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手九七

1

殺手九七其實并不喜歡人家叫他殺手，他總是說，我有自己的名字，叫李久奇。

可惜，這個名字在江湖上，遠遠不如殺手九七來的響亮。

殺手九七這個名號在江湖上響了三十余年，可是，知道李久奇這個名字的人，恐怕不超過三十個。

每每提到這件事，殺手九七總是很郁悶地眨巴著他那雙因為酗酒而深陷的三角眼，問身邊的蘇清河為什么，而蘇清河的答案通常只有兩個字，恐懼。

也是，一個接單超過二百次，只有六次失敗的殺手，無論如何，總會是那些做了虧心事或得罪過人的人的夢魘。

蘇清河是殺手九七的老板，也是殺手九七一手帶大的公子哥，如今年方二一，出落的甚是典雅秀氣，烏黑的頭發(fā)直比大部分富家小姐靜心呵護過的青絲還要光鮮亮麗，此時他正剛剛再次用了那兩個字塞回了殺手九七喋喋不休的問題，專心致志地把玩上個買家押過來的白玉梳子。

“哎，清河，”殺手九七把盯著手中的酒杯，懶洋洋地說道，“他們總說，我的劍有多快多快，其實在我看來，江湖上有一件東西比我的劍快多了?！?/p>

“哦？”蘇清河放下手中的白玉梳子，挑起眉毛，饒有興致地看著面前不修邊幅的老人，說，“還有誰的手法，能比七叔你的劍還快？”

殺手九七嘿嘿一笑，道，“那就是你們這種人的嘴啊，我的劍再快，那也還有跡可循，你們的嘴里說出來的話，三天便能傳遍整個江湖，你說這還不快？”

“……”蘇清河揉了揉挺直的鼻子，一時竟不知道說什么。

殺手九七得意洋洋地笑道，“怎么樣，有道理吧?！?/p>

蘇清河撇了一下嘴角，甩出一張紙，道，“得了七叔，別貧了，吶，有活了。”

殺手九七展開字條，字不多，但只覺迎面而來一股鋒銳之氣，好一手刀削斧劈的瘦金體。

殺手九七不由得咂了砸嘴，贊道，“好字啊?！?/p>

“青州知府，趙宏，七百兩?！?/p>

“青州護衛(wèi)總兵，常峰，八百五十兩?！?/p>

“青州總捕頭，呂艾良，一千兩?！?/p>

殺手九七順手把字條湊上燭火，看著字條一點一點地燃盡，嘖嘖地道，“這人口氣真不小啊，居然一句話就要殺三個朝廷命官，這青州也不知道得罪了哪個煞星，居然落下這么大一個麻煩?！?/p>

蘇清河依然在玩弄自己手里的白玉梳子，頭也不抬地道，“這個就不是我們所操心的事了，反正，七叔你又不是沒殺過命官，不是么？”

殺手九七一陣語塞，道，“小子，再這么接活，七叔這把老骨頭早晚有一天死在你的獅子大開口里?！?/p>

蘇清河挑起眼瞼邪邪地笑了，笑得連殺手九七都不由得起了一身雞皮疙瘩，道，“小子，別這么看你七叔，七叔一把年紀(jì)了，對你可沒興趣?！?/p>

蘇清河淡淡地道，“我知道七叔您的實力，所以，我不會打沒把握的仗的，常峰和呂艾良我也聽說過，常峰師從莆田少林，使一把潑風(fēng)刀人稱有萬夫不當(dāng)之勇，其實我知道他那把破刀在七叔你手下走不了三招，呂艾良倒是有點麻煩，此人出身唐門，是唐門外門弟子，武功倒不怎么樣，不過唐門的人手腳滑溜，總是難對付點的，至于那個什么趙知府，他府上那群酒囊飯袋難道還擋得住七叔你么？”

殺手九七抬頭，深陷的眼眸里突然亮起一抹異樣的光彩，意外地嚴(yán)肅道，“清河，這一票不小了，我們的積蓄也不少了，聽叔一句話，這一票之后，就收手了吧，刀口上舔血的日子沒那么好過，七叔年紀(jì)大了，也橫了一世，哪怕就此死了，倒也無所謂，只是萬一哪天失手了，你小子恐怕接下來就遭殃了。”

蘇清河看著殺手九七飄在頭上的縷縷白發(fā)，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殺手九七臉上泛起了一抹笑意，點了點頭，轉(zhuǎn)身而去。

