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是極細微的,細到你以為只是風(fēng)卷起了日間的塵。須得靜下心,屏住呼吸,才能聽見那簌簌的、幾不可聞的私語,像春蠶在遙遠的桑葉上試探著它的第一口。漸漸的,那聲音密了,實了,有了形狀,打在窗玻璃上,是極輕的“嗒”的一聲,短促而清晰,隨即化作一粒濕潤的星子,順著玻璃的冷面,蜿蜒出一道細細的、亮晶晶的痕。這痕與那痕相遇、交融,匯成一條更飽滿的水線,急匆匆地向下流去了。忽然想起窗外那株老梅枯枝上的蓓蕾,此刻定然也積了薄薄的一層,茸茸的,像歲月為它悄然鍍上的一層、不很耀眼的銀。
竟有些急切地盼著雪下得更大些了。這念頭一起,自己倒先失笑了。像我這般的年紀(jì),原是該“卻道天涼好個秋”的,怎的還如小女兒時一般,為著一場雪便心旌搖曳?可這心,到底是不全由年歲管轄的。
起身,從壁櫥深處取出一只天青色的舊瓷碗。碗是極普通的龍泉窯,釉色溫潤,像凝了一片江南的雨空。邊緣處有一道極細的冰裂紋,是許多年前一個同樣寒冷的冬日,不慎磕碰的。當(dāng)時心疼了許久,如今摩挲著,倒覺得這殘缺里,也生出了幾分時間的、妥帖的韻致。
將碗放在了院中那張青石小幾的中央。石面已被雪濡成了深沉的黛色,襯得那天青的碗,宛如一方沉靜的、小小的湖泊。雪花便悠悠地、一片接著一片,落進這“湖”心里去了。它們不再是無依的飄萍,有了歸宿似的,靜靜地臥著,一層覆著一層,慢慢地,將那碗的青色,溫柔地、堅定地蓋住了,變成一碗盈潤的、微微凸起的“雪酪”。這景象,無端地讓人想起雅士的“煎雪”。說是收了梅花上的雪,藏在甕里,來年烹茶,便有冷香。從未試過,總覺得那太清冽,也太孤高了,是神仙與隱士的趣味。我這碗雪,是煙火人間的雪,接了便接了,不為那份雅,單為著這一刻,我與天地間這最潔凈的造物,有了一場寂靜的、無人知曉的盟約。
轉(zhuǎn)身回屋,爐上的水正“嘶嘶”地響著,頂?shù)脡厣w輕輕地跳,吐著一縷白蒙蒙的、殷勤的汽。
沒用那繁瑣的茶具,只撮了一小把普洱,投進那只用了多年的、內(nèi)壁已積了厚厚茶垢的紫砂壺里。滾水沖下去,深紅的湯色便迫不及待地漾開,一股醇厚溫暖的、帶著木質(zhì)陳香的氣息,立刻將人擁住了。捧著這杯茶,重新在窗前坐下。掌心是燙的,熨帖得指梢都有些發(fā)麻;窗外的空氣是凜冽的,隔著玻璃,仿佛也能觸到那干凈的寒意。這一暖一寒,便在我周遭劃出了一個清晰的、令人安心的界限。茶是陳的,雪是新的;人是中年,心卻總有一角,貪戀著年少時對“新”的那點雀躍。
隔壁人家的女兒,正在與天南海北的朋友互道“新年快樂”吧。那些清脆的笑語,穿過圍墻,零零碎碎地飄進來,像另一種更活潑的雪。忽然想,我邀的“一杯”,又何須一定是酒呢?是這一甌滌蕩腸腑的暖茶,是這一碗渾然天成的凈雪,是這滿室無言的、卻無處不在的、家的溫存。所謂“能飲一杯無”,問的不止是酒,亦是這風(fēng)雪夜里,一份愿意共此良辰的、溫柔的心意。
夜更深,雪似乎沒有停歇的意思,將整個世界攬入它無邊的、靜謐的懷抱。遠處,不知哪家的屋檐下,傳來隱約的、斷續(xù)的鐘聲,沉沉的,像是從很古的年代傳來,又被這雪洗得格外清明。新的一年,就在這紛紛揚揚的、不疾不徐的降落中,悄然來臨了。像一個最守時的、卻又不愿驚擾你的老友,只是輕輕叩了叩門,便含笑立在你的夜色里。碗中的茶已溫,院中的雪正滿。一切都恰到好處,完滿得讓人心里,反而生出一種近乎感激的、淡淡的惆悵。
這便很好。我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