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我甘心為了你～付出我所有～～就請你給我多一點點時！間！再多一點點溫！柔！不要一切都帶走！嗷”

前不久有人找我看作品，看了半宿，覺得構(gòu)思不能說不妙，料也不可謂不足，字詞句上也沒有大弊病，但怎么讀起來就蔫蔫的呢？

想起高中學(xué)“荊軻刺秦”，當時心中飄過一絲念頭：也沒感覺到有多驚險哪。

節(jié)錄《史記·刺客列傳》里荊軻的一小段：

未至身，秦王驚，自引而起，袖絕。拔劍，劍長，操其室。時惶急，劍堅，故不可立拔。荊軻逐秦王，秦王環(huán)柱而走。

文氣本該峻急，但讀了之后卻只剩內(nèi)心的焦急，好比跑車被堵在了四環(huán)上，司馬遷的好文叫這該死的句讀全白瞎了。但凡換了個動詞或主語就一定要斷句，把個連貫的語感折損到底。只有變作連貫的長句，驚險的感覺才出得來：

未至身秦王驚自引而起。袖絕。拔劍劍長操其室。時惶急劍堅故不可立拔。荊軻逐秦王秦王環(huán)柱而走。

而我正瞪著的看似蔫蔫的作品，問題也同樣出在標點上。不調(diào)遣感嘆號、問號、破折號、省略號這四大護法，對話必須呈現(xiàn)的語氣語態(tài)從哪里來？

來看看使得一手好標點的魯迅是怎么做的吧：

我這時很興奮，但不知怎么說才好，只是說：

“啊！閏土哥，——你來啦？……”

這要是改編劇本，對話部分完全不必加什么“驚喜狀”、“稍作停頓”、“欲言又止狀”的說明，直接原文復(fù)制粘貼，演員看一眼就曉得該怎么演。

也虧得魯迅在49年之后被捧得足夠高，所以把他那些不符規(guī)范的標點也都保留下來了，不敢擅改。比如，三個感嘆號連用：

“道翁?。。?”四銘憤憤地叫。

還有任性的省略號：

灰土，灰土，……

……………………

灰土……

看著就像是灰土撲面而來。

在互聯(lián)網(wǎng)時代大放異彩的標點界小公舉波浪號也曾經(jīng)出現(xiàn)在魯迅的文章里。而且跟前文中從西方請來的四大護法不同，波浪號屬于本土作家魯迅的自主創(chuàng)新，《阿Q正傳》及《從百草園到三味書屋》兩篇中都使用過，為的是表現(xiàn)聲音的搖曳。百草篇里是這樣的：

“鐵如意，指揮倜儻，一座皆驚呢～～；金叵羅，顛倒淋漓噫，千杯未醉嗬～～……”

這很容易令人想到特師大咕咕咕雞。他也常常在微博里唱歌，每次都少不了這個波浪號：

大家好我要唱了！你這樣～一個luei人～～

讓我歡喜讓我憂～～讓我甘心為了你～付出我所有～～就請你給我多一點點時！間！再多一點點溫！柔！不要一切都帶走！嗷

在你國嚴肅文學(xué)史上，最善用標點的，現(xiàn)代有魯迅，而當代，從1949嗷地一下跳到2016，估計無人能出特師其右。讀上面那一段，誰還不跟著心中默唱出來？而“時間”和“溫柔”兩處的感嘆號用得則出乎意料又無比妥帖。

頻繁的波浪號與感嘆號，詩意濃郁的句號，別出心裁的半邊括號，是大咕咕咕雞在標點運用上的幾個顯著特色。當然，對于魯迅或是咕雞這樣的天才，光從標點上來談?wù)撾y免會覺得太不得勁了。因為說到底他們叫人驚嘆的是一種充塞天地的靈活創(chuàng)造力，在此創(chuàng)造力之下，漢字、方言、英文、日文以及各符號系統(tǒng)，一切的修辭手法，所有的語體風(fēng)格，都能夠得于心而應(yīng)于手，手到就擒來，任意驅(qū)策——政治家里有此等靈活創(chuàng)造力的大約就是李光耀了吧，不舉意識形態(tài)，不守傳統(tǒng)習(xí)俗，不問親疏遠近，一切謀略和手段都是以實利為上——頂級作家們則是以文字的實效為上。