2

青州。

豆大的雨點打在城外竹林的葉子上噼啪作響，一點也沒有秋雨淅淅瀝瀝的感覺，城墻上極目遠眺，雨下得遠處迷迷蒙蒙，似乎天地已經(jīng)練成了一線一般。

“這雨下的，跟天漏了似的?！背７灏櫫税櫭迹匝宰哉Z道。順便揉了揉一直在跳的右眼皮，這眼皮從十幾天前就一直跳，跳的他的心也跟著撲通撲通地跳，總感覺青州要出事，所以每天天一亮，他就趕忙爬起來，跟普通守兵一樣趕到城門，監(jiān)督這邊的守衛(wèi)。

郎中說他是這幾天休息不好，積勞而致。但常峰老覺得是這眼睛先跳得自己不踏實，自己才起得早睡不實的。

不過這也跳了十幾天了，多少也有點跳習(xí)慣了，此時常峰的心已經(jīng)不再像之前那樣繃著了，摸了摸腰上的刀柄，常峰心里又踏實了幾分。心想，也是，堂堂少林俗家弟子，又是整個青州守衛(wèi)的總兵，自己還有什么可怕的呢。

這樣想著，常峰就想等下天黑了，就早點走，今天的雨下得老子渾身涼颼颼的，回去泡個熱水澡，明天開始就不這么早來遭這活罪了。

雨還在下，絲毫沒有小點的意思，在陰沉沉的云壓著下天黑的很快，常峰抬頭看了看天，不知道喃喃了些什么，然后轉(zhuǎn)身對著衛(wèi)兵喊道，“大家都給我好好看著，別因為下雨就想偷懶，明天早上我來的時候要是出了什么狀況，你們幾個就別想干了?！?/p>

衛(wèi)兵們一陣唯唯諾諾，常峰滿意地點了點頭，他一向?qū)ψ约旱耐亓Ω械津湴?，轉(zhuǎn)過身，又從東至西環(huán)視了一圈，整了整衣襟，抬腿往城里里走去。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城南的轉(zhuǎn)角，背后才隱約傳來壓低了的的抱怨聲。

常府并不大。

護衛(wèi)總兵的府邸通常都不大。

然而常峰一向?qū)ψ约旱母『軡M意，因為他知道這座府邸絕不像外表看起來這樣簡單。

此刻常峰正整個人泡在溫暖的木桶里，輕輕地哼著小曲。

眼皮終于不跳了，這讓常峰心情舒暢了很多。

泡了足有大半個時辰，當(dāng)全身都有些微微泛白的時候，常峰起身，穿上了浴衣，浴衣上居然還掛著那把刀鞘。

小心駛得萬年船，一向是常峰的宗旨。

將刀懸在腰間，常峰長出了一口氣，仿佛這十幾日來的疲憊都消失了一下，常峰滿意地笑了笑。起身欲走。

“常大人還真是謹慎啊，貼身衣物之上，居然還不忘了兵器?！狈路鸷翢o征兆般地，懶散而略顯蒼老的聲音突然響起。

常峰的瞳孔驟然收縮，習(xí)慣性地按了按刀柄，漠然轉(zhuǎn)身，看著好像憑空出現(xiàn)在眼前的落拓老人。

那老人卻仿佛無視了他，只是抬起了手中的壇子直接喝了一口，道，“這可是五十年的女兒紅啊，想不到常大人府上，竟有如此好酒?！?/p>

常峰看著眼前的老人，面色變得凝重起來，在別人看來，自己這常府或許不大，護衛(wèi)不多，但他知道這里的人都是他親自挑出來的，可是這老人竟毫無聲息地就出現(xiàn)了在了這里，想到這，常峰的不由得覺得脊背一陣發(fā)涼，剛剛泡澡出的汗仿佛都變成了冷汗，竟忍不住想微微發(fā)抖。

悄悄滴舔了一下發(fā)干的嘴唇，常峰握住刀柄，心里稍微踏實了點，盡量使自己的聲音顯得鎮(zhèn)定，道，“敢問閣下是何方高人，深夜造訪，不知有何見教。”

老人把目光放在了常峰因緊張而有力的手上，那只手粗大異常，滿是疤痕與老繭，顯然，手的主人在只手上下了很大的功夫。

良久，老人緩緩抬頭，臉上依然是一幅漫不經(jīng)心地表情，笑道，“老夫名叫李久奇，常大人聽說過嗎？”

