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打我電話,說了很久的話。我希望生活能好起來。
一個二十歲的女孩,人生此刻感到最深的悲哀卻是對父親的失望。
今年九月實習時,講的第一篇課文居然是《背影》,我從小寫過太多的文章,卻沒有一處是與父親相關,父親的形象總是空白和模糊,像標點符號里的頓號,不經(jīng)常使用,也沒有多大用處,但他總是存在,一出現(xiàn)便會給我的人生帶來停頓,錯愕和惶惑。
父親在我的成長里,常常無奈的缺位。媽媽等我長大了的時候說,在我還在她肚子里的時候,爸爸和別的女人亂搞,被她發(fā)現(xiàn),奶奶把爸爸使勁罵了回來,狗血的真像一部我現(xiàn)在看一眼就會轉(zhuǎn)臺的電視劇。后來,奶奶知道媽媽生出的是個女孩,就鐵青著臉,一聲不響的回去了。媽媽把所有別人送的份子錢都給了奶奶,希望她等留下照顧我們母女,她當然還是卷走了所有錢,然后走了。這么狗血又悲傷的劇情,小的時候,我的反應很冷漠,因為那就像是一個別人的故事,我沒法把這個負心渣男和我眼前的這個父親聯(lián)系起來,畢竟,我騎在他身上當馬,他從不舍得打我。
但他打過媽媽,小時候的記憶很零碎,能記住的太少??晌野l(fā)現(xiàn),在我記憶的沙河里,留下來的竟然都是些殘碎卻清晰的場景,他把媽媽的頭往墻上撞,像個殺人兇手一般,媽媽癱倒在雪白的墻壁前,喘息著,我卻像個啞巴一樣,渺小的什么都做不了。我不相信眼前的一切,我不相信這是我的爸爸,在對我最愛的媽媽做出的事情。他打完媽媽,把我抱在懷里,笑嘻嘻的看著電視,好像這一切都沒有發(fā)生過。
可是媽媽還躺在冰涼的地板磚上。我害怕。那一刻,我坐在他的懷里,每一秒都顫栗著,我什么表情也沒有,眼淚卻莫名其妙的流下來。我逃開他的懷抱,因為我覺著再多呆一秒,我都是犯罪的同伙。
后來媽媽跑到房間里給我喂飯,我委屈的不敢出聲,只會拼命的流眼淚?,F(xiàn)在想起來,覺得像媽媽那樣的女人我可能一輩子都成為不了。如果是我,也許早就自認失敗,早點結(jié)束。所以我無法理解,女人究竟什么,媽媽那個年代的女人,或是母親,究竟是怎么成長成這個樣子。我看不懂,也害怕有一天看懂,我不相信愛情,不相信婚姻,這一切拜我上一代人所賜,我拒絕,因為我還想保持一點自己的驕傲,和任性自由的資本。
然而我能感覺到,我遲早會栽倒在另一個老男人手中。我失望于自己的父親,越失望,就越期待生命中那一份正常的愛,他們毀了我對愛情的希冀,同時也將這一切成為我的軟肋。
父親今年已經(jīng)五十歲了。牙齒變黃了,頭發(fā)稀松,年過半百的磨難和挫折,讓他覺得他是一個沒用的人。我長大了,能用伶牙俐齒,告訴他,他究竟有多差勁。他眼光暗淡渾濁,他說能怎么辦呢,你爸爸就是一個沒用的人。是呀,連我心底也深深的覺得,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在推卸責任,他動不動就會罵媽媽,可是他這么淡淡的說出口的時候。我真的接受不了。可悲不是戲劇,而是戲劇里的人把這一切都當了真。我朝他吼著,我不需要你賺多少錢,我從來不看重你的物質(zhì),我只在意你的一丁點對我和媽媽的關心。
我聲嘶力竭,動情時分。他眼神空洞,轉(zhuǎn)身離開。
這就是距離,我沒力氣的癱倒在原地,他還是聽不懂,從來就不懂,我卻還是天真的希望自己能說清楚,能讓他聽明白。
《背影》里的父親是個被姨太太舉報,生活一團糟的樣子的人,三個月之前,我站在三尺講臺,看著教室里七十多個孩子,把教案扔到一邊。我知道在一般的教學任務里,沒有這一項,但我還是想告訴你們,朱自清的父親是個什么樣子的人,他的落魄是他自己造成的,父親從來就不完美,他甚至普通,臃腫,丑陋,成長就是你怎么把你的想象和現(xiàn)實合理的勾連起來,我希望你們能接受,因為這才是生活的樣子。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釋懷,我和父親之間的折磨。在以后的人生中,他逐漸老去,我逐漸成熟,然后我再老去。
這是朋友的故事。我希望生活能好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