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陣子,《了不起的匠人》第二季第二集《香港仔的漢服夢》播出,直接刷爆了漢服圈??粗种玖岽┲鴿h服出現(xiàn)在全世界最昂貴的那塊大屏幕上,遍布全球的華人同袍又哭又笑,奔走相告彈冠相慶。我默默審視自己心底對這件事的看法,卻意外地讀不出任何信息,唯有一顆豆大的光芒,滾燙滾燙。
2009年,我正式加入漢服復興運動,成為一名漢服同袍。到現(xiàn)在,我依然記得自己第一次穿上漢服走在街上的感受:是緊張的,是激動的,更是驕傲的。后來,經歷和組織過無數(shù)次漢服活動,結識了全國各地的同袍,也遭遇了無數(shù)來自同胞的質疑——
你穿的這是什么?
你做的這是什么事兒?
穿這個衣服能當飯吃么?
你這是和服么?
是韓服么?
哎呀姑娘你這么漂亮一定是韓國人吧~!
哎呀姑娘你是從日本回來的吧~!
你們這是要上哪演出么?
收門票么?
更有甚者,當你解釋清楚漢服是漢民族的民族服裝之后,千奇百怪的反應,會讓你哭笑不得——
漢族啥時候這樣了~!
我這輩子都沒見過!
那老人也沒說過呀!
哎呀媽呀,漢族還算個民族呢?!
以上一切問題和反應,都是我實實在在經歷過的。在這個過程中,我最初很不解,后來又有些憤怒,最后慢慢學會把那顆因情懷而翻涌的心放下,把單純的對衣服的喜好和宣導,轉為了讓自己從里到外都能配得上那件衣服的努力。至于別人能否接受,那就只是他人的造化了。
客觀地講,直到今天,漢服仍然是一個小眾群體的特定喜好與需求。但她已經越來越強大,并開始可以代表中國,去向全世界發(fā)聲。所以,我們不得不說,這是一場發(fā)生在今天、當代、現(xiàn)在的一場溫和的變革,可能你身邊的某個普通人,就是這場變革中,滿腔熱血的一份子。是誰說,和平年代沒有英雄?又是誰說,普通百姓想要為國家和民族做一點什么改變,是不可能的事情?
十四年,從一個人開始,到今天的70萬漢服同袍;從所有人都指著我們的脊梁骨說我們是瘋子,到今天時代廣場霸屏;從想要穿一件漢服需要自己動手裁制,到今天漢服已經形成一個獨立的產業(yè)——從織染、到刺繡,再到裁剪縫紉,甚至鈕扣配飾,更不要說配色設計營銷推廣。一件件曾經被人嗤之以鼻的“不合時宜”的衣服,正驕傲地穿在一位一位心系華夏的年輕人身上。
我們是中國人,更是華夏人,我們的血液里流淌著東方的文化內核,我們的基因里寫著文脈的不朽傳承。不論漢服是用怎樣的姿態(tài)被歷史從我們的生活中剝離,她都依然會帶著更蓬勃的生命力回歸。因為我們是華人,我們的靈魂需要這樣一件戰(zhàn)衣。
如前文所說,十四年里,我參與過,經歷過,憤怒過,也傷心過,個中滋味也許只有我們這些同袍能夠知曉。而從同袍這個詞語,就可以看出,我們從來就沒有把這件事情當做簡簡單單的一個愛好,而是一場戰(zhàn)爭。只不過,她的戰(zhàn)場在人心里,也在中國人的衣櫥里。
注:同袍一詞選自詩經《秦風·無衣》,可以將其理解為一首戰(zhàn)爭動員歌,原文如下——
豈曰無衣?與子同袍。王于興師,修我戈矛。與子同仇!
豈曰無衣?與子同澤。王于興師,修我矛戟。與子偕作!
豈曰無衣?與子同裳。王于興師,修我甲兵。與子偕行!
起初的時候,每有人來問,你穿漢服到底是要干什么?我就告訴TA,我只希望有一天中國人看待漢服,能像日本人看待和服那樣,自然而坦然。后來,我再也不講什么,因為我漸漸明白,這不是我一個人的事情,也不可能以我自己的意志為轉移。再后來,美淚(漢服圈大美人,筆芯)帶著她的工作室在中國夢想秀做唐制昏禮(漢人成親時間在黃昏,所以叫昏禮)的演禮,被周立波一再嘲問:你們何以為繼?
其實,這個問題與最初問我穿漢服到底要干嘛,以及在我自己開公司之后無數(shù)來問我做一個文化公司到底拿什么賺錢,都是一樣的。這是一個好問題,卻也是一個最愚蠢的問題。它好在,會提醒我,做事不能全憑熱血和情懷,還應當有方法和策略;它愚蠢在,提問的這一方,完全不能理解人心的力量。
當人心懷天下時,天下為繼。
漢服的復興,本應是國家的事,卻被成千上萬普普通通的民眾撐起,直至發(fā)展成一個朝氣蓬勃的獨立產業(yè),這本來就是一件很能說明問題的事情——漢服,自己就可以為自己做繼。更重要的是,漢服的復興,絕不是一兩個人的作秀之想,而是一種訊息——我們的心,離鄉(xiāng)太久,想家了。
我們今天的中國人,除了還長著黃皮膚黑眼睛,還說著漢語(漢字都已經被簡化),生在漢地,到底哪一點還有華夏的樣子?巍巍中華,衣冠上國,禮儀之邦,東方神州,傳承了五千年的文脈,到今天只剩下國人心中那一點點狹隘至極的想法——不是說祂過時了,就是說祂太難懂,甚至說祂沒有用。我也曾經遇到無數(shù)人,看見什么都說:中國人就是沒素質!可你到底什么時候真正去了解了什么是中國,又是什么樣的人,才配被稱為“中國人”?!
如果你回答不了這兩個問題,那你就和今天大部分的人一樣,雖然還生在故土,心卻早就被流放千里,再也回不了家。也正是因為對故鄉(xiāng)的追思,今天才會有這么多普普通通的人,在這十四年里,默默穿起這件漢服。
這個原因,太樸素了,樸素到這么多年,都沒有人認真提起——我們是流浪在外的中國人,我們要衣、錦、還、鄉(xiāng)。
如果,說到這里,你仍然想問,漢服、乃至文化事業(yè),到底何以為繼,那就請你去看一看每年的春運,去看看回家這個信念的力量,然后你就懂得了——文化的復興,就是華人回家的那一張車票啊。
漢服,不僅是一件衣服,她不只屬于漢服同袍,更屬于所有華夏人。漢服的回歸,應當是華人共同的夢想,因為祂將使我們的靈魂不再裸奔,祂將使你有一天午夜夢回,直面自己時不再感到慌張,相反,你會認得祂,你會信賴祂,你會從祂身上,得到最純粹的力量。
流落他鄉(xiāng)的華人啊,錦衣歸故鄉(xiāng)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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