常峰一愣，皺起了眉，顯然對這個名字沒什么印象，不過也只是一瞬，便即回道，“不知李前輩來此，所謂何事？”

老人聽到“李前輩”三個字，卻好像聽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話一般，突然哈哈大笑，常峰不由一愣，跟著心里微微發(fā)怒，不知道自己什么地方說錯了話，得罪了這個古怪老人。

還沒等常峰的思緒轉(zhuǎn)回來，老人突然停止了大笑，似自言自語般地低聲道，“其實清河這小子，只猜對了一半，人們知道殺手九七，固然是因為恐懼，而人們不知道李久奇，卻是因為往往知道這個名字的人，都變成了尸體?！?/p>

“什么！”常峰驟然瞪大了眼睛。

“殺手九七?。　?/p>

3

常峰臉上神色變幻，握著刀柄的手不住顫抖，本來剛剛握住這把刀的時候，他心里的恐懼已經(jīng)消了大半，畢竟自己的家丁再強，終究不是什么高手，而對方也就這一個風(fēng)燭殘年的老人而已。

然而殺手九七這四個字，鉆入耳朵的時候，常峰仿佛聽到了世界上最可怕的事，面色瞬間蒼白了起來。

殺手九七倒是一臉輕松，道，“小子，老規(guī)矩，猜猜自己值多少錢？”

常峰此時根本無心理會殺手九七的玩笑，此時他腦子里只是不由得劃過一個又一個名字。

鬼王門右護法肖荻，青沙派長老匡無月，靈鷲寺兇僧圓嗔……

他們的致命傷口，無疑是一劍封喉。

殺死他們的人，正是面前這個看起來仿佛隨時會倒下的落拓老人。

殺手九七！

而殺手九七此時卻依然饒有興致地看著一臉恐懼的常峰，道，“小子，給你個參考，上次我殺的另一個護衛(wèi)總兵，人家開的價是七百兩?！?/p>

常峰苦澀地笑了笑，道，“是誰，請到了您這樣的高手？又是為了什么？”

殺手九七聳了聳肩，道，“不知道，就算知道，殺手也是有殺手的規(guī)矩的，雇主的信息，永遠不能泄露，哪怕事敗自殺，也是如此?！?/p>

仰頭看了看天花板，殺手九七臉上不由得也閃過了落寞，淡淡地道，“你以為，殺手，是那么好玩的？”

常峰面色微苦，無心揣摩殺手九七話中真意，心里只是不斷徘徊過那些和自己有舊仇的人，只是無論如何也猜不到會是誰竟然不惜要了自己的命，更請到了殺手九七。

十余年官場生涯，常峰早已圓滑世故，根本想不出到底得罪過什么人。

“小子，不用想了，”殺手九七略憐憫地看了常峰一眼，道，“雖然不能告訴你是誰，不過，我可以告訴你，你死的并不冤?！?/p>

常峰苦笑，暗想，殺手九七都出動了，死了，當(dāng)然不冤。

而下一刻，殺手九七卻緩緩地吐出了三個字，“沉，香，樓?！?/p>

常峰聽到這三個字，瞬間面色大變，道，“你…你是怎么……”

殺手九七眼眸中突然閃過了一絲不易覺察的亮光，仿佛變了一個人一樣，渾身驟然散發(fā)出一絲肅殺之氣，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爾等作此傷天害理之事，今日一死，自然不冤。”頓了一下，殺手九七淡淡笑道，“你以為，殺手，就只會殺人嗎？”

