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重聲明：文章系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zé)自負(fù)。

《刺心》

序：

水珠從雨層云墜落，劃破夜空，長路迢迢，降在屋脊上。水珠擠著水珠，匯成涓涓細(xì)流，順灰脊瓦奔跑到琉璃滴瓦，一躍而下。

宋生跪在第三級石階上，太湖石硌麻膝蓋，剪邊屋檐俯視后腦勺。閃著白光的水瀑，從滴瓦飛流而下，殺氣騰騰如魚腸劍，穿透衣領(lǐng)，刺入搖晃的身軀。

缺了半邊翅膀的蝴蝶長命鎖，用一根細(xì)麻繩，斜吊在胸口。宋生恍惚記得，兩年前，父母雙雙離世。叔父嫌自己攔在墓穴前礙事，一腳踢開。自己在雨幕下，泥濘中無助地哭嚎。仆從們瞧見五歲的孩子無人照管，趁機(jī)擄走銀鎖。自己拼了命，才從鋤鎬下奪回半片鎖。

雙手寒戰(zhàn)不停，捧著荊棘棍，努力地端平。畏懼的眼神，穿過雨幕，瞧見窗紙上的叔父，在溫暖的室內(nèi)，慢悠悠地啜著黃酒。

今天是因?yàn)槭裁戳P跪，記不清了。沒擔(dān)水、少劈柴、草未鋤、狗忘喂，還是難得一見的私塾老先生，偷告沒背書的狀……不記得了，真不記得了，反正每天都要罰跪，因?yàn)槭裁戳P跪，已經(jīng)不重要了。

宋生緊咬蒼白的嘴唇，強(qiáng)忍麻痛的膝蓋和咕咕響的肚子，與蹲在門口的長毛犬對視。勢利的家丁，端著食盤走向暖室，順手從盤上拿一個熱包子，扔給長毛犬。

長毛犬斜視半截影子，慢吞吞地嚼著包子，肉餡從嘴角漏到地上，飄溢肉香。宋生的喉結(jié)不由地竄動。

巡夜人的梆子，敲響庭院。夜深了，家丁撤走殘剩的酒食，橘黃色的窗紙剪暗。長毛犬打著哈欠，扭身跑回暖窩酣睡。宋生沒有等來結(jié)束懲罰的命令。雨一直下。

平江的夏至，悶熱又潮濕。五更鼓響，雨漸歇，風(fēng)吹動磚縫的魚腥草，蒸騰的腥氣將宋生卷入昏昧。

搖搖欲墜的肩膀，跳出兩個拃高的小人。一個薄又彎，像條扁豆，一個矮又鼓，像顆豌豆。

“布衣之怒，血流五步。明火仗劍，快意恩仇，就在今朝?！北舛故葑犹谧蠹缟?，激憤地大喊。

“父母雙亡，叔父為上。嚴(yán)父出孝子，一點(diǎn)薄懲，豈可忤逆犯上?！蓖愣古肿泳嶙壹纾瑒C然地訓(xùn)阻。

“呵呵，這條孝子，還不如狗金貴?！?/p>

“咄，叔父所為，必有道理，休妖言惑眾?？嗥渲?，餓其膚，所以動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蕞爾肖小，何知長輩深意?！?/p>

“趁人牙子還能瞧得上你這架骨肉，趕快翻墻逃跑吧。等到餓死，剝了皮，不過長毛犬身下一張皮褥子。”

“忍耐片刻，叔父定會將你迎入暖室，吃飽喝足，再聆教誨?！?/p>

“此時不跑，更待何時？抬頭看看，黑白無常已抖響鎖鏈，站在門口?？炫?，快跑……”

“休聽他鼓惑，聽我說……”