詩詞研究大家顧隨深愛魯迅先生的白話文。他對魯迅有過兩段絕妙的評語：

魯迅先生白話文上下左右，龍?zhí)⑴P，聲東擊西，指南打北。他人則如蟲之蠕動。

近代白話文魯迅收拾得頭緊腳緊，一筆一個花。即使打倒別人，打一百個跟頭要有一百個花樣，重復(fù)算我栽了。

我覺得這兩段話特師也全然當之無愧。神作《武漢某幸福中產(chǎn)家庭里一個狗的波瀾壯闊大計劃》，正是叫人目不暇接，永遠別指望猜出他下一招是什么：

最后的關(guān)鍵時刻了。一個狗爬上沙發(fā)靠背，扶墻移動至左側(cè)邊緣，"噌"一下跳到冰箱頂上。轉(zhuǎn)身。猛然發(fā)力，"嗷"的叫一聲，靠后腿們直立起來，和貓頭鷹并排，激動的開始說:

"我是尤利西斯！

"我是摩西！"

"我是吉慶街邊的俄狄浦斯！"

"我是東湖岸邊的達摩！"

"我是二人轉(zhuǎn)臺上的jim?morrison!""

高速率揮舞雙前手。

"我見到過地獄與天堂的婚禮，戰(zhàn)艦在獵戶座肩旁熊熊燃燒！"

"我注視萬丈光芒在天國之門的黑暗里閃耀！看時間枯萎。"

"我駕著瘋狂通往智慧的圣殿！"

"在我面前的是一條荊棘路！"

"我放棄舒適安逸的生活，去進行靈魂之旅，"

"去醉日逐舟！"

"去叩開感知的大門！"

"去參加電子葬禮！"

"與眾神裸體午餐！"

"這是多么的偉大！"

揮舞。眼神焦點放無限遠。迷離。

"一個狗！?偉大！偉大！"

"生活！?偉大！偉大！"

"文藝！?偉大！偉大！"

"你必須給我5000塊錢！"

聲嘶力竭。

"你必須給我5000塊錢！"

舔一下嘴唇。

"到南方去！到南方去！到云的南方~"

"尋找！尋找！尋找！尋找自己！"

讀完這一篇，我在心中感慨，這才是詩??！

當代詩人總喜歡強調(diào)“詩歌是純粹的語言藝術(shù)，是文學(xué)皇冠上的明珠”，但說實在話，他們那套停滯于上世紀七八十年代的情感、心智與審美，翻來覆去總共幾個招數(shù)幾種意象，還有那清高自得的架勢，其實并不比沉浸于詩詞創(chuàng)作的老干部們高明到哪里去。我在心中感慨特師的作品的才是“詩”，那時還沒有留意到他微博名稱下的小字；有一天突然看到了，原來他也正是自封為“敘事詩人”呢。

除了整體行文的充沛活力外，讀大咕咕咕雞作品時，也常常會在很細微的地方心中一動，想到魯迅。今天稍作回顧，列了一個表，可惜平常沒有隨手筆記和摘錄的習(xí)慣，只整出這么幾條，以后想起來了或者有新發(fā)現(xiàn)了再往上添加。

存在著兩種可能性：一，天才所創(chuàng)略同，魯迅和大咕咕咕雞不過是漢語人群占據(jù)的廣大疆域上，一百年的時間河流中偶誕的兩名略同的天才；二，大咕咕咕雞潛心研讀過魯迅的作品，（甚至還是魯迅的粉絲），他萃取了最精華的現(xiàn)代白話文篇章的精華。

希望是后者。因為我想到了T.S.艾略特在其恢弘的論文《傳統(tǒng)與個人才能》中的一段話：

我們稱贊一個詩人的時候，往往傾向于專注他在作品中和別人最不相同的地方。我們自以為在這些方面看出了什么是他個人的特質(zhì)。我們很滿意地談?wù)撛娙撕退拜叺漠慄c，竭力挑出可以獨特的地方來欣賞。但實際上，假如我們研究一個詩人，撇開了偏見，卻常常會看出：他的作品中，不僅最好的部分，就是最個人的部分，也是他的前輩詩人最有力地表明他們的不朽的地方。

T.S.艾略特所指的傳統(tǒng)，是一個自荷馬以來始終存續(xù)，到現(xiàn)當代尤為異彩紛呈的歐洲文學(xué)傳統(tǒng)。

而我引用這段話的目的，卻是希望能夠逆推過去，以當代紅人大咕咕咕雞對現(xiàn)代經(jīng)典作家魯迅的繼承，來證明我們已失落掉的無比美好豐贍的文學(xué)傳統(tǒng)，其實，還未曾斷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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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咕咕咕雞《人間動物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