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里的日光燈,在記憶深處最后一次閃爍,然后緩緩熄滅。那些凝結(jié)在窗玻璃上的冰花,在三十年的時光流轉(zhuǎn)中悄然融化。粉筆劃過黑板的沙沙聲,被地鐵輪軌規(guī)律的撞擊聲取代。散發(fā)著奶油香氣的娃娃頭雪糕,變成了帶著水珠的冰咖啡。命運的齒輪最終嚴(yán)絲合縫地扣合在新的軌道上,2024年的陽光穿過樹冠,在蒙特利爾街道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岳老師的事情是真的?”袁麗已經(jīng)等不及蘇木找自己了,把楊均一送到學(xué)校后,袁麗停在原地就給蘇木發(fā)了一條微信。這個時間是國內(nèi)的晚上,如果蘇木沒有什么夜生活的話,應(yīng)該是有空的。果然,沒過幾分鐘,袁麗的微信就響起了收到消息的提示音。
“你才看到這里,我還以為你會一口氣看完?!碧K木完全沒有理會袁麗的問題,好像袁麗沒有通宵追進(jìn)度,讓她很沒有成就感。
袁麗把車停在路邊,沒有時間更沒有興趣去爭辯進(jìn)度問題,直接發(fā)了一段語音:“家庭婦女,沒有時間??!你說的岳老師的事情,是真的還是藝術(shù)虛構(gòu)?”
蘇木那邊好像稍微思考了一下,過了很久才發(fā)過來幾個字:“看你怎么理解了……”
“什么叫怎么理解?”袁麗越來越糊涂了,在她看來,蘇木很可能是借著當(dāng)年岳老師神秘消失的事情,腦洞大開寫了一段故事。
“我和池杉去了岳老師的宿舍,在我看來當(dāng)時真的快要打起來了,這段是事實。后來岳老師消失也是事實,大家都知道的。至于池杉講的那些前因后果,他怎么講的,我就怎么寫?!碧K木的回答合情合理。
但在袁麗看來,簡直是個哭笑不得的回答:“那池杉講的這些亂七八糟異想天開的理由,你還真相信?”
“那時候我當(dāng)然是不相信的?!碧K木的回答還是一句正確的廢話。
不過,袁麗抓住了言語中的漏洞:“也就是說,后來你信了?”
蘇木那邊沉寂了下來,好半天都沒有信息。
這個世界的騙子太多了,傻子完全不夠用。要是蘇木這樣的高智商美女,被這么一個離譜的謊言騙了這么多年,估計八成是被騙財騙色了。袁麗的腦海里各種奇葩的社會新聞一齊涌了出來。
“山東聊城假交警騙財騙色……”
“六旬大爺冒充中情局特工騙女大學(xué)生……”
“天津風(fēng)水大師騙財騙色還偷狗……”
要是蘇木寫的這些故事,最終證明真的被騙了,寫個新聞出來肯定比這些還離奇還驚悚。
“白富美被中學(xué)同學(xué)騙財騙色三十年……”
“編造我是穿越者持續(xù)欺騙女同學(xué)半輩子……”
“重生之我專門來騙你……”
所有的受害者,和真相之間其實只隔了一層窗戶紙,大部分人或多或少早就知道自己被騙了,但就是不愿意承認(rèn)而已。袁麗想到這里,把微信上輸入的一段長長的話又刪掉了。
蘇木不是傻子,她難道就看不出來這完全是不可能發(fā)生的事情嗎?她既然選擇相信,就有她相信的理由,或者她就是喜歡池杉那種類型,或者她就是從這種虛構(gòu)的離奇世界中獲得快樂。
再說了,都過去三十年了,自己跟蘇木說“你三十年前被騙了!”,蘇木說“哦!原來我被騙了,謝謝你提醒我”。然后呢?然后還能怎么樣呢?還不是該怎么樣就怎么樣生活。
袁麗像是泄了氣的皮球一樣回到家,剛把車鑰匙丟進(jìn)門口放雜物的托盤里,微信又響了起來,掏出來一看果然還是蘇木。
“剛才在處理點工作上的事情,這會有空了,你方便電話嗎?”