風(fēng)吹門板，呯呯撞響。暖室死寂，古井無波。

手中荊棘棍啪噠墜落，麻木的腳，拖著虛弱的靈魂，跌跌撞撞，沖向院門。

奸滑的門丁早已溜走，不知躲在哪里灌酒。貌似嚴(yán)實(shí)的大門，漏出足以脫身的門縫。

藍(lán)電驟閃馬頭墻，墻下，驚惶回望一張細(xì)瘦的山羊臉。

一：

城外十幾里，有一個木瀆鄉(xiāng)。李掌柜在村頭開了一間染坊。

連日陰中滾著雨，李掌柜沒有支鍋煮布。躲在暖屋里，摟著紅泥小火爐，咯嘣鹽蠶豆，吸溜濁黃酒，直睡到公雞喊啞了嗓子，才推門抻懶腰。

院中大鍋臺沿下，露出亂戧戧一撮毛。李掌柜暗罵一聲，抽出立在門后的卷布棍，躡腳挪向鍋臺。

“好你個野豬賊，吃老子一棍。”木棍高高揚(yáng)起，呼地劈落。

棍風(fēng)掃到灶角，一顆瘦小的腦袋，頂著亂糟的頭發(fā)從臺下翻出來，仰天露出一張污黑的山羊臉，手中緊抓著半塊麩面餅。

無常的鎖鏈解開。宋生長吁一口氣，緩了過來。

雪白的秈米粥，端在一雙瘦小的手上。殘存的染粉擠在指甲縫里，曬出斷斷續(xù)續(xù)五顏六色的弧線。

略高的顴骨下，腮色深紅，鼻翼隱約一條皺紋，似鯉魚背的腥線，彎彎曲曲，拐入稚嫩的嘴角。惟有一雙黑珍珠般的眼睛，撲閃鄉(xiāng)間女孩的質(zhì)樸。

宋生扔掉手中生霉的半塊餅，抓起粥碗，張嘴擠開湯匙，大口吞咽。

“哎呀，慢點(diǎn)吃，小心嗆著，熬了半鍋哪。”小女孩捂嘴偷笑。

“囡囡讓他吃吧，看來餓了幾天了。”李掌柜背著手，笑瞇瞇地站在身后。

“孩子，你叫什么，從哪里來，家中還有什么親人？”李掌柜看著恢復(fù)血色的瘦臉，和藹地詢問。

宋生閉上眼睛，又慢慢睜開，微黃的眼睛溢滿薄霧。

“我叫宋生。蘇北鬧水災(zāi)，父母淹亡，我一路逃難到此。餓倒在恩人門口，如今無依無靠，請恩人收留。我什么活兒都能干，求您賞口飯吃?！?/p>

李掌柜沉吟半晌，沒有立刻回應(yīng)。

一切都是命中注定！

小女孩扭頭凝視宋生，饑餓的眉眼擠在一塊，似曾相識，驟然刺痛心中的一塊疤。

小女孩眼泛眼花，撲通跪倒在李掌柜腳下。

“老爺，請您收下他吧。我也是逃難而來，蒙老爺收留，不至餓死?？匆娝臉幼?，想起路上餓死的弟弟。留下他幫我擔(dān)水劈柴，晾染布吧。若他偷懶不老實(shí)，再趕他走不遲?！?/p>

“好吧?！?/p>

“宋生。明天開始，你隨同鄭囡囡一起做活。她大你幾歲，凡事聽從她的意見?！?/p>

宋生撲在地上，磕頭如搗蒜。

二：

大染缸波紋攪動，越攪越快，漩出水渦。水面慢慢平靜，映出一張墩實(shí)的山羊臉。

細(xì)密的汗珠，從額頭滾過黝黑的臉，濡濕了唇上的一層絨毛。粗壯有力的大手，撈出半匹熟透的坯布，麻利地幾步拎到晾場，掛在桿上。

剛轉(zhuǎn)身，細(xì)巧的手遞上一條干凈的毛巾，輕輕塞在厚實(shí)的手中。

宋生愣了一下，瞅著細(xì)紋微抿的嘴角，憨憨地?fù)狭藫项^。

李掌柜拄杖站在遠(yuǎn)處，瞧著一雙人兒，意味深長地笑了。

暗紅色的太陽，像一塊燃盡的火炭，熄入厚重的大地沉睡。

天空昏暗，唱響了蛙鳴，潮濕的微風(fēng)搖曳稻田。原野的晦暗包圍村莊，隨風(fēng)俯仰的稻穗，就像無數(shù)失魂落魄植物的大聚會。

掌燈。掛完最后一塊布，宋生和剛漿洗完衣服的鄭囡囡，一前一后走入李掌柜的房間。

房間充斥染料的味道，甜的、香的、腥的，混著嗆人的煙草味，在兩雙疑惑的眼睛間，撞來撞去。

李掌柜輕磕煙鍋，呵呵一笑。

“宋生你來這多久了?！?/p>

“回掌柜，已十年整?！?/p>

“染布的技藝，掌握多少了?！?/p>

“蒙掌柜教誨，已學(xué)得七七八八了?！?/p>

“嗯，是時候單獨(dú)支鍋了。”余光略掃，鄭囡囡臉頰緋紅。

“你二人到我這十余年，算得兩小無猜，情投意合。今已到適婚年紀(jì)。老夫托大，做一次主，今晚指婚為媒?！?/p>

宋生看了看嬌羞的鄭囡囡，赧然低頭。

“囡囡雖逃難而來，但樸實(shí)本分，勤勞能干，吾一直待若家人。今許配予你，可愿意否？”

