惟道是從。道之為物,惟恍惟惚。惚兮恍兮,其中有象;恍兮惚兮,其中有物;窈兮冥兮,其中有精,其精甚真,其中有信,自今及古,其名不去,以閱眾甫。吾何以知眾甫之狀哉?以此。
注解:
大德的存在模式,只跟從道的演變。道作為一種事物,直教人難以捉摸。難以捉摸啊,它具有一定的象征意義;難以捉摸啊,它也具有客觀存在的實物屬性;深微難測啊,它更加具有一種精神,這種精神非常真實,具有信仰般的不變特征,從當今上溯到古代,它的聲譽從未失去,被用來考察眾多的事物的起始。我用什么知道眾多的事物的起始狀態(tài)的呢?就是以這樣的道。
第二十二章
原文:
曲則全,枉則直,洼則盈,敝則新,少則得,多則惑。是以圣人抱一為天下式。不自見,故明;不自是,故彰;不自伐,故有功;不自矜,故長。夫唯不爭,故天下莫能與之爭。古之所謂"曲則全"者,豈虛言哉?誠全而歸之。
注解:
有所迂回才能確保周全,有所委曲才能迅速直達,因為低洼所以水才會充滿,因為破敗所以才要更新,適宜少取才是真正的得到,縱欲貪多反而陷入迷惑。所以圣人堅守這種準則作為天下人的表率。不自戀招搖,故而活的明白;不自以為是,故而成效顯著;不自我武斷,故而獲得成功;不自我尊大,故而不斷進步。圣人正因為行事符合這些不刻意爭搶的法則,所以天下便再沒有人能夠與他們相爭。自古流傳的關于“有所迂回才能確保周全”之類的話,難道會是虛假的言論嗎?真的是全部的事情都能被囊括到其中。
第二十三章
原文:
希言自然。故飄風不終朝,驟雨不終日,孰為此者?天地。天地尚不能久,而況于人乎?故從事于道者同于道;德者同于德;失者同于失。同于道者,道亦樂得之;同于德者,德亦樂得之;同于失者,失亦樂得之。信不足焉,有不信焉!
注解:
謹慎發(fā)言是符合自然的。因為狂風很少有連續(xù)吹一個早晨的,暴雨也很少有能連續(xù)下一整天的,是誰在做這些事呢?是天和地的交互作用。天和地尚且不能狂暴的長久,何況個人呢?所以根據大道的準則做事的人符合大道的要求;根據仁德的準則做事的人符合仁德的要求;根據失敗的準則做事的人符合失敗的要求。做事符合大道的要求的人,大道樂于接納他;做事符合仁德的要求的人,仁德樂于接納他;做事符合失敗的要求的人,失敗也樂于接納他。對大道的信仰出現缺陷,就會令人不再信任。
第二十四章
原文:
企者不立;跨者不行;自見者不明;自是者不彰;自伐者無功;自矜者不長。其在道也,曰余食贅形。物或惡之,故有道者不處。
注解:
踮起腳站立的人不能長久;一味奔跑的人無法遠行;自戀招搖的人活的不明白;自以為是的人不能彰顯成效;自我武斷的人無法成功;自我尊大的人不能進步。這些做法用道的原則去考量,就像是人過于貪吃會導致形體臃腫一樣。萬物都有可能厭惡這種現象,所以掌握了道的原則的人不會這樣去做。
第二十五章
原文:
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獨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為天地母。吾不知其名,強字之曰:道!強為之名曰:大!大曰逝,逝曰遠,遠曰反。故道大,天大,地大,王亦大。域中有四大,而人居其一焉。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注解:
有個東西混混沌沌地就那么形成了,早于天地而出生。顯得那么寂寞又是那么遼闊,始終獨立著不改本質,在事物中全面運行且從不停息,可以把它稱作天地萬物的母親。我不知道它的名字,勉強表述成:道!又勉強理解成一個字:大!因為大所以把握不住,因為把握不住所以需要探索著遠行,因為需要遠行所以必須沖破現實。因此同道、天、地有大的屬性一樣,文明的聚合同樣也有大的屬性。視界之內有這樣大的四樣事物,而人類掌握著其中之一。人類誕生于大地之上,大地生成于宇宙之中,宇宙來自于道的運行,道源自于事物的自然屬性。
第二十六章
原文:
重為輕根,靜為躁君。是以君子終日行不離輜重,雖有榮觀,燕處超然。奈何萬乘之主,而以身輕天下?輕則失根,躁則失君。
注解:
重是輕的根本,靜是躁的主體。所以有才德的人作終日的遠行時不會放棄相關的保障,雖然有太多虛榮的情景在干擾,懷著安寧自在的心態(tài)去對待它們便可以超脫世俗。為什么作為擁有萬乘的文明事業(yè)的主導者,總是以失去性命為代價去看輕文明事業(yè)的根本呢?輕狂會喪失立身的根本,浮躁會毀壞運行的主體。
第二十七章
原文:
善行,無轍跡;善言,無瑕謫;善數,不用籌策;善閉,無關楗而不可開;善結,無繩約而不可解。是以圣人常善救人,故無棄人;常善救物,故無棄物。是謂襲明。故善人者,不善人之師;不善人者,善人之資。不貴其師,不愛其資,雖智大迷,是謂要妙。
注解:
善于處事的人,不會留下痕跡;善于說話的人,不會因為缺點遭受責備;善于計算的人,用不著算籌;善于關閉門窗的人,沒有栓與插稍照樣讓人打不開;善于聯結的人,不用繩的捆綁照樣讓人解不開。因此圣人永遠以能力拯救人,所以便沒有了被無辜拋棄的人;永遠以能力修復萬物,所以便沒有了被無故廢棄的萬物。這叫做傳承于道的智慧。所以有能力的人,他是沒有能力的人的榜樣;沒有能力的人,他是有能力的人的憑借。不尊重自己的榜樣,不珍視自己的憑借,就算智商高也是真糊涂,這是十分關鍵的道理。
第二十八章
原文:
知其雄,守其雌,為天下溪。為天下溪,常德不離,復歸于嬰兒。知其白,守其黑,為天下式。為天下式,常德不忒,復歸于無極。知其榮,守其辱,為天下谷。為天下谷,常德乃足,復歸于樸。樸散則為器,圣人用之,則為官長,故大制不割。
注解:
