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王有才跟宗陵雖說沒有大的個人恩怨,但兩個人總尿不到一個壺里,經(jīng)常暗中較勁。相比下,宗陵能忍讓些,但王有才還是見不慣宗陵。
? ? ? 王有才跟宗陵都是同一年出生的,但王有才大些月份,所以他在宗陵面前以老大自居,用他的話說,“大一天也是哥子”。另外宗陵不過才干兩三年光景,他王有才已在這塘子里混了五六年,已經(jīng)是老資格了,在他眼里宗陵只能算個小字輩??墒牵诹瓴⒉环?,也不買他的賬,還從心里看不起王有才。用宗陵自己的話說:老子跟他不在一個夜壺里尿。
? ? ? 宗陵退伍三年了,依然保持著那種軍人的架勢,腰板挺著,穿著整齊。他到工地時穿一套干凈的衣服,干活路時換一身破舊的衣服,下班時又換上干凈的衣服才走。王有才譏諷他說:
? ? ? “你一個農(nóng)二哥,又是挑爛泥巴的,還穿得那樣光生干啥?跟老子窮講究,不嫌麻煩,沒球事干?!?/p>
? ? ? 宗陵并不理王有才,心里想:枉自你龜兒住在城頭,還不如老子這鄉(xiāng)壩頭的人。
? ? ? 那年頭,軍人的服裝受到追捧,因為毛澤東帶頭穿上了軍服,全國上下,草綠色成為了一種革命顏色。稍后,由革命的意義轉(zhuǎn)變成為時尚的意義。尤其是小青年們喜歡整一套綠色軍服套在身上,里面再穿一件?;晟?,是很時尚的。但畢竟沒有那樣多正宗的軍服,沒有衣服的,就流行戴軍帽,但多數(shù)的帽子不過就是用黃布仿制的,質(zhì)量粗糙。如果是一頂正宗的軍帽扣在頭上,小青年覺得是一件非常神氣的事。
? ? ? 宗陵有時就穿著一身半新不舊的軍服到工地來,這讓王有才多少有點眼紅。于是王有才跟宗陵商量,表示愿意出高價跟宗陵買一頂軍帽。他心想,老子放下身段求你,還出高價,你小子還有啥球不肯的?不料宗陵一口就回絕了。宗陵心想,你不是狠嗎?也有求老子的時候。嘴上還不閑著,哼著:“千金難買不賣貨?!?/p>
? ? ? 這讓王有才很是惱火,說:“有啥球了不起,不就一頂破帽兒嘛。老子就不信了,還能找不著。”
? ? ? 沒過兩天,王有才就真找了一頂正宗的軍帽扣在光頭上。干活路時,穿條短褲,光著上身,偏把那頂軍帽歪扣在光頭上。歇氣時又把帽子塞在屁股底下墊坐,沖著宗陵說:“沒有張屠夫,老子照樣吃帶毛的豬”,明擺著要氣宗陵。宗陵沒有理他。又過幾天王有才就覺得沒意思了,因為他本身就是不講究穿著的人,何況戴著帽子干活并不安逸,所以干脆不戴了。他對別人說:“不就是一頂帽兒嘛,老子還不稀罕戴了。”
? ? ? 兩個人表面都沒再說啥,但心里還是有些小疙瘩。一有機會就相互踩。
? ? ? 有一次在岸邊,宗陵派活路,讓老黃牛和王有才幾個人去挑磚,自己和另外幾個人上船去挑瓦。理由是瓦易碎,自己這幾個人心細一點,起瓦和碼瓦時不容易把瓦弄碎。不料,話還沒有說完,王有才就扯起嗓門罵:
? ? ? “宗陵你龜兒子也太鬼了。你心細,你心細個球??!你是算計別人心細,你心里那點小九九還能瞞得過老子?瓦碼在船艙里是干的,磚碼在岸上是濕的,你以為老黃牛好說話,不跟你計較。老子不會吃這種啞巴虧,少跟我來這一套!”