常峰已經(jīng)說不出話了。只是握住了刀柄。

殺手九七看著常峰，突然嘆了口氣，道，“讓你死的明白點，你的價格，是八百五十兩。”而就在這時，常峰突然間發(fā)力，潑風(fēng)刀猶如開山猛虎，直劈而下。

常峰明白，自己和肖荻，匡無月之流，差的太遠，所以他只有拼，只有偷襲。

簾外雨勢依舊，秋意闌珊。

常峰這次，是真的說不出話了。

他的嘴張的大大的，眼睛也瞪的大大的。臉上猶帶著臨死前的恐懼，緩緩地倒了下來。喉嚨上只有一絲傷口，大概是由于劍太快，只是緩緩地滲出血來

殺手九七微微嘆了口氣，自嘲地笑了一下，輕輕地道，“五招，清河那小子的眼光，向來精確，看來，我是真的老了啊?！痹捯粑绰?，突然猛烈地咳嗽起來。

咳嗽聲中，殺手九七推開門，緩緩地消失在夜風(fēng)之中。

庭院中，只有到處橫七豎八的家丁，不知何時被點了睡穴，睡了一地。

4

趙府燈火通明，此時已經(jīng)接近子時，但趙大人不睡，其他的家丁護衛(wèi)，也就別想睡。

趙宏最近心情很不好。

死了一個得力的助手，何況是一個武功很高，和自己關(guān)系非同一般的助手，任誰也不會心情好的。

護衛(wèi)總兵常峰就在自己的管轄的青州城里，莫名其妙地死在了自己的家中，而常府家丁竟然全被點中了睡穴，渾渾噩噩，第二天午時才發(fā)現(xiàn)，主子被人殺了。

想到這里，趙大人就止不住地起了一身雞皮疙瘩，總覺得心里惶惶的，一方面固然是常峰和自己關(guān)系非同一般，另一方面，卻有一絲莫名的恐懼，甚至都不敢再想下去。

在書房里轉(zhuǎn)來轉(zhuǎn)去，趙大人心情煩悶異常，順手拾起書桌上的鎮(zhèn)紙，用力地拍了拍桌子，道，“來人那，上茶！”

須臾，一個清秀的丫鬟推開門，怯生生地道，“老爺，夫人要我和您說，時候不早了，老爺該就寢了，再喝茶的話，老爺會睡…睡不著的?！?/p>

趙大人眉毛一立，正要訓(xùn)斥，突然不知怎么，嘆了口氣，道，“也罷，你去告訴夫人，我馬上就過去?！?/p>

少時，趙大人推開臥房的門，掀開被子，側(cè)身躺了進去。

被子中的女人很識趣地沒有說話，只是輕輕地撫摸趙大人的背。

趙大人嘆了口氣，道，“睡吧?！毖粤T，吹熄了燭火。

趙府的燈，終于一盞一盞地滅了下去。

遠處，一面高墻之上，陰影里似乎有人輕輕咳了一下，自言自語地道，“嗯，差不多了，里面的人應(yīng)該快受不了了。”

清晨，天光還沒有完全亮起，趙大人已經(jīng)穿戴整齊，只是，眼中滿是血絲，一臉掩飾不住的疲憊之色。

四個轎夫也是困意昏昏，其中一個剛要打呵欠，但顧及到知府大人就在身邊，竟生生地憋了回去，一副表情竟有些可笑。

趙大人皺了皺眉，難得地沒有暴躁地發(fā)脾氣，只是淡淡地道，“起轎吧，六扇門?！?/p>

六扇門離趙府并不遠。

所以當(dāng)趙大人落轎六扇門時，自然而然的，絕大部分人還在睡夢之中。

守夜的兩個護衛(wèi)正在偷懶打盹，此時不由得嚇了一跳，其中一個反應(yīng)比較快，道了一聲，“小人這就去請呂捕頭?！本腿酉铝送椤＾D(zhuǎn)身而去。只剩下愕然的同伴，面對著面色鐵青的趙大人。

趙大人卻只是皺了皺眉，并未說話，自行休息。

幾個下人在一旁唯唯諾諾，強忍著一早的疲憊與困意。

少時，呂艾良一身勁裝，走了出來，面色雖然也是略顯疲憊，卻罕見地帶著一絲精明和難以覺察的陰騭之氣。

呂艾良像趙大人躬身行禮，趙大人揮了揮手，吩咐下人在此處等他，轉(zhuǎn)身和呂艾良進了六扇門。

遠處，一道隱蔽的目光投了過來，看著趙大人二號呂艾良的身影消失在視線中，淡淡地道，“看來，計劃要變了啊，咳咳…。”

呂艾良的居處很簡單。

不大的庭院里，除了木樁，就是木靶，直擠得連進門的一小段路都要七拐八折，很難想象一個成名捕頭，住的就是這樣一個地方。

不過趙大人卻仿佛司空見慣一般，只是跟著呂艾良左轉(zhuǎn)一下，右繞一下，在這一小方土地上折了幾個方向，才進了屋子。

呂艾良的屋子不想是臥室，倒像是個藥房，一面墻上滿是一個又一個抽屜，仔細一看，發(fā)現(xiàn)上面標(biāo)的竟然都是諸如“鶴頂紅”“番木鱉”等見血封喉的毒藥。