知道雄性在生產活動中的作用至關重要,最終落實到雌性孵化生命的具體過程中去,治理天下如同沒有出口的溝溪一樣周密。治理天下如同沒有出口的溝溪一樣周密,本質的德性便不會失去,可以使人重新回到嬰兒般的起始化狀態(tài)。知道光明的顯現何其重要,最終保持在黑暗里持續(xù)探索,治理天下遵從這樣的模式。治理天下遵從這樣的模式,本質的德性便不會出現差錯,可以使得人類事業(yè)綿延不息。知道榮譽何其難得,最終選擇在各種批評中去不斷反省,治理天下時虛懷若谷。治理天下時虛懷若谷,則本質的德性便會充足,可以使得人重新找回初心不變的天然屬性。初心不變的天然屬性散發(fā)出來便可以成為治理天下的承載,圣人有能力施行它,便有資格成為政府領導人,因此符合大道的社會制度不會割斷個人與社會的生命力。
第二十九章
原文:
將欲取天下而為之,吾見其不得已。天下神器,不可為也,不可執(zhí)也。為者敗之,執(zhí)者失之。是以圣人無為無執(zhí),故無敗無失。夫物或行或隨;或覷或吹;或強或羸;或載或隳。是以圣人去甚、去奢、去泰。
注解:
想要取得治理天下的成效而采用自以為是的做法,我看見他已經是不能達到愿望了。文明事業(yè)是神圣的存在,不可以去盲目妄為,也不可以去由興把持。盲目妄為的人會敗壞它,由興把持的人會失去它。所以圣人不去盲目妄為和由興把持,因此不會失敗。世間的事物有的先行有的后隨;有的疑慮有的急切;有的強壯有的羸弱;有的安穩(wěn)有的崩潰。因此圣人放棄盲目極端、以偏概全、嬌縱傲慢的治理方式。
第三十章
原文:
以道佐人主者,不以兵強天下,其事好還。師之所處,荊棘生焉。大軍之后,必有兇年。善有果而已,不敢以取強。果而勿矜,果而勿伐,果而勿驕,果而不得已,果而勿強。物壯則老,是謂不道,不道早已。
注解:
用道的準則輔佐君主的人,不以武力蹂虐生靈,這種傷害文明事業(yè)的行為會遭受反噬。軍旅所過之處,荊棘總能生長起來。大型的軍事行為過后,必定會有饑荒盛行。即使再有能力也只是取得結果就可以了,要保持謙遜而不以武力逞強。取得結果時不要自大,不要自夸,不要驕橫,取得結果時要知道武力行動出于萬不得已,不可以逞強。事物急于長大便會提前衰老,這是因為行事不符合道的原則,不符合道的原則便會早早消亡。
第三十一章
原文:
夫兵者,不祥之器,物或惡之,故有道者不處。君子居則貴左,用兵則貴右。兵者,不祥之器,非君子之器,不得已而用之,恬淡為上,勝而不美,而美之者,是樂殺人。夫樂殺人者,則不可得志于天下矣。吉事尚左,兇事尚右。偏將軍居左,上將軍居右,言以喪禮處之。殺人之眾,以悲哀蒞之,戰(zhàn)勝以喪禮處之。
注解:
兵器,這是不祥的器具,事物可能都要厭惡它,所以有道之人不貪戀它。君子在平時以左為尊,在戰(zhàn)爭時以右為尊。兵器,這的確是不祥的器具,不是君子所鐘意的東西,只是因為萬不得已才使用它的功能,以淡然處之為好,即便采用兵器取得了勝利也不去美化它的殘酷,那些美化兵器所造成的殘酷現象的言行,其實是熱衷于殺人的行為。如果有人是熱衷于殺人的,那么他是不可能在人類文明事業(yè)中實現自己的志愿了。處理吉利的事情時崇尚左邊,處理兇險的事情時崇尚右邊。行軍時偏將軍站在左邊,上將軍站在右邊,這是在向世人說明要以處置喪禮般的無可奈何來做事。戰(zhàn)爭中難免會殺人太多,需要以悲憫哀傷的態(tài)度去審視這些行為,戰(zhàn)爭取得勝利時要以喪禮對逝去的戰(zhàn)士進行緬懷。
第三十二章
原文:
道常無名,樸。雖小,天下莫能臣。候王若能守之,萬物將自賓。天地相合,以降甘露,民莫之令而自均。始制有名,名亦既有,夫亦將知止,知止可以不殆。譬道之在天下,猶川谷之于江海。
注解:
道本就是沒有可以準確描述的名稱的,它從不需要修飾。雖然道精微到了不可見的地步,然而沒有什么事物能夠讓它臣服。候王如果能夠掌握并應用它的準則,事物將會自行賓服。天地相互交合,從而降下甘露,沒有人去指導卻很自然的達到均勻。剛開始建立制度的時候需要借助于各種各樣的名分,名分既然已經達到了實質性的作用,那么就要懂得制止名分被無限濫用,知道制止這些事情便可以不釀成危險。個人能夠領悟道對于一切事物的作用,就像川谷河流最終匯集到大江大海中去實現了升華一樣。
第三十三章
原文:
知人者智,自知者明。勝人者有力,自勝者強。知足者富,強行者有志。不失其所者久,死而不亡者壽。
注解:
了解他人的人思維聰慧,了解自己的人內心光明。超越他人的人很有能力,超越自己的人十分強大。知道滿足的人本就富有,堅持不懈的人胸懷大志。不失去所憑借的物質基礎的人活的長久,身體死亡但是思想如火種一樣被傳遞的人永生不息。
第三十四章
原文:
大道汜兮,其可左右。萬物恃之以生而不辭,功成而不有。衣養(yǎng)萬物而不為主,常無欲,可名于?。蝗f物歸焉而不為主,可名為大。以其終不自為大,故能成其大。
注解:
大道來回往復,它的運行可以稱得上左右開源。事物依賴它獲得生長而它從不推辭,完成了事業(yè)而不居為一己之功。它廣泛的調養(yǎng)著一切事物而不擅自主宰,從來沒有狹隘的要求,可以稱得上渺小;事物自行歸附而它不以主人自居,可以稱得上偉大。正因為它始終都不自以為偉大,所以能夠成全它真正的偉大。
第三十五章
原文:
執(zhí)大象,天下往。往而不害,安平太。樂與餌,過客止,道之出口,淡乎其無味,視之不足見,聽之不足聞,用之不足既。
注解:
緊緊地把握住大道所具有的象征意義,文明事業(yè)便有了前進的方向。前進的同時便不會產生禍患,一切事務運行的安穩(wěn)平和又昌盛。如同樂于給予食物,奔波的旅客也會停下來休息,如果僅僅把道作為口頭上的宣講,它會平淡的毫無滋味,看著它的名稱不足以使它的本質顯現,聽著它的名稱不足以使它的道理聞名,用著它的名稱也不足以使它的能量發(fā)揮效用。
第三十六章
原文:
將欲歙之,必固張之;將欲弱之,必固強之;將欲廢之,必固興之;將欲取之,必固與之。是謂微明,柔弱勝剛強。魚不可脫于淵,國之利器不可以示人。
注解:
想要收斂它,必然要暫且使它過度膨脹;想要弱化它,必然要暫且使它狂妄逞強;想要廢止它,必然要暫且使它盲目發(fā)動;想要獲取它,必然要暫且使它得點好處。這叫作微妙的明達,溫和的示弱戰(zhàn)勝剛愎的逞強。魚不能夠長時間的脫離于水,國家的精良器物不可以輕易公開。
第三十七章
原文:
道常無為而無不為。候王若能守之,萬物將自化?;鳎釋㈡?zhèn)之以無名之樸,鎮(zhèn)之以無名之樸,夫將不欲。不欲以靜,天下將自定。
注解:
道本就沒有自以為是的作為卻達到了沒有什么是它做不到的狀態(tài)。統治者如果能夠掌握它的準則,事物將自行歸化。歸化的過程中肯定還會有私欲在其中作祟,我將采用不需要修飾的樸實之道來使其安寧,采用不需要修飾的樸實之道來使其安寧,那么事物將不再會有什么出格的欲念。不會有出格的欲念從而達到清靜有序的狀態(tài),文明事業(yè)的運行將自然穩(wěn)定。
第三十八章
原文:
上德不德,是以有德;下德不失德,是以無德。上德無為而無以為;下德無為而有以為。上仁為之而無以為;上義為之而有以為;上禮為之而莫之應,則攘臂而扔之。故失道而后德,失德面后仁,失仁而后義,失義而后禮。夫禮者,忠信之薄,而亂之首。前識者,道之華,而愚之始。是以大丈夫處其厚,不居其?。惶幤鋵?,不居其華。故去彼取此。
注解:
擁有高層次品德的人不自以為有品德,所以是真正的有品德;擁有低層次品德的人不愿放棄有品德的名聲,所以其實才是沒有品德。擁有高層次品德的人不自以為是且不自以為是的做事;擁有低層次品德的人不自以為是卻又自以為是的做事。崇尚高層次仁的人自以為是但并不自以為是的做事;崇尚高層次義的人自以為是又自以為是的做事;崇尚高層次禮的人做起事來沒有人響應,便拉拉扯扯地牽強于人。所以人在迷失失大道之后才選擇樹立品德,敗壞了品德之后才選擇崇尚仁愛,損害了仁愛之后才選擇追求義氣,喪失了義氣之后便又選擇了講究禮俗。世界上的世俗惡禮,都是誠信之心過于薄弱的表現,是禍亂的由頭。把論斷放在認知過程之前的行為,這是大道的浮華,是走向愚昧的開端。所以大丈夫處世以敦厚,不使自己陷身薄弱;處事以實在,不使自己貪慕浮華。故而放棄不符合道的做法而選擇符合道的做法。
第三十九章
原文:
昔之得一者,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寧;神得一以靈;谷得一以盈;萬物得一以生;候王得一以為天下正。其致之也,謂天無以清,將恐裂;地無以寧,將恐廢;神無以靈,將恐歇;谷無以盈,將恐竭;萬物無以生,將恐滅;候王無以正,將恐蹶。故貴以賤為本,高以下為基。是以候王自稱孤、寡、不谷。此非以賤為本邪?非乎?故至譽無譽。是故不欲琭琭如玉,珞珞如石。
注解:
自古以來就有得到統一之道的事物,宇宙得到統一之道從而清朗;大地得到統一之道從而穩(wěn)定;精神得到統一之道從而靈活;山谷得到統一之道從而充盈;事物得到統一之道從而得以發(fā)展;統治者得到統一之道從而成為文明事業(yè)的主導。了解了這些道理,便知道如果宇宙不再清朗,恐怕就要裂開;如果大地不再穩(wěn)定,恐怕就要崩塌;如果精神不再靈活,恐怕就要停息;如果山谷不再充盈,恐怕就要枯竭;如果事物不再發(fā)展,恐怕就要滅絕;如果統治者不再主導,恐怕就要傾覆。所以尊貴以卑賤為本源,高大以低小為基礎。所以諸侯王公稱呼自己為孤、寡、不谷。這不是以低賤作為基本嗎?難道不是嗎?所以至高無上的榮譽不講究榮譽的虛名。因此有道之人不愿意浮華似玉,他堅定如石。
第四十章
原文:
反者道之動,弱者道之用。天下萬物生于有,有生于無。
注解:
對立反抗是道的能力,柔弱不足是道的需要。一切事物來源于已經確定名稱的已知事物,已經確定名稱的已知事物來源于還沒有被確定名稱的未知事物。
第四十一章
原文:
上士聞道,勤而行之;中士聞道,若存若亡;下士聞道,大笑之。不笑不足以為道。故建言有之:明道若昧,進道若退,夷道若纇。上德若谷;大白若辱;廣德若不足;建德若偷;質真若渝。大方無隅;大器免成;大音希聲;大象無形;道隱無名。夫唯道,善貸且成。
注解:
高層次人士聽聞了道的原理,非常勤奮地去施行它;中等層次的人聽聞了道的原理,感覺好像能理解又不能理解它;低層次的人士聽聞了道的原理,哈哈大笑于它。不被低層次的人所嘲笑便不能稱之為道。所以我歸納著提出以下現象:最光明的道好像有些昏昧,最前進的道仿佛有些后退,最平坦的道如同有些崎嶇。高層次的德行好像有所虛空;大規(guī)模的昭示好像有所埋沒;廣大的德行好像有所欠缺;剛健的德行好像有所怠惰;真正的質樸好像有所混濁。最大的方正沒有棱角;最大的器材依靠天然成型;最大的音調罕見發(fā)聲;最大的事物沒有形象;道是如此的隱匿又沒有名稱。只有道,有能力施予事物真正的幫助并使它們成就自我。
第四十二章
原文: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萬物負陰而抱陽,沖氣以為和。人之所惡,唯孤、寡、不谷,而王公以為稱。故物或損之而益,或益之而損。人之所教,我亦教之。強梁者不得其死,吾將以為教父。
注解:
道產生出一個開始,一個開始產成出更多的開始,更多的開始產生出更加多的開始,更加多的開始進而誕生一切事物。一切事物都體現并包含著陰和陽兩種屬性狀態(tài),相互交融且最終和諧。人們所厭惡的,要屬孤、寡、不谷,但是王公卻以此自稱。所以事物有時候受些損傷會有益于自身,有時候得到好處會有害于自己。人們都有用來教導別人的言論,我也來用這些方法教導于人。膨脹、扭曲、破壞自我良性的人并不能得到他們所仰慕的最終歸宿,我將用這句話作為教化的開端。
第四十三章
原文:
天下之至柔,馳騁天下之至堅。無有入無間,吾是以知無為之有益。不言之教,無為之益,天下希及之。
注解:
天底下最柔軟無力的東西,應用著天底下最堅強剛健的機體。沒有具體形態(tài)的事物能夠融入到最為緊密的組織,我由此知道不去妄加作為是多么的有益。不依賴于口頭言論的教化,不去妄加作為的好處,天底下很少有能夠了解的。
第四十四章
原文:
名與身孰親?身與貨孰多?得與亡孰???甚愛必大費,多藏必厚亡。故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可以長久。
注解:
虛名與性命哪個更值得親近?性命與財貨哪個更值得多加珍重?得到與失去哪個更值得責備憂慮?極端的貪戀必定會嚴重地損耗精力,過分的吝惜也必定導致深刻地失去。所以知道滿足便不會受辱,知道停止便不會困苦,可以長長久久。
第四十五章
大成若缺,其用不弊。大盈若沖,其用不窮。大直若屈,大巧若拙,大辯若訥。躁勝寒,靜勝炙。清靜為天下正。
注解:
最完美的事物好像有所欠缺,但是它的運用沒有弊端。最穩(wěn)定的事物好像有所涌動,但是它的運用不會窮盡。最大的正直似乎委屈,最大的靈巧似乎笨拙,最大的辯論似乎木訥。運動起來可以戰(zhàn)勝身體上的寒冷,清靜下來可以戰(zhàn)勝物欲的熏蒸。清靜可以作為文明事業(yè)的準則。
第四十六章
原文:
天下有道,卻走馬以糞。天下無道,戎馬生于郊。禍莫大于不知足;咎莫大于欲得。故知足之足,常足矣。
注解:
人類的文明事業(yè)合乎大道,趕著走馬牲畜運載著糞肥以耕耘。人類的文明事業(yè)背離大道,即便懷孕的軍馬也要把馬駒生產在戰(zhàn)場。禍患沒有比不知道滿足還大的了;過失沒有比貪圖得到更大的了。所以知道滿足的準則的滿足行為,才是真正的滿足。
第四十七章
不出戶,知天下;不窺牖,見天道。其出彌遠,其知彌少。是以圣人不行而知,不見而明,不為而成。
注解:
不用走出戶外,依靠自然的意識生態(tài)便能推演文明事業(yè)的要義;不用透過窗口搜尋,依靠已經擁有的實際便能明白天然的道理。這樣的人他奔波越遠,他所能認識到的真正的道理就越少。所以圣人不刻意遠行卻能認知大道,不用親眼看見卻能明了于心,不妄加作為故而成就非凡。
第四十八章
原文:
為學日益,為道日損,損之又損,以至于無為,無為而無不為。取天下常以無事,及其有事,不足以取天下。
注解:
求學的人每天都在增加認知負擔,求道的人每天都在減少認知負擔,不斷減少又減少,最終到達不再妄加作為的地步,不再妄加作為便可以做成任何事情。掌握人類文明本就該以自然不擾的心態(tài),等到他刻意處事,他便不能夠掌握人類的文明事業(yè)。
第四十九章
原文:
圣人常無心,以百姓之心為心。善者,吾善之;不善者,吾亦善之,德善。信者,吾信之;不信者,吾亦信之,德信。圣人在天下,歙歙焉為天下渾其心,百姓皆注其耳目,圣人皆孩之。
注解:
圣人本就沒有私心,他以百姓的心為心。有能力的人,我能好好待他;沒有能力的人,我也能好好待他,這是有德行的能力。有信仰的人,我真誠待他;沒有信仰的人,我也真誠待他,這是有德行的真誠。圣人主導著人類事業(yè),他收斂自身的意欲為人類事業(yè)保養(yǎng)著文明核心,百姓都為此奉獻著自己的所見所聞,圣人把他們都當成自己的孩子。
第五十章
原文:
出生入死,生之徒,十有三;死之徒,十有三;人之生,動之于死地,亦十有三。夫何故?以其生生之厚。蓋聞善攝生者,陸行不遇兕虎,入軍不被甲兵。兕無所投其角,虎無所措其爪,兵無所容其刃。夫何故?以其無死地。
注解:
造化成人又歸于死亡,能長期存活的人,大約有三成;會短期存活的人,大約也有三成;有的人本來可以長期存活,卻常常發(fā)生變動以至于提前走上死路,同樣大約有三成。這是什么緣故呢?因為有的人為了貪圖存活而存活的做法太過度了。經常聽聞有能力好好維持存活的人,在陸地上行走不會遇到犀牛和猛虎,進入軍隊也不會被砍殺。犀牛沒有原因要用角頂他,老虎也沒有原因要伸爪撲他,兵士更沒有原因要用刀刃搏他。這又是什么原因呢?因為他沒有走在妄作尋死的路上。
第五十一章
原文:
道生之,德畜之,物形之,勢成之。是以萬物莫不尊道而貴德。道之尊,德之貴,夫莫之命而常自然。故道生之,德畜之,長之育之;亭之毒之;養(yǎng)之覆之。生而不有,為而不恃,長而不宰,是謂玄德。
注解:
道生化著事物,德涵養(yǎng)著事物,早先已有的事物對照著事物,事物運行的情勢最終成就著事物。所以一切事物沒有不崇尚道又敬重德的。道的尊崇,德的貴重,沒有人去如此要求卻本就自然如此。因而道生化事物,德涵養(yǎng)事物,提攜并栽培它們;觀察并梳理他們;滋養(yǎng)并保護它們。有所生化卻不據為己有,有所作為卻不自視功高,有所提攜卻不擅自主宰,這就叫作精微又高妙的大德。
第五十二章
原文:
天下有始,以為天下母。既得其母,以知其子;既知其子,復守其母,沒身不殆。塞其兌,閉其門,終身不勤。開其兌,濟其事,終身不救。見小曰明,守柔曰強。用其光,復歸其明,無遺身殃,是為襲常。
注解:
文明事業(yè)總有開始的起點,可以稱為文明事業(yè)的源頭。既然形成了文明事業(yè)的源頭,那么就可以知道文明事業(yè)的后續(xù);既然又知道了文明事業(yè)的后續(xù),那么轉過來就更加要守住文明事業(yè)的源頭,直到人類消亡也不會產生危害。遏止人類社會里淫濫的借口,杜絕人類社會里惡俗的邪門,生命的過程不會陷入浮躁式操勞。開放文明事業(yè)里淫濫的借口,催化其中紛亂腐化的情形,那么生命的過程便無法得到糾正和補救。能夠明察微小是真正的明達,能夠保持柔弱是本質的強大。運用文明事業(yè)的光華,反過來一定要保持文明事業(yè)內在的光明,這樣才不會給文明事業(yè)的機體造成遺留的禍患,這可以稱作透徹不變的常理。
第五十三章
原文:
使我介然有知,行于大道,唯施是畏。大道甚夷,而人好徑。朝甚除,田甚蕪,倉甚虛,服文采,帶利劍,厭飲食,財貨有余,是謂盜夸。非道也哉!