宋生撲通跪地。

“謝謝老掌柜，愿意?！?/p>

“老夫膝下無子，今收你為義子。成婚后，撥三間土屋，一間染坊，助你二人立業(yè)成家?！?/p>

“謝干爹厚意?！?/p>

咚咚咚響頭，磕在李掌柜腳邊。

“生兒，你性格優(yōu)柔寡斷，處事不夠果決。囡囡，你性子執(zhí)拗不屈，行事極端欠思慮。希望你二人陰陽調(diào)和，取長補(bǔ)短，琴瑟相諧。不因一時之爭，壞了夫妻緣份?！?/p>

兩雙懵懂的眼睛對望，有些明白，又有些不解。窗外稻田里的青蛙，不合時宜地呱呱亂叫。

日子像門前的桑葉一樣稠密，慢慢熬著平淡的時光。

眼見自家的桑樹開始泛綠，鄭囡囡打發(fā)宋生上街，買兩張蠶紙。準(zhǔn)備秋天時采繭、繅絲，為剛會走的女兒織條綢被。

宋生到布店躉了幾塊染布，轉(zhuǎn)身進(jìn)隔壁買了二張蠶紙。

濃烈的春日高照頭頂，宋生沒有感到一絲暖意，只覺得脊背呼呼生寒。

猛回頭。身后的酒鋪陰影里，射出一道刀子似的目光，扎得心中突突發(fā)慌。

陰影浮出酒鋪，飄到陽光下，化成一個頭戴黑色方巾，披黑色直裰長衫的冷峻老者。刀背長的臉上，閃動陰冷的目光。

宋生仿佛夜路撞見黑無常，雙腿不自主地微微顫抖。

“原來…是…是叔父，可安好。”

“這么多年，到哪里廝混去了？”

“蒙木瀆鄉(xiāng)李掌柜收留，學(xué)了染布手藝，今已十年，積得些許家資，已獨(dú)立門戶?！?/p>

刀臉放緩，眼神鋒芒收斂。

“離家日久，應(yīng)認(rèn)祖歸宗。延請塾師，備考功名。待合適時機(jī)，再從望族中擇一待字佳人，綿延吾族之脈。”

“我…我…”

“何事猶猶豫豫，吞吞吐吐?！?/p>

“叔父，實(shí)不相瞞。侄已娶李家婢女鄭氏，育有一女。難以遵從叔父的美意了?！?/p>

刀臉驟然拉長，眼神開刃，直刺宋生的胸口。

“住口！吾家乃累世望族，豈可婚配下等的婢女。立刻休掉，歸家另配名門?！?/p>

“三天后，吾派人到木瀆鄉(xiāng)，接你歸宗。休要啰皂?！?/p>

叔父轉(zhuǎn)身拂袖而去。宋生張口呆了半晌。

三：

轉(zhuǎn)天，宋生到城里買些染料。鋪里精心挑選幾樣，仔細(xì)盛入陶罐，放入褡褳系緊。支了帳，披褳袋出門。

臨出城時，望見一排綠蔭里，藏了一座粉墻黛瓦的宅院。踮起腳尖，能窺見精巧雅致的連廊水榭。宋生瞪大眼睛咽了口涶沫。

舉起手，陽光透過斑斑顏色的指縫，繪出一叢野草般的低矮土坯房。院中碩大的土鍋，冒著騰騰熱汽。鍋邊一個臉頰糝紅的女人，彎著腰將一匹白練投入鍋中……

“小少爺…”一個灰衣老仆從街角閃出，輕拍宋生肩頭。

“你是？”

“宋老爺安排我在此等候少爺?！?/p>

“叔父有何事？”

“少爺看見這座宅子了嗎？”

老仆抬手指向綠蔭里的粉墻黛瓦，眼角瞟見宋生羨慕的神色，輕聲一笑。

“這是金府。金老爺是建炎年間的舉人，和城中縣爺是親戚，現(xiàn)膝下有個二女兒待嫁。金宋是世交，老爺已定下這一門親事。吩咐老奴去請少爺，前來相看。正巧在這逢了少爺，省了老奴的腳力?！?/p>

“少爺可愿隨老奴走一遭？”

“這如何使得，家中的拙荊正等著揭灶舉炊…”

肩上的褡褳墜到地上，骨碌碌滾進(jìn)腳下的溝里。腳跟顛著腳尖，攆在老仆身后。

通報寒暄后，一婢女引宋生到一扇繡門前。門打開，珠簾放下，婢女退后。

簾珠清脆，房內(nèi)書案上，皓腕停頓筆尖，聞聲抬頭。

尤物，足以移人！

宋生只瞥了一眼，驚為天人，立刻丟了魂兒。

玉筍松開兔毫筆，招來貼身丫鬟，上茶看座。

打量一眼宋生。蛾眉微顰，秋水無波。眉眼間洇出對自身命運(yùn)的哀嘆。

“聽說相公家中，還有一妻？”

