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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龍爪這個地帶，村里人說是最孤的地方，意思是既偏僻又陰森。

? ? ? ? ? 水庫此時不養(yǎng)魚了，里面少量的魚自生自滅，也就沒人看守。更關(guān)鍵的是，龍母山到白龍爪這塊平坦的松林其實有很多的墳?zāi)埂０堊退畮熘g也有少量墳，原來也有很多，只是隨著水庫不斷擴建，墳都被遷了。

? ? ? ? ? 據(jù)說，七十年代還挖到過一座古墓，里面的棺材鮮紅鮮紅的，墓主人是位貴族女性，老人們說是清朝皇帝的妃子，后來播放電視劇《戲說乾隆》時，老人們又說就是乾隆下江南遇到的陳懷秀，因為墳里的墓碑上有“陳氏”兩個字。

? ? ? ? 三人成虎。棺材里的妃子栩栩如生，皮膚還有彈性，臉上胭脂還敷著。隨葬品豐富奢華，什么金碗、銀蝶，瑪瑙珠子，嘴里含著夜明珠。村長報告了政府，又不知道咋守的，當(dāng)晚被一個賊偷了寶物，陳氏尸體也暴露在外，僵硬發(fā)黑，兩只金蓮鞋也沒了，因為上面綴了好多寶石，現(xiàn)場一片狼藉。

? ? ? ? ? 后來，一直參與水庫擴大工程的二餅大爺爺說根本沒這回事，是挖到過古墓，里面只有大青磚和破損的陶罐。

? ? ? ? ? 夜幕下經(jīng)過白龍爪一帶，是我無法磨滅的深刻記憶。那次是去我山里的表哥家，他比我大一歲。我們也是山村，他家的村子更在山坳里，交通不便，連板車都進(jìn)不了村子。村里人提到山里總會帶點輕蔑的語氣，就像縣城人提到下面的鄉(xiāng)鎮(zhèn)一樣。

? ? ? ? 表哥媽媽，也就是我大姑為他做十整歲生日，很隆重。我伯伯、我爸、我叔還有小姑四家大大小小一起去他家吃喜宴。歡樂、熱情過后，時間較晚了，但是我們堅持回家，因為那么多人無法安排過夜。

? ? ? 大部隊行進(jìn)。其實還有一條路，只不過要繞得蠻遠(yuǎn)，還要擺渡過河。記得那天月亮當(dāng)空，大家有說有笑的走在山腳土路上，十幾里路感覺并不那么遙遠(yuǎn)。

? ? ? 約莫過了四十多分鐘，我們來到白龍爪附近。平時不抽煙的爸爸也點起來一枝大伯發(fā)來的梅花牌香煙：還是小心點。大伯正色說，又在爸的耳朵邊嘀咕了幾句。我就在爸后面，耳朵豎起來聽得真切，大伯說：老二，這地方很孤，煙不要斷，把孩子夾到中間走。

? ? ? ? 這時候，我的汗毛豎起來了，頭發(fā)也感覺因強大的靜電張開了，身上發(fā)冷發(fā)麻，大腦發(fā)熱發(fā)麻。家里老人講的鬼故事就像幻燈片一樣在大腦里剎不住車似的開始播放著。一會覺得樹林里會走出來一身黑衣拄著拐杖沒眼睛的兇婆婆，一會覺得有棵松樹上可能吊著一個白衣無腳的披發(fā)人。

? ? ? ? 我已用眼睛余光掃到大伯走在了最后面，叔叔走到最前面，我爸沒動。往日我爸那偉岸的背影，此時也顯得縮小單薄了。我還是忍不住，屏住呼吸轉(zhuǎn)過頭快速的望了一眼。

? ? ? ? ? 初冬的慘白月光，靜靜的弱弱的灑在白龍爪和附近的松林。花草已枯萎，白鷺已南遷，五個坑此時如同一塊未打磨完成的爪型玉石散發(fā)著特有的微光?？又苓呌悬c點熒光，那是附近許多墳冢墓碑反射的光。一片死寂，我趕緊回頭盯著我爸的肩膀，心都快跳出了嗓子眼。

? ? ? ? 其實，此時白龍爪并不是那么安靜。只是這時候，換了主人。村里的鐵匠兼神槍手老高說，冬天打獵他去過白龍爪，很多刺猬在那里行走覓食，一晚能抓幾十只回來，用籠子裝著，鎮(zhèn)上賣一點自己吃一點。他進(jìn)一步解釋：刺猬喜歡在墳堆上打洞安家，因為土松，還有墳堆草厚、人來得極少，好生存繁衍。