注解:
縱使我只有一點點認知,我也會奉行大道的本質準則,只會把粉飾扭曲它的行徑作為自己所畏懼的事情。大道非常寬廣平坦,而人們偏偏喜好鉆研捷徑。整個國家朝政大權異常旁落,農田阡陌異?;氖?,倉庫積蓄異??仗?,但是依然有人穿著華麗的衣裳,佩戴著精良的寶劍,吃起飯來挑挑揀揀,囤積的財貨多到使用不完,這些人真可以稱得上國家的巨賊大盜。這是多么不道的情形?。?/p>
第五十四章
原文:
善建者不拔,善抱者不脫,子孫以祭祀不輟。修之于身,其德乃真;修之于家,其德乃余;修之于鄉(xiāng),其德乃長;修之于邦,其德乃豐;修之于天下,其德乃普。故以身觀身,以家觀家,以鄉(xiāng)觀鄉(xiāng),以邦觀邦,以天下觀天下。吾何以知天下然哉?以此。
注解:
有能力建樹的人不用拔除他人的功勞,有能力聚合的人不會漏掉同道中人,子孫也懂得這樣的道理則祭祀永不斷絕。用這樣的道理來修養(yǎng)自身,他的德性會獲得純真;用這樣的道理修養(yǎng)自家,他的德性會獲得結余;用這樣的道理修養(yǎng)故鄉(xiāng),他的德性會獲得進步;用這樣的道理修養(yǎng)邦國,他的德性會獲得豐沛;用這樣的道理修養(yǎng)人類文明,他的德性會獲得普及。所以以自身對照他人,以自家對照別家,以故鄉(xiāng)對照他鄉(xiāng),以自己的邦國對照別人的邦國,以一種文明事業(yè)對照其他的文明事業(yè)。我是憑什么知道人世中的一般性規(guī)律呢?就是憑借這樣的道理。
第五十五章
原文:
含德之厚,比于赤子,毒蟲不螫,猛獸不據,攫鳥不搏,骨弱筋柔而握固。未知牝牡之合而朘作,精之至也;終日號而不嗄,和之至也。知和曰常,知常曰明,益生曰祥,心使氣曰強。物壯則老,謂之不道,不道早已。
注解:
一個人的道德涵養(yǎng)越純厚,就越接近于初生的嬰兒的狀態(tài),毒蟲不螫他,兇獸不捕他,猛禽不抓他,筋骨柔弱而握起東西時卻很牢固。嬰兒尚不清楚男女交合然而他的小生殖器時常勃起挺立,這是精源十分充沛的緣故;整天啼哭然而嗓子卻不會沙啞,這是機體狀態(tài)十分均衡協調的緣故。認識到均衡協調就叫作懂得常理,懂得常理就叫作明達,過分的貪求生活就叫作孽兆,用情緒迫使著精神狀態(tài)就叫作逞強。事物如果過分膨脹和繁盛就會趨于衰敗,這就叫作不合于道的準則,不合于道的準則就會提前消亡。
第五十六章
原文:
知者不言,言者不知。塞其兌,閉其門;挫其銳,解其紛;和其光,同其塵,是謂玄同。故不可得而親,不可得而疏;不可得而利,不可得而害;不可得而貴,不可得而賤;故為天下貴。
注解:
知道的人不依賴說教,說教的人不見得知道。堵住事物的借口,閉合事物的邪門;磨礪事物的銳氣,開解事物的糾紛;調合事物的光芒,同與事物共長久,這就叫作高妙又精微到了跟大道齊一的境界。于是沒有什么可以刻意親近他,也沒有什么可以可以疏遠他;沒有什么可以刻意惠及他,也沒有什么可以刻意傷害他;沒有什么可以刻意奉承他,也沒有什么可以刻意輕慢他;所以他會被人類社會所崇尚。
第五十七章
原文:
以正治國,以奇用兵,以無事取天下。吾何以知其然哉?以此:天下多忌諱,而民彌貧;人多利器,國家滋昏;人多伎巧,奇物滋起;法令滋彰,盜賊多有。故圣人云:"我無為,而民自化;我好靜,而民自正;我無事,而民自富;我無欲,而民自樸。"
注解:
用正面精誠的態(tài)度治理國家,用奇異詭譎的方式處理戰(zhàn)爭,用不妄為的準則掌握文明事業(yè)。我怎么會知道道理的樣子呢?用以下方法:人類世俗有太多的忌諱,民眾就會越加貧困;世人迷戀太多可以逐利的器物,國家就會滋生昏聵;世人沉醉太多奇巧淫技,邪門歪道的事物就會發(fā)展起來;法律政令培養(yǎng)著人性的虛榮,巨賊大盜就會此起彼伏。因此圣人說:“我不妄為,民眾會自行歸化;我喜好清靜,民眾會自然正直;我不過度役使,民眾會自然富足;我不奉養(yǎng)私欲,民眾會自然淳樸”。
第五十八章
原文:
其政悶悶,其民淳淳;其政察察,其民缺缺。禍兮,福之所倚;福兮,禍之所伏。孰知其極?其無正也。正復為奇,善復為妖。人之迷,其日固久。是以圣人方而不割,廉而不劌,直而不肆,光而不耀。
注解:
對待民眾的政令寬厚,民眾就淳樸飽滿;對待民眾的政令嚴苛,民眾就遺憾失德。當禍患來臨,福祉也可能伴隨而生;當福祉來臨,禍患也可能潛伏而至。哪能知道事物如此運行的明顯的準則呢?它的運行本來就沒有單一不變的形態(tài)。正當的事物會變得另類怪異,有能力的人也會變得迷惑不定。人類社會的這些謎題,可以稱得上由來已久。因此圣人方正但不蓄意傷害,明察但不輕易揭穿,直率但不肆意放蕩,尊崇但不招搖顯擺。
第五十九章
原文:
治人事天,莫若嗇。夫唯嗇,是謂早服;早服謂之重積德;重積德則無不克;無不克則莫知其極;莫知其極,可以有國;有國之母,可以長久。是謂根深固柢,長生久視之道。
注解:
治理民眾要以天然的道理,沒有比愛惜精神還好的了。只有愛惜精神,才稱得上凡事早有準備;凡事早有準備說明懂得重視積累德行;懂得重視積累德行就會沒有攻克不了的困難;沒有攻克不了的困難就會令人無從探知實力;令人無從探知實力,可以締造家國文明;掌握了這種締造家國文明的母源,可以長長久久。這就叫做根源深厚從而牢牢地堅固著根株,從而長生不息以永恒探索的大道之樹。
