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穎剛從一幢有一百二十四層高的商貿(mào)大廈里走出來。熱氣從四面八方襲來直撲她的身體,身上裸露出的每一寸毛孔都試圖做無力的排斥。從各個路口涌出的車輛順道帶來了城市的壓迫感。一時間,鳴笛四起,紛擾不堪。
密密麻麻的車龍仿佛形成了一條隔離帶,密實得看不見對街商鋪的門面。頭昏腦脹的饑餓感是其次,此時她唯一渴望的,就是能在下班高峰期人來人往車來車往的路邊快速打到一輛的士,回到與別人合租的公寓里,洗個澡,煮一份豬排飯,上上網(wǎng)。如果路經(jīng)711,也可以順手買一瓶廉價紅酒,放進冰柜里雪藏一下,拌著飯吃應該也不錯。
可她嘗試了好久。許多迎面而來的出租車不是載客中,就是正要趕去下一個地點進行換班。她看到遠處時代廣場的大掛鐘,6點已過,看來是不會再有出租車走這段路了。
那只好下地鐵。她沿著斑馬線走到馬路對面,拐進一條小巷中消失又從另一側(cè)出來,左穿,右插,來到一個地鐵站入口。入口處涌出來與擠進去的人流交織糾纏,像驅(qū)動這座城市的機械紐帶,從未停歇過地日夜運行著。她小心翼翼地避開人群,來到一個破舊的售票機前,熟練地選擇好了地點,投放紙幣。奇怪的是,幾分鐘過去了,售票機并無動靜,“嘴巴”里也沒有吐出半枚硬幣。
不久前她遇到過這種情況,不過那次倒霉的不是她,而是一個排在她前面的男人,那男人同樣往機里塞紙幣,機器同樣毫無動靜。估計男人有狂躁癥,舉起右手就是一陣狂拍,見售票機仍無動于衷,索性抬起右腿狠踹了幾下,吧嗒一聲,一枚硬幣從“嘴巴”里滑了出來。
她想了想,覺得這樣做有失她的形象,畢竟對一個不會說話的機器動手,跟潑婦罵街比起來沒什么兩樣。她往后瞟了一眼,幾個排隊等候的乘客彼此只顧著自己的手機,一副再等她一會兒也無關緊要的樣子。丁穎向四周巡視了一圈,像軍事雷達,對有限的范圍內(nèi)進行精確掃描。兩輪掃描過后,腦子里閃爍起紅光,監(jiān)測失敗,范圍內(nèi)并沒有出現(xiàn)可求助的工作人員,這不科學。
她果斷放棄了坐地鐵。8點還沒過,公交應該還有的。她想。剛離開售票機幾步,身后傳來砸東西的聲音,她轉(zhuǎn)過頭,看見一個穿花邊連衣裙,穿著挺斯文的女生和她的男友正對著那臺失靈的售票機拳腳相向。一切出乎她的意料。吧嗒——又是硬幣掉落的聲音,隔了那么遠居然還能聽見。她暗中偷笑那對情侶粗暴,再想想自己,不僅僅做到了一個市民應有的行為守則,這樣細微的舉動還讓她覺得自己成為了這座繁華都市中的一部分。只是她終究沒有得到什么。
原路返回至地面,天色已暗下來,路燈下行人的影子長短不一,幽蕩蕩的。她看到自己的影子,又瘦又長,像一根樹枝。
打開微信朋友圈,各路同事好友不是秀美食就是秀恩愛,或者兩種同時秀,圖片接龍似的嘩啦一片目不暇接。甚至還有人把去年的照片放了上去,畢竟有些印象深刻的,難免會記得。她默默地一個個點了贊,保持在社交軟件上的余溫與存在感。
每天都穿梭于這座城市的中樞,為了最庸俗卻最離不開的物質(zhì)生活而奔波勞碌,曾經(jīng)向往的完美生活早就化作一團廢紙扔在了垃圾桶里。曾幻想過與自己的愛人在享受完燭光晚餐后牽著一條寵物犬手挽手漫步在微風蕩漾的海邊,談笑風生,聊現(xiàn)在,聊將來。
沈頡的電話一直打不通。
早在幾天前,丁穎就察覺到了異樣。作為她的公開男友,他對丁穎的態(tài)度開始變得有些冷淡。他們相識于公司的一次面試,沈頡是面試官,整齊干凈的西服,和藹的笑容,以及問問題時溫柔的語氣給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面試完畢后,他給她發(fā)了一條微信,約好在附近一家韓國料理店吃烤肉。