“唉，說來話長。少時不懂事，脫家而走。遭難時為了一口飯，胡亂應(yīng)了一門親事。不過是應(yīng)了名聲，非正妻也?！?/p>

“家中染業(yè)漸興隆，人口多起來，賤室識淺力弱，越來越不頂事，家中亂糟糟的。急需一位賢內(nèi)助，料理家事，執(zhí)掌門庭。”

“你我奉世交之約成婚后，她如何安排？”

“許她一筆銀子，打發(fā)就是了?！?/p>

“畢竟患難一場，要善待厚贈。施善于她，亦是積善于我。慎之?！?/p>

“謹(jǐn)遵娘子之命?！?/p>

出了簾門，宋生神不守舍地晃回家中。胡亂扒幾口飯，仰頭倒在床上，眼睛瞪著房梁出神。

“今天上街買的顏料在哪？煮晾過的坯布，明天需要上色了。”

“鋪里料不齊，明日再去?！?/p>

“煮好的布怎么辦。”

“再煮一遍?！?/p>

“相公晚飯吃的這么少，是病了，還是有心事？能否說來，讓奴家為你分憂?！?/p>

“天色不早，早些歇息吧，明天還要趕工。”

“相公…”

“睡吧…”

月亮爬上樹梢，又溜到高空，天地澄凈，照見一切善惡。

輾轉(zhuǎn)反側(cè)，寤寐思服；輾轉(zhuǎn)反側(cè)，寤寐求之。捱到后半夜，偷眼榻邊已熟睡，悄悄打開房門，溜出門外。

雙眼猛然睜開，月光透窗，鬼祟的影子正貓出房門。緊咬嘴唇，勾紋扭曲，黑珍珠閃動淚花，心中莫名刺痛。

殘?jiān)聮煸谏Ｈ~間，宋生倚坐門口的石礅，仰望夜空出神。

月光籠罩露華，滴在肩頭，宋生抱緊肩膀，目光穿過葉隙，仰視云漢間的半盞玉盤。夜風(fēng)吹醉桑枝，月影零亂，桂宮仙子廣袖流云。

五更的鼓，敲在心頭，宋生迷迷糊糊有些困意。刁猾的瞌睡蟲趁勢跳出，拽落沉重的眼皮。

朦朧中，兩肩擠出一白一黑兩個小人。

“優(yōu)柔的性格，真讓人厭惡。還得我等為你出謀決斷?！?/p>

“你能有什么張良計，不過餿主意罷了?！?/p>

“小黑子，你的心思我還不知道。碰見叔父，認(rèn)祖歸宗，娶大家閨秀，動了拋棄糟糠之妻的念頭?！?/p>

“白小子，你想死守在蔽村土坊里，安于現(xiàn)狀，一輩子沒有出頭之日。你甘愿窩囊沒出息，你的兒子、孫子，也要同你一樣染成靚藍(lán)鬼，永遠(yuǎn)成為下等人嗎？”

“你忘了，是怎么逃出家門的？是誰給了你飯吃，教了你手藝，是誰給你縫縫補(bǔ)補(bǔ)，生兒育女。莫要被虛幻的富貴吃了良心?！?/p>

“大丈夫能屈能伸，韓信能忍胯下之辱，一時的委屈逃離算得什么。若能歸宗，借兩族之勢，定能鯉魚躍龍門，光宗耀祖。”

“你娶了大家之女，這個曾和你同患難共甘苦的鄭囡囡怎么辦？”