第六十章
原文:
治大國,若烹小鮮。以道蒞天下,其鬼不神。非其鬼不神,其神不傷人。非其神不傷人,圣人亦不傷人。夫兩不相傷,故德交歸焉。
注解:
治理大的國家,所需要小心謹慎的態(tài)度就如同在烹飪小小的生魚片。用道的準則監(jiān)察人類社會,其中隱藏的陰暗不會顯現。并非其中隱藏的陰暗不會顯現,那是因為顯現出來的統治意識不會傷害人。并非顯現出來的統治意識不會傷害人,那是因為施行統治的圣人同樣不想傷害人。當人與人之間不再相互傷害,因此大眾的德性會凝聚交融從而共同回歸大道。
第六十一章
原文:
大邦者下流,天下之交,天下之牝也。牝常以靜勝牡,以靜為下。故大邦以下小邦,則取小邦;小邦以下大邦,則取大邦。故或下以取,或下而取。大邦不過欲兼畜人,小邦不過欲入事人。夫兩者各得所欲,大者宜為下。
注解:
超級文明體是人類文明像水流一樣匯聚的地方,人類文明在其中交流更化,類似保障人類文明生化的相對雌柔的母體。雌柔常常以清靜安寧的狀態(tài)戰(zhàn)勝雄強,她用自己清凈無為的狀態(tài)作為同類繁衍的基礎。故而大的文明體以自己作為小的文明體的基礎,就會捕獲小的文明體;小的文明體以自己作為大的文明體的基礎,就會掌握大的文明體。所以要么以基礎的狀態(tài)去捕獲,要么以基礎的狀態(tài)去掌握。大的文明體不過是想用兼并的方法匯聚人類文明事業(yè),小的文明體不過是想以入主的方法承擔人類文明事業(yè)。當兩者各自有了這些想法,從文明事業(yè)的利害均衡考慮來說大的文明體更加適宜去讓自己成為人類文明的基礎。
第六十二章
原文:
道者,萬物之奧,善人之寶,不善人之所保。美言可以市尊,美行可以加人。人之不善,何棄之有?故立天子,置三公,雖有拱璧以先駟馬,不如坐進此道。古之所以貴此道者何?不曰:求以得,有罪以免邪?故為天下貴。
注解:
道的由來,它是一切事物本源性的奧秘,它是有能力的人所掌握的寶貝,它是沒有能力的人的自身也在保持的基本。優(yōu)良的言辭可以突現尊重,優(yōu)良的行為可以有益于人。一個人如果能力不是很好,又有什么理由去拋棄自然擁有的道的基本呢?所以人類社會在設立代表上天的尊位,也設置用以輔助的三公職位的時候,雖然有著手捧美玉走在四馬車乘前面的儀式慣例,依然不如乘這個機會向世界推薦這些道的準則。自古以來人們之所以把道看的如此重要是為什么呢?不正是說:運用道的準則可以讓自己的理想得以實現,也可以讓自己的缺陷罪過得以修補洗滌嗎?故而道成為文明事業(yè)所看重的準則。
第六十三章
原文:
為無為,事無事,味無味,大小多少,報怨以德。圖難于其易,為大于其細;天下難事,必作于易;天下大事,必作于細。是以圣人終不為大,故能成其大。夫輕諾必寡信,多易必多難。是以圣人猶難之,故終無難矣。
注解:
作為時不妄加作為,處事時不偏執(zhí)處事,體會時不刻意體會,對待事物的大小多少都該有同樣的基本心,對待別人有負于自己的情況需要進行反擊時也要保持自己完整的德性以立于道德制高點。解決困難時從容易的地方切入,處理大事時從細微的地方開始。人類文明對待困難的情況,一定要從容易處尋求突破;人類文明對待重大的情形,一定要從細微處著眼立足。所以圣人始終不追求自以為重大的結果,故而能夠成就真正的大功業(yè)。世上的人總是把許諾看得過于輕易所以必然少有兌現,總是把事情看的過于容易所以必然遭受更多困難。因此圣人總是對困難的情形多加預判考慮,故而等到問題出現時解決起來就不是很困難了。
第六十四章
原文:
其安易持,其未兆易謀;其脆易泮,其微易散。為之于未有,治之于未亂。合抱之木,生于毫末;九層之臺,起于累土;千里之行,始于足下。為者敗之,執(zhí)者失之。是以圣人無為故無敗,無執(zhí)故無失。民之從事,常于幾成而敗之。慎終如始,則無敗事。是以圣人欲不欲,不貴難得之貨,學不學,復眾人之所過,以輔萬物之自然而不敢為。
注解:
事物安定時容易掌控,事物的變動沒有形成時容易謀劃;事物脆弱時容易破碎,事物的運行陷入細微時容易散失。做事要先于做事的需求具體顯現之時,治理要先于禍亂還沒有形成之時。用力伸展才能抱住的大樹,生長于一丁點的萌芽;九層高的梯臺,形成于一點點積累起來的泥土。一味謀求高大行徑的人會衰敗,一味貪求高大功業(yè)的人會失敗。所以圣人不妄加作為從而不會衰敗,不肆意貪求從而不會失敗。人們做起事情,總是在快要成功的時候失敗。所以要謹慎對待結尾要像剛開始那樣認真,就沒有會失敗的事情。所以圣人追求不刻意追求的狀態(tài),不貪求稀有的財貨,學習不是刻意學習的道理,修正眾人所忽略的缺陷,從而可以與一切事物的自然狀態(tài)相輔相成而不恣意妄為。
第六十五章
原文:
古之善為道者,非以明民,將以愚之。民之難治,以其智多。故以智治國,國之賊;不以智治國,國之福。知此兩者,亦稽式。常知稽式,是謂玄德。玄德深矣,遠矣,與物反矣,然后乃至大順。
注解:
古時有能力運用道的法則的人,不用它來讓民眾的交際開放,而是將民眾引導的安寧敦厚。民眾之所以難以治理,是因為他們機智過頭。因此用機智取巧的方法治理國政的人,這是國家的大壞人;不以機智取巧的方法治理國政的人,這是國家的福星。明白了這兩種情形的不同結果,就接近了大道引導事物的方式。長久不變的把握著大道引導事物的方式,可以稱為擁有高妙又精微的德性。高妙又精微的德性顯得那么深厚,又是那么悠遠,與具體的事物區(qū)別對立,而后才能達到更加合乎大道的狀態(tài)。
