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醫(yī)院退休之后，我選擇了回到花村居住。很久未回村，村里已經(jīng)漸漸空了，只剩下一些不能移動的老人。

每天我就在家門口聽一些老故事消磨時間。有一天晚上，突然響起了急促的敲門聲。我趕緊起床。是白家老奶奶，牽著一個小孩，跟著一個陌生的中年男人，男人懷里抱著一個。

您幫我看一看孫子吧？身上燙得很。

我一邊拿溫度計，一邊打量男人。男人黑黑的臉龐，憨憨厚厚，四十歲左右，穿著尼龍的襯衣，倒是干干凈凈。

我問白家奶奶：“這位是……”

“這是我的白鴿的男人?！?/p>

“白鴿嫁人了，還有兩個男孩子了。真好??！嫁哪兒了？”

男人自己開口了，說一口普通話。他說：“我是新化的。我姓李叫李華。我跟您說我和白鴿的故事您一定會覺得神奇?！彼煅钥煺Z，要把自己的故事說出來。

原來，李華原本是新化一個農(nóng)民，原本也能在煤廠下地挖煤，不料有一天礦塌了，他傷了腿，不能干活了。家里失去了經(jīng)濟來源，窮得叮當響，三十多歲了還不能娶親。他拖著受傷的腿四處打零工，家里由老母親照料。

我打斷他，這個跟白鴿有關(guān)系？

“有關(guān)系啊，您不知道我家的情況，就不曉得白鴿對我來說，有多重要了。她就是我的福氣?。　?/p>

“我本以為娶不上親了，不料半路白撿一個媳婦。那天往常一樣上山砍柴下山的時候看到路邊有一個紅色鼓鼓的袋子，我湊近一看原來是個女人。臉上全是泥巴，還有血，沒有穿鞋子。我想她可能是受傷了。于是我把她扛到我家去。我母親幫她洗了臉換了衣服，沒想到模樣還挺俊俏，年輕。問她家在哪兒，她說的我一句也聽不懂。就想等她身體好了讓她寫下來。她寫的是一二三四五。在我家住了一段時間問不出來去處。我把她送到派出所，半天她又跑到我家了，我走到哪兒她跟到哪兒。村長知道了跟我說，看來這是一個瘋女人，他要是長期住你家吧，要合規(guī)合法，要不就做你媳婦吧。我上山那早上的時候有一對白鴿子，飛到我家窗臺上，一只鴿子帶著銀環(huán)環(huán)，一只鴿子帶著金環(huán)環(huán)。這是好兆頭，應(yīng)該應(yīng)驗。于是我問她愿不愿意做我媳婦。她點頭。后來第二年她就給生了一對雙胞胎?！?/p>

我看了一眼白家奶奶，“您真是好人。白鴿遇上您是她福分。”

白家奶奶說：“以前算命先生就說她福氣好，能生兩個有用的男孩子?！?/p>

“是真的。她除了不說話，平時都很溫順。跟著我母親料理家務(wù)，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在家哪兒也不去。我家也越來越興旺。大家都說我交了好運?！?/p>

“我就想找到她娘家，要給孩子落戶，需要母親身份證。找了三四年，有一個花村的人在我家那邊打工，告訴了我這個地址。我就找過來了。”

給孩子打完針，我慶幸白鴿真地好了。先前的記憶也連成一片。

白鴿是我們村最漂亮的女孩子。高中畢業(yè)，大家都去外打工，白家奶奶怕女兒出去上當受騙，就放風說讓女兒早早嫁人，然后出去打工。上門提親的人很多，她左右看不上。后來跟水車一個讀書人家的男孩子看上眼了，定了親。準備第二年結(jié)婚。他們也經(jīng)常來往。

有一天，白鴿跟母親說去看未婚夫，再過十來天，白鴿回來已經(jīng)瘋了，滿臉傷痕，胡言亂語。白家奶奶去問未婚夫，發(fā)生了什么事。

未婚夫說：“你們好意思來找我？她說她半路上被人強奸了。讓我報警。這騙鬼呢？是她不檢點吧？這世界被強奸了，還會四處張揚嗎？”

白家老爺爺打了那小子一個耳光?！八湃文闶莻€讀書人，知不知道？她讓你替她報警，你怎么對她的？那她也不能全身是傷回來?！?/p>

他說：“我拒絕報警，我要毀婚。她就跑了。誰知道她這十來天哪兒了?！?/p>

白家奶奶和白家爺爺回到家，請我去給她女兒看病，我給她打了消炎針，看情況，身體并無大礙。只不過由于受到雙重刺激，精神不正常了。兩只眼睛直勾勾看人，沖人傻樂。我勸白家奶奶多寬慰女兒，不要責罵她。

白鴿至此瘋了。每天把自己關(guān)在房里洗澡。洗得滿身通紅，說“我是干凈的，我是干凈的。你不能不要我?！?/p>

白家奶奶怕丟人，對外說是她女兒的未婚夫是陳世美，遇到更好的對象，就把她甩了。不僅甩了，還放蠱毒害她。

白鴿的病時好時壞，因為只有我知曉內(nèi)情，白家奶奶時常讓我去看白鴿。我對白鴿說：“白鴿，一定有人娶你的，那個人在很遠的地方，來的路比較遠，你慢慢等一等。”清醒的時候，她就向我流淚，抱著我哭。