連趙大人也不由得皺了皺眉，道，“艾良，你還是這幅老樣子，整天鼓搗這些東西，你不怕傷天害理么？”

呂艾良此時面色卻早已沒了之前的恭敬，隱隱竟帶著一份冷淡，道，“傷天害理的事，趙大人做的，也不見得少吧?！?/p>

趙宏面上怒氣一閃而過，轉(zhuǎn)而嘆了口氣，道，“到了今天，你還在怪那件事嗎？”

呂艾良卻絲毫不理會，只是把拉開的抽屜推好，再把桌子上散亂的暗器收拾整齊。

趙大人默默地看著呂艾良，搖了搖頭，道，“常峰的事，有頭緒了么?！?/p>

呂艾良不置可否，道，“嗯。”

趙大人道，“你覺得，會不會……”

呂艾良道，“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兇手，應(yīng)該是盡幾十年來，最出名的殺手?！?/p>

趙大人聲音仿佛顫了一下，緩緩地道，“你是說……”

呂艾良此時也轉(zhuǎn)過了頭，道“沒錯，是殺手九七?！?/p>

5

趙大人從六扇門走出來的時候，已經(jīng)是日上三竿，等候的轎夫早已靠在大門邊昏昏欲睡。趙大人是自己走出來的，呂艾良竟然都沒有出來送他這個青州知府。

只是趙大人此刻的眉頭皺的更緊了，滿腦子里都是殺手九七這幾個字。

現(xiàn)在他只能祈禱殺手九七此行只是受人所托殺常峰一個人，至于兇手，看來只能隨便拉個替罪羊了。

呂艾良站在院子里望著天空，天色碧藍，幾乎沒有一片云彩，但是不知怎么的，這樣好的天氣，他依然沒有什么好心情。

作為捕頭本能的推斷能力和敏感讓他不可能像趙大人那樣，此刻仍然奢望殺手九七就這么殺了一個人就不了了之，只是不知為什么，他沒有一絲害怕，反而有些淡淡的釋然。

“該來的，總是要來的，不是么？”

呂艾良轉(zhuǎn)身進屋，只留下那聲若有若無的呢喃。

夜涼如水。

好天氣一直持續(xù)到夜里，漫天的繁星格外璀璨，光華燦爛的銀河橫亙在深邃的夜空中，像一條明亮的帶子，映得夜色如畫般凄美。

殺手九七仰望夜色中那一輪圓盤。自言自語地道，“月黑風(fēng)高才是殺人夜呵，可惜，今夜卻是月白風(fēng)清?！?/p>

言罷，仿佛被什么激了一般，殺手九七突然猛烈地咳嗽起來。

良久，殺手九七才漸漸地止了咳，嘆了口氣，自嘲道，“哈，時間不多了么？”

夜已深。

街上燈火一盞一盞地熄了下去。只有偶爾傳來的一兩聲犬吠。

殺手九七此時一身黑衣，翻騰于院落之間，如果有人看到他此時的樣子，一定想不到他就是剛剛咳得仿佛要不久于人世的落拓老人。

殺手九七伏在呂艾良小院子的墻上，盯著院內(nèi)看似雜亂無章的木靶，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他不是只在唐門呆了十二年么，怎么連外門的頂級暗器暴雨梨花針都學(xué)會了？”

那看似散亂的木靶，正是練習(xí)暴雨梨花針時需要射中的一百零八個方位。

“看來，我給他開的價少了啊，單是這份暴雨梨花針，他就不只值一千兩?！睔⑹志牌呖嘈Φ?。下一秒，他已經(jīng)翻身下墻，身形只是一晃，就伏在了窗下。

呂艾良此時竟也還沒睡，屋內(nèi)燭火搖曳，映得紙窗上身影一晃一晃。

殺手九七心里微微躑躅，他武功雖高，可是還沒狂到認為自己一枚袖箭可以在唐門天才的面前熄了蠟燭。

唐門弟子不僅善于發(fā)暗器，更善于接暗器，在紫極魔瞳的修煉下，他們的眼力強于江湖上任何高手。

但殺手九七畢竟是殺手九七，多年的殺手生涯，令他的經(jīng)驗達到了無以復(fù)加的地步，下一步，他心里已經(jīng)有了計較。

微微退后幾步，看準(zhǔn)了蠟燭的方位，咻！一枚袖箭應(yīng)聲而出。

正如殺手九七所料。只是叮的一聲，燭火甚至連晃都沒晃。

而殺手九七在發(fā)完袖箭后，甚至都不回頭看一下，下一秒，他右手微微一抖，一柄帶著韌繩的小刀已經(jīng)飛了出去，掛在了門外的樹上。殺手九七用力一甩，繩索發(fā)出微微的風(fēng)聲，眼看著就要帶著殺手九七向上而去，而此時殺手九七卻突然放手，在地上一個打滾，蹲在了屋檐下的雨缸之后。