第六十六章
原文:
江海之所以能為百谷王者,以其善下之,故能為百谷王。是以圣人欲上民,必以言下之;欲先民,必以身后之。是以圣人處上而民不重,處前而民不害。是以天下樂推而不厭。以其不爭,故天下莫能與之爭。
注解:
江海的容身之地之所以能成為百谷之王,是因為它有能力處在更加底下的地方,所以他能成為百谷之王。所以圣人將要統治民眾,必定在言辭上對民眾保持謙遜;將要引導民眾,必定設身處地的為民眾謀劃好后路。因此當圣人處于統治者的地位時民眾不會覺得受到壓迫,處于領路人的地位時民眾不會認為受到欺凌。故而文明社會樂于推崇圣人而無所疲倦。正因為圣人不是為了一己之私而與人爭斗,所以人類社會便沒有人能夠與他相爭。
第六十七章
原文:
天下皆謂我道大,似不肖。夫唯大,故似不肖。若肖,久矣其細也失。我有三寶,持而保之:一曰慈,二曰儉,三曰不敢為天下先。慈故能勇;儉故能廣;不敢為天下先,故能成器長。今舍慈且勇;舍儉且廣;舍后且先,死矣!夫慈,以戰(zhàn)則勝,以守則固。天將救之,以慈衛(wèi)之。
注解:
人類社會都稱我道太大,好像沒有具體的樣子。正因為道太大,所以才好像沒有具體的樣子。如果像某種可以掌握的具體存在的樣子,等到時間長了它也會變的細微從而消亡。我有三樣值得珍重的東西,掌握并養(yǎng)護著它們:第一個稱作慈愛,第二個稱作節(jié)儉,第三個稱作不為逞能而作文明事業(yè)的先導。心有慈愛故而才能勇武;立足節(jié)儉故而才能廣大;不為逞能而作文明事業(yè)的先導,故而才能成為人類社會的首長。如今丟棄了慈愛的本心而追求勇武的行徑,丟棄了節(jié)儉的基礎而追求廣大的生存,丟棄了斷后的精神而追求領導的地位,這都是在自取其亡。當人保持著內在的慈愛,以此為基礎征戰(zhàn)才會達到勝利,以此為基礎防守才會持續(xù)穩(wěn)固。大道的具體運行將要拯救于人,必然需要人用內心的慈愛來護衛(wèi)這樣的機會。
第六十八章
原文:
善為士者,不武;善戰(zhàn)者,不怒;善勝敵者,不與;善用人者,為之下。是謂不爭之德,是謂用人之力,是謂配天,古之極也。
注解:
有能力被稱作志士的人,不只是依靠勇武;有能力運籌戰(zhàn)爭的人,不輕易顯露憤怒;有能力獲得勝利的人,不見得非要和對手直接交手;有能力運用民眾的力量的人,把自己作為民眾的基礎。這就叫作不逞一己之爭的大德,這就叫作可以運用民眾的力量,這就叫作高度契合著天然屬性的人為,這是亙古流傳的準則。
第六十九章
原文:
用兵有言:"吾不敢為主,而為客;不敢進寸,而退尺。"是謂行無行;攘無臂;扔無敵;執(zhí)無兵。禍莫大于輕敵,輕敵幾喪吾寶。故抗兵相若,哀者勝矣。
注解:
用兵的法則有這樣的說法:“我不逞能主動,而作客觀的分析;不逞能前進一寸,而因為道義寧可先退一尺”。這就叫作行伍不能為了整齊而死板;抗爭不能只靠血肉之臂;放棄沒有敵手的看法;牢牢把握住不是為了用兵而用兵的法則。禍患沒有比輕敵的危害還大的了,輕視敵情的話就差不多要喪失我所珍視的了。故而對抗中的軍隊如果實力相當,那么情感道義上有所哀痛的一方會獲得勝利。
第七十章
原文:
吾言甚易知,甚易行。天下莫能知,莫能行。言有宗,事有君,夫唯無知,是以不我知。知我者希,則我者貴。是以圣人被褐而懷玉。
注解:
我的論述很容易理解,也很容易施行。但是人類社會卻太少人能夠理解,也太少人能夠施行。立論要有宗旨根源,處事才能有所主導,盲目之人正是因為沒有理解這種道理,所以也不能理解我。理解我的人太少,那么和我一樣的同道中人也就更加難得珍貴。所以圣人外表普通如身穿粗布而內在豐富如懷揣美玉。
第七十一章
原文:
知不知,尚矣;不知知,病也。圣人不病,以其病病。夫唯病病,是以不病。
注解:
認識還不認識的事物,值得崇尚;不認識應該要認識的事物,這就要走向病態(tài)了。圣人不會走向病態(tài),因為他痛恨這樣的病態(tài)。正因為他痛恨這樣的病態(tài),所以他才不會走向病態(tài)。
第七十二章
原文:
民不畏威,則大威至。無狎其所居,無厭其所生。夫唯不厭,是以不厭。是以圣人自知不自見,自愛不自貴。故去彼取此。
注解:
民眾不再信服權威,那么社會性的權威就會產生。不要脅迫民眾的日常起居,不要剝奪民眾的求生之路。正因為不剝奪民眾,所以民眾才不會反向剝奪。故而圣人有自知之明而不自我表現,有自愛之心而不自我夸耀。所以排除不對的做法而選擇圣人這樣的做法。
第七十三章
原文:
勇于敢則殺,勇于不敢則活。此兩者,或利或害。天之所惡,孰知其故?是以圣人猶難之。天之道,不爭而善勝,不言而善應,不召而自來,繟然而善謀。天網恢恢,疏而不失。
注解:
勇氣用于逞能就會衰敗終止,勇氣用于沒有逞能就會生動活潑。這兩種情形,要么有益要么有害。天然有所厭惡,誰能通曉其中的道理?所以圣人更加將這些情況看的艱難。天然的大道,不刻意爭搶卻能獲取勝利,不依賴口頭卻能承接回應,不聽從召喚卻能自然到來,它舒緩安寧卻能早有安排。天然猶如大網一樣寬廣層疊,有所空疏但終究不會失算。
第七十四章
原文:
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懼之?若使民常畏死,而為奇者,吾得執(zhí)而殺之,孰敢?常有司殺者殺。夫代司殺者殺,是謂代大匠斫,希有不傷其手者矣。
注解:
民眾已經不怕死的時候,為什么還是要用死亡來使他們懼服呢?假如能夠使得民眾總是敬畏著生死,這期間有格外為非作歹的人的話,那么我就必須抓捕乃至處決他們,誰還要繼續(xù)逞兇斗狠呢?要盡最大可能確保司職公義的人處決人犯。如果一個人代替司職公義的人去殺人,就好比是外行人代替高明的匠人進行砍削的工作,很少有不誤傷自己手的情況的。
第七十五章
原文:
民之饑,以其上食稅之多,是以饑。民之難治,以其上之有為,是以難治。民之輕死,以其上求生之厚,是以輕死。夫唯無以生為者,是賢于貴生。
注解:
民眾的溫飽基礎出現問題,是因為權益階層吞用的賦稅過多,所以民眾才會饑餓。民眾的社會活動難以獲得良好的治理,是因為權益階層總喜歡胡作妄為,所以民眾才會難以獲得良好的治理。民眾的態(tài)度輕慢生死,是因為權益階層的驕奢淫逸敗壞了社會風氣,所以民眾才會輕慢生死。一個人不是為了貪圖享受而生活,他就比看重生活形式的人通達。
第七十六章
原文:
人之生也柔弱,其死也堅強。草木之生也柔脆,其死也枯槁。故堅強者死之徒,柔弱者生之徒。是以兵強則滅,木強則折。強大處下,柔弱處上。
注解:
人活著的時候身體柔韌軟綿,等到死后就變得僵硬強直。花草樹木活著的時候軀干柔韌清脆,等到死的時候就變得枯萎干朽。由此發(fā)現僵硬強直的現象是衰亡的一類,柔韌軟綿的現象是生長的一類。所以軍事活動只為逞兇斗狠就必然被消耗滅亡,樹木生長一旦泛濫侵害就必然被修剪砍伐。僵硬蠻橫的狀態(tài)看似強大實則處在不可取的范疇,柔韌鮮活的狀態(tài)看似軟弱實則處在值得崇尚的位置。
第七十七章
原文:
天之道,其猶張弓與?高者抑之,下者舉之,有余者損之,不足者補之。天之道,損有余而補不足。人之道,則不然,損不足以奉有余。孰能有余以奉天下,唯有道者。是以圣人為而不恃,功成而不處,其不欲見賢。
注解:
天然的大道運行,它正不像張弓射箭一樣嗎?瞄的高了就壓低,瞄的低了就抬高,拉弦的力氣大了就放松,拉弦的力氣小了就使勁。天然的大道運行,減少有余的去修補不足的。刻意人為的道理交際,卻不是這個樣子,它搜刮不足的去奉承有余的。誰能用自身有余的去奉獻給人類社會呢,只有有道的人。所以圣人有所作為卻不視為憑仗,功業(yè)成就卻不據為己有,他不想標榜自己的優(yōu)越。
第七十八章
原文:
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堅強者莫之能勝,以其無以易之。弱之勝強,柔之勝剛,天下莫不知,莫能行。是以圣人云:"受國之垢,是謂社稷主;受國不祥,是謂天下王",正言若反。
注解:
天底下沒有比水還柔弱的了,但是它攻堅摧強的力量卻沒有什么可以勝過,它具有這種無法被替代的特性。弱小會勝過強大,柔韌會勝過剛硬,天底下沒有人不知道,卻沒有人能夠做到。所以圣人說:“受理家國的污垢,這是政權的主宰;受理家國的患難,這是文明的統領”。正面的話卻像反說一樣。
第七十九章
原文:
和大怨,必有余怨;報怨以德,安可以為善?是以圣人執(zhí)左契,而不責于人。有德司契,無德司徹。天道無親,常與善人。
注解:
調和了很大的怨恨,必然還會有遺留的怨恨;匯報這些怨恨卻以仁德的方式掩蓋,這怎么可以稱為有能力的行為呢?所以圣人掌管著契約的存根,在對待別人時卻不會有過失。有德的人處事注重維護契約的本身,沒有德的人處事注重不擇手段的達到目的。天然的大道沒有先天性的偏愛,永遠和有能力掌握他的準則的人在一起。
第八十章
原文:
小國寡民。使有什伯之器而不用;使民重死而不遠徙;雖有舟輿,無所乘之;雖有甲兵,無所陳之。使人復結繩而用之。至治之極。甘美食,美其服,安其居,樂其俗,鄰國相望,雞犬之聲相聞,民至老死不相往來。
注解:
使受分封的國家足夠小而其中的民眾又足夠少。使他們有計較得失以維護主權的器具而不必內部使用;使民眾看重與自己所屬領域的牢固結合而不輕易遠走。雖然有著華麗的船只車輛,卻沒有必要炫耀著坐上去;雖然有著穩(wěn)固的武力體系,卻沒有必要去蓄意施展。使人們能夠回溯先民結繩的道理并有所使用它。這便達到了治理的基本準則。使好的食材變得可口,并能讓他們穿的優(yōu)良,讓他們居住的安定,讓他們的世俗風氣其樂融融,相鄰的小國家可以相互看見,養(yǎng)殖的雞與狗的叫聲也能夠相互聽見,這種范圍里的人到了衰老乃至于死亡時也不互換自己的歸屬身份。
第八十一章
原文:
信言不美,美言不信。善者不辯,辯者不善。知者不博,博者不知。圣人不積,既以為人己愈有,既以與人己愈多。天之道,利而不害。圣人之道,為而不爭。
注解:
真實的表達不粉飾,粉飾的表達不真實。有能力的人不太爭辯,太過爭辯的人沒有多大能力。懂得求知之道的人不盲目追求淵博,盲目追求淵博的人不懂得求知之道。圣人沒有過分的積累,既然已經有能力治理人類那么就讓自己更加實在,既然已經有能力推舉人類那么就讓自己更加充沛。天然的大道,于事物有益且沒有蓄意的謀害。圣人的準則,必定有所作為卻不去刻意爭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