袁麗剛把“有空”兩個字發(fā)出去不到一分鐘,電話就響了,接起來果然是蘇木的聲音。
“現(xiàn)在是家庭婦女的午休時間嗎?”蘇木的語氣調(diào)皮的不像四十,倒像是十四,還是像以前那樣喜歡調(diào)侃對方,越熟的人尺度越大。
“那可不是,不像某些職業(yè)后半夜才睡覺……”,袁麗本想調(diào)侃回去,突然想到這個說法可能有越界的嫌疑,可別讓蘇木覺得自己是在諷刺她沒有家庭。
“你說得對!沒辦法,和歐洲那邊聯(lián)系也只能半夜。”聽筒那邊傳來了蘇木的笑聲,她一直都是個爽朗的人,就算是袁麗真的這么諷刺她,她多半也會當(dāng)作自己想多了。
“你那邊的后半夜,歐洲也是晚上???”袁麗可是混過巴黎的,那時候和家里的聯(lián)系都是巴黎時間的中午時間,正好是巴黎的午飯和西安的晚飯時間。
“沒辦法!”蘇木嘆了口氣,“有些事必須下班以后談,工作時間能談的事情,多半都不是什么正經(jīng)事。袁麗跟你說,越是重要的事,就要越晚上越晚談,要是對方……”
“不說這些了,你寫的那到底是什么?小說還是回憶錄?怎么還扯出了超能力了?!背弥K木還沒有展開話題,袁麗一口氣把疑問都拋了出來,不讓她在錯誤的路線上一路狂奔。袁麗對蘇木怎么談生意,真的是一點興趣都沒有。她也做過外貿(mào),知道有些客戶需要一些感情投資,多跟對方聊點私人話題,有助于生意上的推進(jìn)。
“那要看讀者是誰了,對我來說是回憶。對你來說,也許是回憶,也許是故事。對其他人來說,就只能是小說了?!碧K木的語調(diào)低了下去,好像帶上了一點憂郁。
“可是連預(yù)測未來這種超能力都出來了……不是科幻小說還能是什么……”袁麗已經(jīng)找不到合適的詞,再說下去該說臟話了。袁麗想以自己和蘇木的交情,她總不至于睜著眼睛說瞎話吧。
“我保證,我寫的每一個字都是真實的,至少我認(rèn)為是真實的?!碧K木的語調(diào)突然挑高,沒有了一點開玩笑的意思,袁麗感覺有了一點不妙。
“除非……”蘇木頓了頓,“我的記憶出現(xiàn)了問題,或者我得了妄想型精神病?!?/p>
說實話,袁麗對蘇木這些神神叨叨地解釋,第一感覺就是妄想型精神病。與此同時,袁麗的八卦功能已經(jīng)火力全開,一瞬間就已經(jīng)腦補了一出瓊瑤郭敬明余華聯(lián)合執(zhí)筆的倫理大戲。天才編劇遇上純情少女,編織謊言騙財騙色,美女懷孕后遭遺棄,多年后攜子尋父……總之蘇木就是那個胸不大也無腦不斷上當(dāng)受騙的角色。
“所以……給我看你寫的東西是為了?”袁麗猶豫是說“找騙了你一輩子的男人”,還是說“給你的妄想找個讀者”,好像兩個說法都不太友好。
“為了驗證……我是不是得了精神病”,蘇木的回答完全出乎了袁麗的意料。
“我以蘇小麗的名義起誓,我保證寫的每一個字都是真實的,至少我真心實意認(rèn)為是真實的。”蘇木的語氣略微地緩和了,但更加地認(rèn)真。蘇小麗,是袁麗在巴黎的時候從街上撿來的小貓,養(yǎng)在蘇木的宿舍,算是兩個人共同的寵物,因此用了袁麗和蘇木名字中各一個字來起名。
“可那些超能力?”袁麗有點詞窮了,蘇木剛發(fā)了誓,總不好馬上就說她是胡說八道吧。
“我看過池杉的那些夢,至少確實有那么一個日記,日記上確實是那么記錄的?!碧K木一本正經(jīng)的語氣,顯然不認(rèn)為自己是在胡說八道。
“好吧,我相信你寫的每個字都是事實,但我實在沒辦法相信池杉?!痹悋@了口氣,如果不這么說,以后都不知道該怎么聊天了。蘇木沒有回答,但在袁麗的想象中,似乎看到了蘇木對著話筒點了點頭。
有了這個共識,袁麗只好繼續(xù)順著蘇木的問題追問:“那你要怎么驗證?那些事情都過去三十年了,再說我當(dāng)年就不知道這些事,現(xiàn)在更不可能知道?!?/p>