幾乎在殺手九七躲出去的一瞬間，呂艾良已經(jīng)破窗而出，一同飛出來的是三把飛刀，直奔繩索盡頭而去。

叮叮叮！三把飛刀竟然都擊在了繩索盡頭的小刀之上，呂艾良面色突然一沉，只覺背后一暗。燭火已熄。

“我早該料到是你?！眳伟寄换仡^，微微瞇了瞇眼睛，看著朦朧夜色中一身黑衣的老人。然后，深吸了一口氣，擠出一個苦笑。

“殺手九七。”

6

殺手九七也看著呂艾良，突然輕輕咳嗽起來。

呂艾良皺了皺眉，道，“你病了？”

殺手九七道，“不，是快死了?！?/p>

呂艾良看著殺手九七枯槁的臉，良久，皺眉道道，“毒？”

殺手九七眼神中閃過一絲詫異，道，“算是吧?！?/p>

呂艾良微微沉默，道，“以你內(nèi)功，如果這十幾年來不酗酒，這毒，估計已經(jīng)化了?！?/p>

殺手九七笑道，“不喝酒，殺手九七還是殺手九七嗎？”

呂艾良道，“我聽說，殺手不能喝酒，喝酒喝多的人，手會發(fā)抖，殺手，是絕對不能讓自己的手發(fā)抖的?！?/p>

殺手九七道，“可是有的殺手，只知道不讓自己的手抖，卻不知很多時候，是他們的心在發(fā)抖?！?/p>

呂艾良無言，良久，道，“你知道，你體內(nèi)陰毒已經(jīng)侵入肺內(nèi)，你快活不長久了?！?/p>

殺手九七笑笑，道，“不過，該死的人，總不會活的比我更久。”

呂艾良低下眉，淡淡地道，“我以為，你會先找趙宏的。”

殺手九七道，“如果他沒來找你，可能現(xiàn)在，我已經(jīng)殺了他了。只是現(xiàn)在我突然覺得，不先除了你，恐怕殺他會有很大麻煩?！?/p>

呂艾良沉默了一下，道，“你去殺他吧，我絕不插手。”

“哦？”殺手九七微微挑眉，饒有興致地看著呂艾良。

呂艾良卻依然面無表情，只是淡淡地道，“其實，十九年來，我一直在后悔?！?/p>

殺手九七嘆了口氣，道，“可惜，有些事情，是彌補不了的?！?/p>

呂艾良自嘲地笑了笑，道，“只是我當(dāng)時愚昧，不僅做了傻事，還被逐出了唐門?！鳖D了一下，呂艾良淡淡地道，“去吧，去殺了他，再來找我，這是你應(yīng)該做的。”

殺手九七竟然點了點頭，吐出了兩個字，“三天。”然后，就這樣轉(zhuǎn)身而去。

呂艾良望著茫茫夜色，微微發(fā)了發(fā)呆，面色變幻不定，終于又變成了最初淡漠的摸樣，轉(zhuǎn)身進屋。

燈火又亮了起來，人影搖晃，不知在做些什么。

蘇清河坐在雅致的書房中，手中依然把玩著那把精致的白玉梳子，而清俊的臉上卻眉峰緊蹙，顯然心事重重。

面前擺著整整一疊銀票，對方竟是沒等消息成了，就把錢全送了過來。

蘇清河覺得，這次的事，好像真的沒有那么簡單。

啪！書架上，一個白玉瓷瓶竟然自己裂開了一道縫隙，蘇清河的面色瞬間更加陰沉。

瓷器碎裂，乃是大兇之兆。

七叔那個老小子，這次，不會真的出了什么事吧。

三天后，青州知府趙宏被發(fā)現(xiàn)被一柄劍穿過咽喉，釘在了自家院內(nèi)的柳樹上，然而當(dāng)人們還沒來得及找尋兇手的時候，卻赫然在趙宏身上發(fā)現(xiàn)了在沉香樓暗殺樓主蘇函的密函。