“自有安置之策?！?/p>

“莫負(fù)糟糠妻?。　?br>

四：

幸福時光三天后戛然而逝，傻傻的鄭囡囡還懵然不知。

陽光早早躲進(jìn)陰云后，霖霖細(xì)雨似不斷的淚珠，浸濕大地。從城里，追到鄉(xiāng)下，淋過木瀆村外的稻田，打濕染坊前的桑葉。

咣咣鑼響，敲開大門。兩頂抬轎，停在院門口。

黑帽黑綢衣的叔父，挑轎簾，跨抬桿，三角眼斜挑，仆從會意地持帖闖進(jìn)院內(nèi)。

宋生早已收拾齊整，小步跑向門口。鄭氏抱著孩子，不明就里地綴在后面。隔院的李掌柜聽見鑼聲，拄杖推門看個究竟。

鷹隼一樣的銳利目光，冷冷地橫掃宋生身后的鄭氏。目光不掩飾地露出厭惡和嫌棄。

“拜見叔父?！?/p>

囡囡一身灰色的窄袖衫，袖口洇著喂孩子的米湯汁，環(huán)抱的指尖沾染各色顏漬。

“叔父，叔父安好?！?/p>

黑帽子看都不看囡囡一眼，冷哼一聲，詰問宋生休書可寫好。

耳朵轟鳴，眼前一黑，幾乎坐在地上。鄭囡囡抱緊孩子蹬蹬后退幾步，瞪大眼睛，不可思議地望向宋生。

躲到桑樹邊的宋生，嘴角囁嚅半天，沒敢吐一個字。

“哼，懦弱的廢物，何以成大事。吾宋家為平江望族大戶，今生兒認(rèn)祖歸宗，自會擇取名門閨秀為妻。豈可與婢女為配，辱沒家族名聲。今賜爾休書一封，紋銀二錠，擇個漁夫屠戶嫁了吧。今后休要糾纏生兒?！?/p>

李掌柜扔掉拐杖，急忙跑到桑樹前，扶住搖搖欲墜的鄭囡囡。

“宋老爺，我立即認(rèn)下囡囡為女，并備下厚妝陪嫁。望大人看在兩人十幾年的緣份，還有待哺的孩子，不要拆散他們哪?！?/p>

低沉沙啞的聲聲哀求，嚇壞了孩子。咿咿哇哇地在囡囡懷中哭個不停。

宋生心生不忍，遲疑地挪向鄭氏。

“呔，爾敢忤逆父命嗎？”

宋生山羊臉擰成尖鎬，臉色紫黑，兩腿半彎，長袍后襟夾入胯中?？倘牍撬璧难}壓制，如泰山壓枯草，將身體揻成蝦子。

昔日有力的手，此刻軟綿綿地蹭進(jìn)袖袋，抽出一紙休書。偷瞄正文，休書上鄭囡囡幾個字，火炭般灼痛眼睛。宋生一時怔住。

“畜牲，還在等什么？”

閉眼咬牙，狠心地擲向癡傻的囡囡，返身爬進(jìn)轎子，慌忙系緊轎簾。

“老爹，這是真的嗎？”

李掌柜仰望天空，老淚縱橫，不敢應(yīng)聲。

鄭囡囡死死盯著飄到腳下的休書，癡癡傻傻，雙腳釘在地上，似生了根的桑樹。

黑帽子嘴角一撇，仆從拿著兩錠銀子，硬塞到李掌柜手上。

一只烏鴉孤零零的從稻田里飛出來，盤在眾人頭頂，慟聲連連。兩頂轎遠(yuǎn)去，須臾消失在視線里。

哈哈哈……凄厲的笑聲，穿透雨幕，撕裂陰云。細(xì)雨攔腰截斷，消散在半空。

嗚嗚嗚……慘絕的哭聲，縈繞荒野，錐入臟腑。烏鴉仄翅，一頭栽進(jìn)稻田。

“囡囡，不要太傷心，想開些…”

鄭氏猛然抬頭，雙眼圓睜，抱緊孩子，飛身跑向村外。

一條大河淌在村外，波瀾不驚，水深不可測。灌田，吃水，染布皆從此河而來。

此刻此河，成了鄭氏絕望的墓場。

“楊柳兒活，抽陀螺；楊柳兒青，放空鐘；楊柳兒死，踢毽子；楊柳發(fā)芽，打拔兒?！逼嗥嘁鞒膬焊瑁幵趯拸V的水面上，河水嗚嗚地和奏。

撲通一聲，帶著對薄情寡恩的控訴，幼小的孩子隨母親去了另一個世界。

五：

水深寒，關(guān)節(jié)戧生冰碴，像骨刺一樣扎得全身疼痛難忍。

水流不停旋轉(zhuǎn)，卷成一個喇叭狀的巨大漩渦，一口吞下疼痛的軀殼。

天空鉛沉沉，壓在河面，氣息在夾縫中殘喘。

睜開眼睛，水面空蕩蕩。無邊的河水默默流淌，水里沒有一粒沙，沒有一條魚，只有一只幽魂隨波沉浮。

縞白的雙手四處亂抓，急切的哭聲響徹荒野。

“我的孩子呢？小囡，小囡……”撕心裂肺的呼喊，沒有得到一絲回應(yīng)?？湛盏氖中?，只留下冷漠的河水，一片衣角也沒撈到。

“嗚嗚嗚，我的孩子，你去哪里了。嗚嗚嗚……”