? ? ? ? 去鎮(zhèn)上讀初中后，我就再沒有去過白龍爪了，一晃三十年過去了。后來有次跟金寶打電話，聊到這段。金寶說，白龍爪已經(jīng)沒了，外地人過來承包了。五個坑被填平蓋成了養(yǎng)雞場，專門養(yǎng)殖土雞，主要是賣土雞蛋，還在網(wǎng)上買，生意不錯。

? ? ? 竹大先生是在白龍爪被埋前沒的。他生前，我有次回家，他用毛筆在宣紙上寫了首詩送給我，我認(rèn)真的看了：

? ? ? ? 憶白龍

? ? ? ? 埋母三頁下，遺爪泣滿山。

? ? ? ? 花賊繞青冢，晚霞映洞天。

? ? ? ? 丁仁義? 敬白龍大人

? ? ? ? 白龍爪的黃花菜是一種山珍，可山頭尖出產(chǎn)了兩種。我家就在山頭尖腳下，跟村里絕大多數(shù)房子相反，大門是朝東的。左右各有一戶人家，各有一個兒子，大海和小鵬，年齡都比我小好幾歲，按輩分都喊我叔。兩人就喜歡綴在我屁股后面玩，但是我不想帶著他們玩，會有安全問題，架不住他們的央求，也挨不住我媽的嘮叨，因為他們的媽媽會跟我媽說道：讓他小木叔叔帶他玩玩吧，他很聽話的。所以，偶爾我也帶著他們倆。

? ? ? ? 村里流傳著一句順口溜：跑跑山頭尖子，抓抓菌子雞爪子，耍耍鍋鏟子，香透舌頭尖子。

? ? ? 菌子就是我們這里特產(chǎn)的松樹蘑菇，當(dāng)然還有一種出自老梨樹下的雷公菌，初夏打雷后才會從土里冒出它嫩白嫩白的小傘，一般用來做湯，特鮮。想起特指松樹蘑菇的菌子，我確實要流口水。在那一個月只能吃幾頓肉的年代，桌上有菌子或素炒或燒肉，我寧愿放棄那油滋滋的紅燒肉。菌子一般傘面和菌管是白中帶紅，就是肉色，“傘骨”像一圈細(xì)齒呈紅褐色，用手指肚抹上去肉感十足。還有一種可能是變異的緣故，很稀少，通體橙黃，我們叫它金銅菌，口感更細(xì)膩爽滑。

? ? ? ? 雞爪子其實就是我后來讀書才知道的蕨菜，作為蕨類植物非常古老，早在兩億多年前的三疊紀(jì)就在地球上枝繁葉茂了。不過，我還是覺得村里人叫它雞爪子更形象，紫綠相間的嫩頭就像攥緊的仔雞雞爪。吃法和黃花菜差不多，焯水清炒、涼拌，曬干燒紅燒肉。古人曾賦詩言之：曉雨旋添山蕨菜，春風(fēng)又上海棠枝。

? ? ? 這些美味的山珍，在我想來，或許真的是大自然或者造物主賜給人間的調(diào)劑品，讓正因為有了思想而背負(fù)著世間萬般痛苦又不得不匍匐前進(jìn)的人類，有了一絲安慰的甜藥丸。

? ? ? 外國又有大作家說：一切有生之物，都少不了睡眠的調(diào)劑。人間四月芳菲天，不冷不熱，也是我懶床的好季節(jié)。仗著在山頭尖腳下住，此山是我開嘛，我都是等著他們來我家集合再出發(fā)。有時候大海和小鵬也會興沖沖的拿著他們媽媽特別準(zhǔn)備的小眼竹籃和小口袋湊進(jìn)我們的隊伍，別說，口袋比我們的好用，有兩個就地取材用蛇皮袋做的把手。

? ? ? 有次，我們五大兩小，七人雄赳赳氣昂昂，開始往目的地——山頭尖山腰進(jìn)發(fā)。一頓蠻力用得差不多，我們一口氣快到了，兩個小的已經(jīng)落在好幾十米開外。二餅看了我一下，又看不耐煩的對著他們倆叫起來：你倆個小孩快一點！下次別帶他們了。我看著他們無言以對。