進而，在趙府搜出無數(shù)奇珍異寶，相傳在沉香樓被血洗后的其中不翼而飛的三件價值連城的寶物赫然在列。

“是蘇家，回來報仇了啊……”老人們的議論，幾天之內(nèi)散布在整個青州。

7

是夜，殺手九七焚香沐浴，一改往日的落拓。

相傳一個殺手如果在殺人之前做好最莊重的儀式，就是對自己目標(biāo)最大的尊敬。

所以當(dāng)呂艾良看見衣冠整潔的殺手九七時，眼里，也不由得有了絲絲感動。

兩人再次面對面，月色依舊空濛。

良久，殺手九七開口道，“我聽說，這十幾年來，你雖然行事神秘，卻著實為百姓，做了幾件大事?！?/p>

呂艾良看起來似乎有些疲憊，落寞地笑了一下，道，“可是，蘇函畢竟是死在我的手上，如果他還在，青州一定更加興旺?！?/p>

殺手九七默然，道，“樓主宅心仁厚，接濟窮苦百姓不計其數(shù)，對我更有救命之恩?！?/p>

呂艾良低頭，道，“十幾年來，我恨不能自戕以慰英靈?！?/p>

殺手九七嘆了口氣，道，“我知道，你是被蠱惑的。只是，沉香樓毀損，遺孤漂泊，如果不做點什么，我甚至對不起清河?！?/p>

呂艾良擺了擺手，道，“我知道殺手九七向來劍不留空，上次你沒有殺我，已經(jīng)是對我的寬恕了，動手吧?！?/p>

殺手九七沉默了一下，道，“如果，死的是我，請你照顧清河?！?/p>

呂艾良笑了笑，并沒有說話，只是揚了揚手。

殺手九七的眼眸突然亮起，騰身而起，幾把飛刀就落在他原來的位置。

呂艾良更不答話，暗器層出不窮，手法輕功俱佳。

而殺手九七的身法卻還是從容不迫，幾招之下，已逼的呂艾良額頭見汗。

一聲清嘯中，呂艾良身法陡變，手中銀光陡現(xiàn)。霎時間，仿佛鋪天蓋地的銀光，席卷而來。

“暴雨梨花針！”殺手九七心神一凜。身體陡然如轉(zhuǎn)陀螺般轉(zhuǎn)了起來。

一圈，兩圈……一直轉(zhuǎn)到連呂艾良的眼力都已經(jīng)看不清的時候，突然，一聲輕喝，只聽叮叮叮叮之聲無數(shù)，一百零八根銀針，竟然都在殺手九七劍氣的帶動下，四散飛出。

“居然能在小小銀針上都使出借力打力，殺手九七，名不虛傳?！眳伟即藭r仿佛脫力一般，苦笑道，顯然，這暴雨梨花針對他的精力消耗也是極大。

“能逼的我使出玄天九轉(zhuǎn)，閣下是第一人?！睔⑹志牌叽藭r也流露出同樣的疲憊，然而話音未落，殺手九七突然猛烈地咳嗽起來。

呂艾良眼睛驟然一亮，雙手一揚，各有一件暗器飛出。

殺手九七面色一變，舉劍格擋，然而兩枚暗器突然在空中轉(zhuǎn)了個彎，殺手九七驚道，“勞燕分飛的暗器手法！”

所謂勞燕分飛，是指多枚暗器以弧線飛出，使敵人疲于擋駕。

想不到呂艾良在唐門短短十幾年，功力恐怕不僅在外門數(shù)一數(shù)二，甚至不輸于內(nèi)門高手，此人天賦，實足驚人。

如此看來，樓主一身驚人藝業(yè)，卻死在他手上，也沒有那么不可思議了。

電光火石之間，殺手九七已經(jīng)認出了那件暗器，面色更是嚴(yán)峻。此時竟微微闔了一下雙目，抱元守一。

正如殺手九七所料，兩枚暗器在殺手九七背后，并非向殺手九七背上刺來，而是徑直撞到了一起。

然后，叮的一聲脆響。

數(shù)百枚細小的暗器，突然從四面八方，向殺手九七襲來。光華燦爛猶如孔雀開屏。

孔雀翎！

殺手九七苦笑。想不到，有生之年竟能對上這樣傳說中的暗器。

呂艾良默默看著殺手九七，眼神說不出的復(fù)雜。然而，下一刻，殺手九七雙目突然睜開，一截斷劍直飛而來，殺手九七以內(nèi)力震斷了手中長劍，而呂艾良此時因為釋放暴雨梨花針和孔雀翎帶來的身體負荷，已無力躲開。