? ? ? 在場的人原本準備分頭干的,一聽王有才這一嚷,就都又站著不動了。眼睛都盯著岸邊碼著的幾垛磚,那確實是前幾天船走得急,大家先把磚起倉后碼在岸上,后來的一場雨濕透了。大家其實也不是看磚,而是想看事情咋個收場。工地上的人都明白,磚和瓦都是按數(shù)量算錢,不是按重量算錢,當(dāng)然是挑干的劃算。下過雨后,兩塊濕透的磚的重量跟三塊干磚差不多,所以在工地上不到萬不得已哪個也不會去挑濕磚。宗陵雖然找了一個借口,大家都明白他在耍心眼。只不過磚并不多,一天半天就能挑完,別人也不好意思明說,而王有才不能忍。他是一個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人,用他自己的話來說是,老子不怕吃虧,但吃虧要吃在明處。
? ? ? “這……這,你……說咋個辦?”宗陵的話有點支吾。
? ? ? 迎著王有才帶刺的目光,宗陵覺得內(nèi)心被對方看破了,有點心虛,心想咋就忘了把王有才安排來挑瓦。
? ? ? 一看宗陵說話有點支吾,王有才緊接著說:
? ? ? “宗陵,要嘛你跟老子換過來挑磚,要嘛過幾天等磚干透了再挑!”
? ? ? “老王,工地上急等著要一批磚用,得先挑一點上去,其它的等到干了再挑。我跟你想的一樣,我當(dāng)然曉得挑濕磚不劃算哇。我還先跟老黃牛打過招呼,要不你們那撥人跟我們這撥人換一下?你們來挑瓦,我們?nèi)ヌ舸u,要得不?”宗陵這話說得很大度,其實是很圓滑,就是想讓王有才得罪眾人。
? ? ? “宗陵!你少跟老子繞來繞去的,不要牽扯著別人。單是你換過來就成了,老子還照樣挑磚。要當(dāng)班長,辦事就得公道。上次挑石灰,你就是讓老黃牛去起倉,你自己躲球在一邊,別以為老黃牛不說啥,旁人有眼睛。”王有才立刻不客氣地吼回去。他特別討厭宗陵這種小算盤,有事不出頭,非要把旁人捎帶上。
? ? ? 這時,挑瓦的人和挑磚的人都不開腔,想看事情到底咋個收場。老黃牛心里也明白是咋個回事。宗陵事前跟他打招呼,就是想繞過王有才,讓自己幫他說話。老黃牛一看兩個人頂起來了,不愿意為這點小事傷了大家的和氣,跟王有才說:
? ? ? “老幺,宗陵有時為了大家的事,耽誤了活路,虧了自己,就算這次占點便宜找補了,也是應(yīng)該的。你干啥子不讓人啰?!?/p>
? ? ? “這點球道理我還能不懂,他要求點補償,我不反對。但事情要做在明面上,不要打這種小算盤,老子就見球不慣他這種人,面上說不要,底下又伸手。跟老子又要當(dāng)婊子又想立牌坊,天下哪有這種好事?”王有才對他這位老鄰居還是買賬的,話雖說得不好聽,聲音小下來。
? ? ? 李軾想到宗陵對自己的關(guān)照,有點看不下去,對楊建國說:“建國,王有才有點過分,何必為這點小事讓別人下不了臺。這明擺著是王有才欺負人嘛,就算有理,也不能得理不讓人嘛。你跟他們關(guān)系都不錯,還不去勸勸。”
? ? ? “話不能這樣說,這事王有才雖說有點過,但不能怪王有才,是宗陵不仗義在先,哪個叫他讓別人抓住把柄了。這就是好多農(nóng)民的習(xí)慣,就一點芝麻大的好處也要占,我去那個隊的農(nóng)民也這樣,宗陵也改不了這種貪小便宜的習(xí)慣。其實宗陵何嘗不明白這點道理,只不過是習(xí)慣成自然。你放心,也用不著勸,王有才根本不在意這點好處,就是想借此機會踩一下宗陵,發(fā)一頓牢騷,吵一陣就過去了?!睏罱▏鴮蓚€人都了解,按兵不動。
? ? ? 宗陵沒想到王有才會揪住這點事不放,一下子不曉得該跟王有才說啥才好。他看著周圍的人,沒有一個人站出來為他說話,只得望著老黃牛,巴望老黃牛出面再勸勸。他曉得老黃牛的話王有才還是聽的。果然老黃牛開口了:
? ? ? “算啰算啰。老幺,你總吵,吵個球啰。人家宗陵已經(jīng)說了,你要是想挑瓦,你就挑去。這磚我一個人都能挑完?!?/p>
? ? ? “老子剛才就說了照樣挑磚,老子不像有些人那樣愛占便宜。一共就那幾個球錢,能多掙到哪里去!”王有才說完瞪了宗陵一眼,晃著肩膀,轉(zhuǎn)身走向磚垛挑磚去了。意思就是不跟宗陵計較了。
? ? ? 宗陵沖老黃牛一點頭,意思是謝了。
? ? ? 大家一看,滿天烏云傾刻間煙消云散,也各自散開干活路去了。
? ? ? 李軾心想這王有才還真是說歸說,做歸做。不是那種斤斤計較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