? ? ? ? 兩個五六歲的娃，頭如搗蒜，用盡最后力氣跑著上來，小狗般的喘氣聲如小溪水連綿不絕。

? ? ? ? 到了山腰，我們已湮沒在松樹林中，老家的松樹不那么好看，不像黑松、赤松、五針?biāo)赡菢泳邆鋬?yōu)美的造型，也不像白皮松、長白松會結(jié)出昂貴的松子?？墒牵覀冇X得它耐看。

? ? ? ? ? 此時綠油油的松針根部已經(jīng)結(jié)滿了嫩嫩的松果，在陽光的蒸騰之下，松林里散發(fā)淡淡的松脂清香味。更重要的是，初春里落下的枯黃松針圍著樹根覆蓋了一圈，像搭在嬰兒身上的小被子，被子下正孕育了美味絕倫的菌子。

? ? ? ? 其實，找菌子我們一般還會帶上一個簡易工具，就是在一根木棍頭部釘上一根大圓釘。用它輕輕撥開樹下的松針，氣候變暖，毒蟲也活躍起來，特別是紅頭大蜈蚣，喜歡潛伏在菌傘下面。

? ? ? ? 大家四散開了，各自施展獨創(chuàng)的打狗棒法到處搜尋蘑菇的蹤跡，可不像順口溜中說的，抓抓就有滿把的菌子，也是因為找的人太多了，有的人還天天上山，包括我們五人。

? ? ? 兩個小的自然跟著我，我也沒法，想著我媽的囑托，感到責(zé)任在肩，總不能讓他們哭喪個臉、空手而歸吧。好在我還有知行合一的找菌技術(shù)。我嬸嬸自小在家就喜歡找菌子，她對我特好，曾悄悄傳授了我經(jīng)驗，菌子多的地方有三個特征：松林邊緣地帶樹少處，松樹下松針有腐爛發(fā)霉跡象，樹下附近長著茅草。經(jīng)過驗證，屢有斬獲。所以，每次分開行動，我守著心中的秘密，獨享著那份財富和滿足，直到后來跟彪子的一次技術(shù)互換才公布。

? ? ? 采蘑菇的小姑娘，不，我們是清一色的小伙子。經(jīng)過兩個多小時艱苦卓絕的奮斗，我們籃子當(dāng)中大大小小、老嫩不一的菌子蓋了底又蓋了底。不能再采了，夠今天兩頓吃就行了，要吃新鮮的，想吃明天接著采就是。大海和小鵬的籃子一頓吃綽綽有余，基本不勞而獲，兩人都齜牙咧嘴的開心笑著。

? ? ? ? 大家高興的來到小溪邊，把竹籃集中放在樹蔭下，放下打狗棒，提著口袋殺向山頭尖第二珍雞爪子即蕨菜的大本營。

? ? ? 這條小溪不是發(fā)源于大水庫、流經(jīng)我家門口的那條小溪，它們倆基本按垂直角度交匯著，手拉手共赴貌似不確定的前程。它是由山頭尖上小水坑、綠草蕩里的細(xì)流匯集而成，主要靠雨水的充沛程度來決定自己的流量，冬天大部分年份會干涸，露出布滿鵝卵石的河床。

? ? ? ? 但是春夏之交，我們頭頂上這片天就像漏了個巨洞一般，雨水超多，洪災(zāi)頻發(fā)。小溪陡然之間變成了憤怒的河，水面寬了好幾倍，一路裹挾著枯枝爛葉，劇烈的沖刷著兩邊的茅草，茅草們像一直對著小溪的上游磕頭，集體仿佛又在吶喊：求求您了！溪大人，趕緊歇息吧！別再折磨我們了，小的們是茅草不是水草啊。如果此時，逆流而上，快到頂?shù)臅r候，會看到一個迷你版的黃果樹瀑布，飛流而下的水幕撲在大青石上，發(fā)出鐘磬般的響聲。

? ? ? ? 印象深刻的，有一年，發(fā)大水，小溪從山頭尖帶下來幾塊長木板，木板上依稀看到一些紅漆。被我們幾人發(fā)現(xiàn)了，記得是雨后天晴具體做啥忘了，合力搬了上來后，開始嘰嘰喳喳的討論。大家也都知道平整的木板是做家具、蓋房子的好材料，何況這幾塊木板厚度差不多，還挺厚的。

? ? ? ? 搬回家是不可能了，太重了。于是我們決定回去，等我爸和金寶爸砸鐵回來，喊他們處理。

? ? ? ? 后來，我爸回來了跟我說：以后不要在山里瞎碰自己不知道的東西。他說的很溫和又透著一絲擔(dān)心，我更加云里霧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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