哀莫大于心死！放棄徒勞的拯救，任憑河水逐向遠(yuǎn)方。

不知過了多久，天黑透了。猛地嗆出一口水，發(fā)現(xiàn)漂到一座鐘鼎形的大山腳下。

水波推動，逐漸靠近河岸。本能促使，手伸向一臂之遙的岸邊。

山腳陰霧翻滾，炸開，跳出幾只牛犢大的獒犬，斗大的腦袋汪汪吠叫，撲咬伸向岸邊的手。

孤魂無人保護(hù)，驚恐又委屈。手觸電般縮回，狼狽折返河心，乘著波浪向下游逃離。岸邊的狂吠震耳，仍不依不饒地追咬。

前方的河床生出一塊巨石，水分兩端，一邊緩緩切切如私語，一邊急急嘈嘈似怒吼。

吠聲逼得慌亂，待驚覺時，已被拽入急流。驚魂直下三千尺，殘軀疑落九重淵。

雙手終于按到實(shí)地，松了一口氣。剛抬眼，映入一雙翹尖薄底皂靴。

兩個眉眼隱入黑霧中的彪形捕快，手拿鐵鏈行枷，展開判詞，冷冰冰地宣讀。

“犯女鄭囡囡，陽世不服禮教，違逆親夫。心腸狠毒，溺亡親子。墜入陰府，屢竄陽間挾私報復(fù)。其夫申告無門，玉虛代傳幽隍。今已查明原委，如下判決。閻君念其自幼孤苦，愚笨少識，從輕發(fā)落。罰囚惡鬼山三年，待期滿后，再酌情處置?！?/p>

“嗚嗚嗚，我冤哪。請二位大人帶奴婢到閻君前，鳴冤折辨，細(xì)細(xì)道來。”

“閻君日理萬機(jī)，哪有閑功夫見孤魂野鬼。若不是看在玉虛宮的面上，懶得搭理爾等蠅頭小事。休要啰嗦，快去服刑。再執(zhí)拗，就地打散陰魂，永世不得超生?！?/p>

不容分說。行枷拆開，鎖入脖頸、雙手?？谥腥M(jìn)木丸，蒙上面罩，勒緊韁繩。鐵鏈纏腰，響鞭抽在背上，像牽一條喪家狗，推推搡搡，拖向惡鬼山。

天上一日，地上一年。冥界如何計算，沒人知道。

沉重的牢門打開，陰風(fēng)吹掉鐵鏈枷鎖，鄭囡囡重獲自由?？c白的手，細(xì)瘦如葦桿，臉色死灰。唯有嘴角的勾紋，似一柄鋒利的鐮刀，閃著懾人的寒光。

雙眼無神，漫無目的地游走。趟過一條條小河，爬過一道道山梁。紙白的圓盤高懸，冷冰冰的沒有亮度。時間在這里拋棄了漏尺和晷針，模糊了過去和未來。

又翻過一個土岡，一座鐵索橋斜吊在岡崖之間。向上攀過陡直的橋，開闊的崖底，出現(xiàn)一個洞口。

洞內(nèi)幽深黑暗，曲曲折折。不在乎走了多久，只要不看見頭頂討厭的紙盤子。

前面逐漸光明，依稀傳來嘰嘰喳喳的鳥雀聲，高亢清亮的鶴鳴不時傳來。

光線猛烈。瑞草芝香撲入口鼻，呦呦鹿鳴偎在腳邊。

鄭囡囡遮住雙眼，又緩緩睜開：湛藍(lán)的天；白云朵朵，連綿的山；瑞氣千條。數(shù)不清的花漫野爭艷，叫不出名的珍禽翱翔高歌。淙淙的流水邊，無憂無慮的人們牽著孩子的手，踏歌而舞。

眼前的一切，恍若天堂，慢慢地眼淚滑下來。

“泰山娘娘，請你到座前一敘。”河邊跳舞的人群中跑出兩個小女孩，拍著手蹦蹦跳跳到鄭囡囡面前。

奶聲奶氣的童音，觸動鄭囡囡，抖著手伸向孩子。

未及頭頂，兩個孩子對視一笑，轉(zhuǎn)身手牽手，跑向水盡頭綠谷掩映的一座飛檐金殿。

孩子轉(zhuǎn)入廊柱后，不見蹤影。朱漆卷草紋的隔扇門，緩緩打開。

“囡囡，我的孩子，進(jìn)來啊?！?/p>

暖色方磚鋪滿地面，殿梁高懸，空廣而肅穆。左側(cè)金柱間站幾個板肋虬筋的力士，右側(cè)柱間立幾位榴裙云髻的仕女。

一尊神像面南高坐。身穿荷色襦裙，慈眉善目，透雕的鳳凰帔墜，系在描金帔帛下，靜穆自威。

像下一條香燭案，案前一張圓桌，一位眉眼頗似神像的婦人，臨桌而坐。

鄭囡囡小步走到桌前，伏身叩拜。

“起來吧，坐下說話?！?/p>

侍女搬來一個繡墩。囡囡淺坐墩邊，方敢抬頭。

“娘娘安好。”

