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風從陽臺吹進來,帶著初春微涼的氣息。晚飯后,他進了自己的房間,我進了我的。這是我們心照不宣的默契——一人一個世界,誰也不需要搭理誰。挺好的,我想。
不知從什么時候開始,我們之間的對話變成了一種技術活。今晚我試著打開一個話頭:“我們公司中午吃小酥肉,味道比昨天買的那家好?!彼^也不抬:“怎么又吃小酥肉?”一句話,所有的熱氣都散了。像一顆石子投入深井,連回響都聽不見。
十五年前,我選擇了一個沉默寡言的男人。那時候覺得,他的話少,我的話說給他聽就好?;橐鱿駜蓚€半圓,我以為互補就能圓滿。直到孩子出生,我們才真正看清彼此——他用指責表達關心,我用沉默對抗指責。日子就在這樣的拉鋸中,一點一點磨成了現(xiàn)在的樣子。
孩子上了中學,這個家更像三個獨立的星球,各自運行在自己的軌道上。他和孩子之間,也隔著一層看不見的玻璃。有時候我想,這大概就是中年的真相:不是你選擇了什么樣的生活,而是生活把你磨成了現(xiàn)在的樣子。磨著磨著,棱角圓了,話也少了。
今天在書院遇到一件事。中午十二點閉館,我提前十分鐘口頭通知讀者。人們陸續(xù)離開,只有一個中年女人,戴著耳機,紋絲不動。我走過去告訴她閉館時間,她摘下耳機,一連串的問題拋過來:什么時候改的?我怎么不知道?我沒聽見啊。
我一一回答。她卻不動,也不收拾東西。我催她,她不情愿地慢慢收拾,說:你走吧,我自己出去。我說不行,必須清場。她極不情愿地走了。
下午,經理打電話來,說她在平臺投訴我態(tài)度不好。
放下電話,我愣了一會兒。一個陌生人,一件小事,我竟然在生氣。可我現(xiàn)在連她的樣子都記不清了。為一個記不清的人動氣,值得嗎?
城市的書房能活下來不容易,要靠自己想辦法。今天有個做AI設計的老師來談合作,遲到了半小時,進來就侃侃而談,想讓我們買他的軟件。我聽著,微笑著,心里想的是:與時俱進是好事,但變現(xiàn)需要時間。走一步算一步吧,我不想操那么多心。
其實我明白,真正讓我難過的,不是那個投訴我的陌生人,而是我和他之間,不知從什么時候起,也像兩個陌生人。我們客客氣氣地生活在同一屋檐下,共用一張餐桌,卻各自端著飯碗回到各自的房間。
也許每段婚姻都有它的潮汐。年輕時是洶涌的浪,激烈地拍打,激烈地爭吵,激烈地提離婚。中年了,潮水退去,露出寬闊的灘涂。你在這一頭,他在那一頭。看似平靜,卻再也涌不到一起。
但今晚,我不想再想這些了。窗外有月亮,淡淡的,照進我的房間。我一個人待著,挺好。明天太陽照常升起,我會去書院,整理書架,迎接讀者。也許那個投訴的女人還會來,也許不會。也許他明天會多說一句話,也許還是沉默。
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知道自己做到了該做的。對讀者,客氣周到;對家人,保持距離;對自己,不再苛求。
晚安,早點休息。不要想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