誰都沒想到一頓飯過后雙方便確定了的關系,對彼此有了初步的了解,互留了號碼后,沈頡還體貼地親自開車送她回家,此后的每一天都是。
丁穎覺得,像沈頡這樣完美的男人,自然會成為眾多女人眼中的焦點。所以,在往后的日子里,她不斷地澆油扇風,想把這份愛情燒得更旺一些。
總結(jié)了沈頡這幾天有些反常的舉動。他總是提前下班,并在丁穎下班的幾個小時后才以短信的方式向她說明原因,大概是今天與哪個總開會,又或者是哪個總剛下飛機,去接一下。每次看到信息,她也只能回復一些例如別太拼,注意休息等等。
她覺得,男人工作的事情,還是別管的太多為好,畢竟兩個人都有自己的空間距離,太近容易產(chǎn)生糾葛,太遠又怕冷卻了余溫。大學時期有個閨密的一句話讓她至今還記得:永遠別讓男友離開你的視線范圍之內(nèi)。那時候的丁穎對于愛情比較陌生,對有著豐富經(jīng)驗的閨密的話深信不疑。
此刻,沈頡應該在某個五星級酒店里對著客戶們舉酒相敬,又或者在沉悶的會議大廳內(nèi),神色嚴肅地談論著某個項目吧。她希望如此。此時手機彈出一條短信。是沈頡。
上海分公司的馬總喜歡打桌球,恐怕今晚又不能接你了,對不起。
丁穎習慣性地回復,沒關系,別熬夜就好。我已經(jīng)回到家了。她撒了一個小小的慌,因為除了幾句關心以外,更多的是無話可說。
城市的公交線永遠人滿為患。車上的人還沒下去,下邊等車的就迫不及待地往車里擠了,司機與乘客罵聲不斷,一位老婆婆手持的蘋果散落一地。正琢磨著怎樣擠上公交車車門,老媽打來電話,她找了個安靜的地方坐下來,接聽。她本以為老媽是盤問工作生活的,結(jié)果聽到的第一句話就把她給嚇了一跳。
“生日快樂!我的寶貝女兒?!?/p>
“……”
丁穎馬上從驚嚇中回過神來,習慣性腦補了一下今天的日期,她的生日是十月初七,今天19號,舊歷初七,正好是自己的生日。
她竟然忘記了自己出生的日期,這簡直不可思議。但她很快便知道了原因——另一個社交軟件,那個軟件可以利用系統(tǒng)的便利給任何填寫過生日日期的好友自動發(fā)送生日祝福,也就是說,在那個軟件的幫助下,早些年各奔東西的好友以及每天朝夕相見的同事發(fā)來各種祝福,丁穎才得以記得自己誕生于世界的那一天。
路燈下的人影像游走的靈魂,在夜里悄然出現(xiàn),又在夜里匆匆消失,歸根到底,離不開光輝的映襯。末班車漸行漸遠,像影子消失在黑暗中那般,消失在路口。
絲毫不影響聊天的心情。
她說,挺好的,現(xiàn)在工作有了一點點起色,老板很看好我,生活在慢慢好起來。
嗯,我現(xiàn)在在和一群同事慶祝呢,他們還一起為我合唱了生日歌。我在廁所里打電話當然很安靜啦,外面太吵。我怕我聽不到你說話。
沈頡也在,不過他好像有點醉了,不方便。好啦好啦,我會注意好身體的了,你和老爸也是,要多喝水,多跳廣場舞,知道不。
掛了電話,眼睛里刷地流下兩行眼淚來。生活始終沒有安排一個可以給她遞紙巾的人,冰涼的手抹掉冰涼的淚,濕潤的掌心反著光,倒映這座城市的霓虹幻像。
打開那個很久沒有用過的軟件,祝福賀詞滿屏皆是。不管發(fā)出那一句生日快樂的好友是否真的記住了她的生日,在丁穎看來,已經(jīng)不重要了。
走著走著,不知不覺回到了公寓。時間已是傍晚十點整,公寓里的少數(shù)租客還亮著燈,寂靜的過道上偶爾追上來一個夜跑的人,即便路過711也沒有了買酒的念頭。
鑰匙扭動鎖頭發(fā)出微弱的聲響,丁穎打開門,看到客廳里滿是燭光的漣漪。一份插滿蠟燭的馬卡龍蛋糕在漆黑中獨自綻放。沙發(fā)上,一個男人睡得正香。
(完)
作者:寶之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