“先吃杯甘露，消解疲乏?！?/p>

鄭囡囡伸手接茶，小口呷，微怔，一飲而盡。

甘甜的乳汁入喉，解渴充饑，嘴角的鐮刀紋，褪去寒光，消融戾氣，化為光潔臉頰的一部分。

“汝之苦厄，本宮已知曉。孽緣未盡，還需你再去了結(jié)公案?！?/p>

“兩個小囡互為因果，待來世，送她一個母儀天下?！?/p>

鄭囡囡翻身下跪，磕頭，流淚不止。

“汝因負(fù)情而亡，應(yīng)憐，但抱女而溺，該罰?！?/p>

鄭囡囡繼續(xù)磕頭不止。

“此間有一絕情司，專收天下負(fù)心之人，今缺一個司主執(zhí)掌。此司職雖跳出輪回，消脫生死籍，但不能再為陽世人，享七情六欲之苦樂。汝愿意否？”

“奴愿意！”鄭囡囡抬起通紅的額頭，目光堅(jiān)定。

“起來吧。上茶?！?/p>

鄭囡囡指尖剛碰到茶杯，婦人忽然起身，遙指殿外。

“囡囡，你瞧，有人喊你奉茶……”

六：

大河不知疲倦地流淌了三年，荒草叢生的染坊讓李掌柜傷心過度，隨波而去。

宋生新迎娶的金氏，生了一個女兒，乖巧可愛?？吹镁昧?，眉眼頗似早夭的鄭氏小女。

宋生心生厭懼，進(jìn)金氏的房間次數(shù)逐漸少了。

憑借金氏的家族力量，宋生接連開起布莊，藥鋪，米店，腰中鼓實(shí)起來，有了空余時間。請了名師溫課，備考來年的鄉(xiāng)試。

剛溫了幾頁書，大門口突然響起嘈雜聲，還夾著縷縷哭腔。

宋生皺眉頭放下書，出門探看，迎面撞上報喪的家丁。

“少爺，大事不好了，老爺突然暴亡?！?/p>

“別著急，細(xì)細(xì)道來?！?/p>

宋生緊步走向大門，家丁尾在身后，喘著粗氣述說。

“老爺今晚應(yīng)縣爺之邀，去迎春樓赴宴。轎子剛經(jīng)過縣衙門口，登聞鼓莫名響了一聲。正詫異時，平地卷起一股陰風(fēng)，直貫轎內(nèi)，隨即老爺一聲慘叫。小的們趕緊放下轎子，掀開簾子探看，發(fā)現(xiàn)老爺七竅流血，氣絕而亡。趕忙抬轎回府，向少爺稟告?！?/p>

青幽幽的大門外，漢白玉抱鼓石下，一頂轎戳在夜色里，似陵道前佇立的石像生。轎簾像條舌頭卷到轎頂，露出黑魆魆的方嘴。

宋生打著火把，在家丁簇?fù)硐?，小心地湊近轎內(nèi)。

黑帽子下開了一間染鋪，黑的、紅的、紫的、白的、黃的……腥液咸漿一股腦兒地染滿長臉。鼓瞪的眼球底，詭異地留著女人抱孩子的殘影。

宋生嚇得兩腳癱軟，一屁股坐在地上。

處理完后事，夜已深，宋生折進(jìn)金氏房，倒頭大睡。

魚肚露白前的至暗時刻，金氏忽挺身坐在床沿，肩頭未動，腦袋咯吱咯吱地扭到背后。怒睜的眼，死死盯著宋生。

宋生額滾冷汗，驟然驚醒，撞見熟悉又凄厲的眼神，慘嚎一聲，蜷縮在床角。

“嘻嘻嘻……相公還記得我嗎？”

“下面太冷了，我上來看看相公，哈哈哈…”

“我好恨，遇人不淑，先有惡叔，后遇負(fù)心郎?；诋?dāng)初，不該救下一條中山狼，枉搭母女性命?！?/p>

“今夜先收惡叔，去地獄里滾一遭油鍋，上一遍刀山，再到閻君案下判作豬狗?！?/p>

“爾妻金氏，亦弱女子也，不收其命。但奴家孩子因她而溺，以女易女，以命換命，她的孩子必須到地府與我的孩子作伴?！?/p>

“至于相公，你我緣絕，好自為之吧?！?br>

七：

“玄妙法師，此符能驅(qū)惡鬼嗎？”

“驅(qū)鬼不過爾爾?！?/p>

“不過，此符僅能鎮(zhèn)懾一段時間。若惡魂還未消散，還會遭受襲擾?！?/p>

“法師有何長久良策？”