噗噗兩聲，兩人幾乎同時倒地。

殺手九七在射出斷劍后，再次使出玄天九轉(zhuǎn)，避開了身體要害，只是，還是有二三十枚暗器，射入了四肢和背部。

三百六十一枚暗器，哪是那么容易躲開的。唐門暗器一向粹毒，殺手九七此時微微苦笑，突然有些后悔殺了呂艾良。

“清河那小子，以后，會怎么辦呢？”

傷口處已經(jīng)開始麻癢，殺手九七望向倒在對面的呂艾良，電光石火之間，為了準(zhǔn)確，他已經(jīng)放棄了咽喉，斷劍，插在呂艾良的肋骨之中。

呂艾良望著同時倒下的殺手九七，突然微微一笑，笑容中充滿了釋然。

三天三夜的不眠不休，終于配出了殺手九七體內(nèi)陰毒的解藥，這下，總算，可以彌補一些當(dāng)年的過錯了吧。

迷蒙中，殺手九七似乎聽到呂艾良在低聲呢喃著什么，而下一刻，他已經(jīng)暈了過去。

8

蘇清河默默地望著他派出去帶回消息的線人。一言不發(fā)。

良久，那個人退去之后，蘇清河把門關(guān)上，臉上依然帶著一貫的恬淡微笑。

而那人轉(zhuǎn)身而去后，隱約似乎聽見屋里有什么碎裂的聲音。

蘇清河在書房里，把書房里所有能砸的東西，瘋了一般地向地上砸去，砸著砸著蘇清河就笑了，而兩行淚水卻也同時流了下來。

“七叔，我該…聽你的的……”

蘇清河夢囈一般，低聲地念著。從懷里拿出那把玩了多日的白玉梳子，輕輕梳了一下自己額前的發(fā)，然后，猛地向地上摔去。

啪！梳子碎成兩半。

夾層之中，露出了一方絲帕。

蘇清河展開絲帕，依然是那刀削斧劈的瘦金體。

讀著讀著，蘇清河的眼淚就再也控制不住了。

“七叔，你何苦如此?！碧K清河把絲帕緊緊握在拳頭里，默默地自言自語，良久。蘇清河抬起頭，清俊的臉上，露出一絲堅毅。

“七叔，你放心，我一定重振蘇家基業(yè)。”

一年后。青州。

新開的沉香樓飛檐翹角，公子清河就站在樓前，面上依舊是恬淡的笑容。

每月十五，為百姓分發(fā)糧肉。公子清河說，他會把這善事，永遠地做下去，蘇家的名聲，他會再次頂起來。

日暮遲遲，如血殘陽在樓宇上蒙上一層赤金的光輝，人影在地上拉的很長很長，隨著人流的減少而變得疏疏離離。

“公子，時候不早了，都沒什么人了，收拾收拾，回去吧?！币粋€中年人，恭敬地道。

公子清河抬頭望著天邊的殘陽，嘴角勾勒出一絲微妙的弧度，卻不回話。中年人也不加催。只是默默地看著這道有些清瘦的身形，在殘陽中整個輪廓線條都被暮光渲染的溫和起來。

少時，公子清河轉(zhuǎn)身道，“嗯，可以了，回去吧?！?/p>

中年人點點頭，整理東西。

公子清河負手仰望沉香樓的招牌，飄若浮云的瘦金體甚有氣勢，仿佛直欲破壁而出一般。

這時，一個聲音突然從背后響起。

“公子，敢問，您這里，還需要下人么？”

公子清河的身形突然繃緊，慢慢地轉(zhuǎn)過頭來，眼眸中交織著奇異的光輝。良久，公子清河長舒了一口氣，臉上幻化出一絲邪邪的笑意，挑逗般地問道，“當(dāng)然，敢問前輩名號?！?/p>

老人也笑了，白發(fā)在風(fēng)中微微飄揚，慵懶的聲音隨之響起。

“李久奇?！?/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