袁麗很懷疑這有什么用,你不能叫醒一個裝睡的人,自然更無法說服一個妄想型精神病。
蘇木對袁麗的這個回答顯然是有準(zhǔn)備的,很快話筒里就傳來她的聲音:“你是我最信任的人,也是最了解我過去的人。而且你也認(rèn)識池杉,你也了解池杉的過去?!?/p>
“別!我可不了解他。說實話,我以前覺得挺了解你,現(xiàn)在看來也未必。你看,他和你的這些事情,我就一點都不知道?!痹愖约憾加X得語氣有點酸溜溜的,頗有些吃醋的意思。你最好的朋友,和另一個你認(rèn)識的人上演了一出科幻倫理大戲,然后居然保密了三十年,最后還說你最了解她。
“我把那些事情都寫了出來,只需要你告訴我,和你所知的部分是不是一致就可以了?!碧K木用最平常的語氣,說了一個簡單到匪夷所思的請求。
“比如說,岳老師是不是真的有這個人?”袁麗有點不可置信,這種事還需要別人來驗證。
“沒錯!”蘇木要的居然還就是這個。
“我想知道岳老師有沒有這個人?她的前夫是不是姓葉?她有沒有帶著小圓亮片的衣服?她是不是辭職去了南方下海經(jīng)商?”蘇木的問題越來越詭異了。
“可真不都是明擺著的嗎?岳老師當(dāng)然有這個人了,她教了我們不到一個學(xué)期,期末考試前據(jù)說離職去海南下海。至于前夫叫什么,還有小圓亮片的衣服,我實在是一點印象都沒有。”袁麗覺得十分地不可思議,這幾乎就跟要證明你媽是你媽一樣的荒唐,就差問我們以上的學(xué)校是不是西安中學(xué),西安這個城市真的存在嗎。
但蘇木明顯不是這么想的,袁麗聽到電話那邊蘇木長長地出了一口氣,似乎得到了一個很重要的答案。
“蘇木,你為什么要去驗證這些?”袁麗開始擔(dān)心,蘇木是不是真的出現(xiàn)了某種精神問題。
“因為……因為……”現(xiàn)在輪到電話那邊的聲音猶豫了,片刻之后,蘇木還是找到了合適的措辭,“因為,我覺得我對高中到現(xiàn)在的記憶,過于離奇和不可思議,就好像有人把一段電影塞進(jìn)了我的腦袋。而我,總覺得記憶都是模糊的,好像沒有經(jīng)歷過那些事,但是隨著我寫下這些文字,似乎又都能慢慢地記起來。然后越來越清晰,清晰到就跟昨天剛剛發(fā)生似的?!?/p>
“你沒事!就是老了?!爆F(xiàn)在輪到袁麗長長地出了一口氣,然后補充道:“跟我一樣”。
“可是,如果我不把那些事情寫出來,對我來說好像那些事情就從來都不存在一樣。”
“正常!就是老了!我也這樣,前兩天我還在想,我是一出生就在蒙特利爾嗎?大學(xué)畢業(yè)以后的事情我還算勉強(qiáng)記得住,再往前的事情,我覺得跟上輩子似的?!?/p>
袁麗輕松了下來,蘇木應(yīng)該是和袁麗一樣,對于過于遙遠(yuǎn)的記憶產(chǎn)生了陌生感。其實理智的思考一下,這事也好理解,大腦就跟硬盤一樣,天天往里面塞新內(nèi)容進(jìn)來,舊文件就得壓縮。當(dāng)年的記憶是4K高清,現(xiàn)在壓縮成640x480的VGA,如果空間還不夠,可能還要壓成GIF。在這個過程中丟失點信息,那不是順理成章的嗎,沒有整段刪除就已經(jīng)謝天謝地了。
“如果我回憶起來的事情,只是上學(xué)、復(fù)習(xí)、考試,還有結(jié)婚、離婚、出國這些生活瑣事,我大概也會這么想。只不過,我自己寫的那些東西,離奇到我自己都很難相信。所以,你明白我的意思嗎?”蘇木語氣誠懇,袁麗很能理解她的困境,如果換成自己腦子里多了一些記憶,說自己是變形金剛轉(zhuǎn)世,她也想不出來更好的辦法。
袁麗默默的點了點頭,接受了蘇木的請求,然后轉(zhuǎn)換了一個話題:“你還記得丁舒晴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