紫金冠瞟向門外，沉吟不語。

“請法師出手相救，永絕后患。這是紋銀百兩，權(quán)作香油錢，事成再獻(xiàn)重酬。”

“宋善人，地府敕來一紙文牒，查明此魂是你的發(fā)妻。若施天師符將她押入酆都，囚進(jìn)惡鬼山……將百世不得輪回。不是兇魂厲鬼，不使此法，有違天道?！?/p>

宋生緩緩抬頭，臉?biāo)仆翂Y(jié)出一層硝霜，狹長的瞳孔射出邪惡的光，仿佛一條兇殘的餓狼。玄妙法師暗中一驚，嘴角撇出一絲鄙夷。

“但憑法師作主，施法除惡，永保家宅太平?！?/p>

一張黃符紙，兩道朱砂印，鎮(zhèn)著鄭氏的生辰八字。

吾奉威天大法，江河日月山海星辰在吾掌中……螺號悠長，斷線的風(fēng)箏無處吶喊。法咒迅猛，不甘的靈魂押入青冥。

金氏的小女，慢慢長大。趔趄?qū)W步，呀呀學(xué)語，幼苗抽出樹椏，頭已觸到案角。

一想到鄭氏的毒誓，金氏就會渾身發(fā)冷，每日緊緊盯守孩子。

宋生的店鋪開了一間又一間，掙得金山銀海勝石崇。鄉(xiāng)試一場又一場，場場解名還在孫山外。

一日，宋生坐在書窗下，撓頭背書。忽感口渴，逐叫婢女上茶。

撕開黑白，殿外與門外，只有一紙距離。

“相公請喝茶，嘻嘻嘻?！?/p>

宋生大驚，書掉在地上。

“你是，你是……”

“相公好狠毒啊。奴家不曾加害于你，爾卻重金求用天師符，將我囚在惡鬼山，妄想壓我永不翻身。”

“想想木瀆鄉(xiāng)的鍋臺，是誰救活了行將殍亡的你？是誰黑夜操勞幫你操持家業(yè)？不思報恩就算了，為何要將患難之妻，斬盡殺絕，不留一絲念想？”

“好在陰世卻比陽世清明，三年牒滿，放還自由?！?/p>

“心神困在壺底之時，偶入桃源深處，幸遇泰山神。細(xì)敘前因后果，娘娘嘉我貞烈，許我復(fù)仇消案?！?/p>

“金氏與我無怨，揭過不題?！?/p>

“奴家女枉死，須有一女相償。”

“再者，我想想看看郎君的心肝，是黑是紅？”

門窗驟裂，桌椅橫飛。破碎的窗欞解成無數(shù)支刺心箭，駕馭厲風(fēng)，列在鄭囡囡陣前。

“泰山衙絕情司，缺一個牽獒的力士。相公英雄偉岸，相貌堂堂，正合神意?？┛┛?/p>

粗礪的風(fēng)，磨尖欞箭，一聲哨響，激蕩疾射。噗、噗、噗，眉心、咽喉、胸口、下腹，貫穿箭矢。

陰風(fēng)鼓動，箭尖螺旋，似一架風(fēng)車絞碎皮囊，撲通通掉落一地各種顏色的內(nèi)臟，唯獨(dú)沒有紅色。

“哈哈哈…果然是黑心的絕情郎?！?/p>

鄭氏瘋瘋癲癲地走出房外，正遇上聞聲而來的金氏，手牽穿著百家衣的小女孩。

“小囡囡，到姆媽這里來，帶到你無憂無慮的桃花源去玩，好不好呀?！?/p>

鄭氏直視小女孩，哼著童謠，慢慢勾動手指。

金氏驚悚呆立，臉色煞白，死死攥著小女孩的手。

小手忽地縮了一圈，從金氏手中滑出來。小腳稚嫩，一步一步地邁向鄭氏。

金氏厲聲呼叫，路過的僮仆充耳不聞。舞手求救，婢女從指間穿過。

猛跑上前，試圖抓住孩子。指尖剛觸及衣襟，一面無形的傘突然張開，隔開兩個維度，拼盡全身力氣，也抓不到同一個空間的襟角。金氏蛾眉寸裂，眼透絕望，跌坐地上。

鄭囡囡牽著小女孩的手，一幀幀縮影門口。

楊柳兒活，抽陀螺；楊柳兒青，放空鐘；楊柳兒死，踢毽子；楊柳發(fā)芽，打拔兒。大手牽著小手，輕輕吟唱歌謠。

百家衣的后襟角閃入巷內(nèi)，傘收，金氏飛撲門外。只見一高一矮兩點(diǎn)影子，消融在長巷深處。

注：配圖來自網(wǎng)絡(lu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