白鴿漸漸瘦了，失去了原來青春的模樣，但是依然美麗。很快，有人提親來了。白鴿都不愿意見人，或者，見了人，披散著頭發(fā)雙手四處抓撓，把對方嚇跑了。她每天除了吃飯洗澡，就是拿一條竹竿去放鴨子。站在河邊上就手舞足蹈跳起來。不說的話，會以為是一個舞蹈藝術(shù)家了。

就這樣過了兩三年，她的精神漸漸好了起來，臉上又恢復(fù)了血色，越發(fā)美麗。有一天她放鴨子回來，丟了三只。白家奶奶忍不住數(shù)落她，你啥也干不了啊。她說：“你嫌棄我，那我只要有人要我，我就嫁人?！?/p>

白家奶奶又再次啟動相親活動。但是世界上沒有密不透風的墻，有人嫁到水車鎮(zhèn)，知道了白鴿瘋掉的原因。每次外地來相親的人，看上了姑娘的模樣，雖然有時候她表情也會讓人覺得有些怪異但也還溫順。但是來人在村里隨意打聽，這個姑娘的瘋病就又傳出來了，把對方嚇跑了。

白家奶奶向我哭訴，你說，這些人安的什么心？我覺得村人倒是沒錯。對方應(yīng)當知根知底啊。我只是擔心舊事重提，又刺激白鴿。

可怕的事情還是發(fā)生了，有一天，有一個年輕媳婦新嫁來的，看白鴿穿得漂漂亮亮，白色襯衣上還繡花了，于是就來白家學(xué)習(xí)刺繡。兩個姑娘正有說有笑，新媳婦的婆婆就跑過來，說：“媳婦兒，快跟我回家。家里飯熟了?！?/p>

媳婦兒說：“媽，等我繡完這一朵花?！?/p>

那婆婆說：“走吧走吧！回家說去?！?/p>

白家奶奶看白鴿臉憋得通紅，害怕她瘋病發(fā)作了。趕緊對那婆婆說：“您就等等吧，我給您拿點禮物去。我家兒子從北京帶回來的烤鴨?！?/p>

“不要呢！媳婦兒，趕緊跟我回?！?/p>

媳婦兒見事不對，趕緊收拾了東西打算走人。白鴿刺繡的手停了下來。什么也不說。默默回屋去了。

新媳婦剛出門，轉(zhuǎn)過屋角，走到后山道，左右無人，婆婆就對她說：“媳婦兒，她是個瘋子。可別跟她一起?！毕眿D兒說：“我看她還挺好。原來是瘋子，怎么瘋的?！薄斑€不是被人強奸了未婚夫不要她了?！?/p>

白家爺爺正從后山地窖出來，聽到他們說話，拍拍身上的土，拿著扁擔跑到她們面前說：“你給我說清楚點兒。今天你要造謠我就有你好看?！逼牌排略谛孪眿D面前丟份，就說：“我說的是事實，要不你去問你女兒？看她承認不承認？”白家爺爺說：“你欺負人不能欺負到瘋子頭上。”“我沒有扯謊，如果不是你家女兒太主動，跑去未婚夫家，又怎么發(fā)生這種事情？我勸你還是好好管管你女兒?！?/p>

白家爺爺握扁擔的手青筋裸露，像一條一條青蛇恨不得一口吃了那婆婆?！澳阍僬f？你再說？當著你兒媳婦面你不給自己留點口德嗎？”

婆婆看著兒媳婦不說話了?！罢f不得他們。我們走吧！”

白家爺爺揚了揚扁擔，全然沒想到白鴿就站在里屋聽著他們說話。

那天晚上白鴿發(fā)高燒，又說胡話，抓撓自己的頭發(fā)。白家奶奶請我去看病。把事情告訴了我。

我說：“帶白鴿去精神病醫(yī)院看一看吧？也許離開村子，有專業(yè)治療會好一些。”

白家奶奶說：“唉，哪出得起錢。”

白鴿又開始在田埂上跳舞，有時候披頭散發(fā)，有時候又梳馬尾辮。大家多躲著她。唯有年輕姑娘家的父母教育小姑娘，特意帶著看看她。

但是很快，沒有錢也得有錢了。因為白家的二兒子需要娶親了，相親的人一聽說家里有一個瘋姐姐，就都不肯來。白家人一商量，把女兒送精神病醫(yī)院治一治吧，也許能治好，也許可以撒謊說治好了。

半年沒見到白鴿了。白家的婚事速戰(zhàn)速決。新媳婦娘家人知道白鴿在精神病醫(yī)院逃跑了幾次，病越來越重，怪罪起白家奶奶。

“哎呀呀，我們不嫌棄這個瘋姐姐的，也不是心疼錢。有句丑話不知當講不當講？要不給她算個命吧？”

白家奶奶說：“她就是八字不好啊。說她本來可以當將軍，只是出生的時辰錯了，就走走了這些霉運?！?/p>

那奶奶說：“好說好說，你把八字給我，讓我找我們村的算命先生看一看。”

算命先生居然說要給白鴿相面。

白鴿從精神病醫(yī)院接回家那天，算命先生第一次來我們村，白家奶奶找我作陪。算命先生長得中等個兒，模樣不丑，戴一副墨鏡還很時髦。聽說是放炮仗把眼睛弄瞎一只，就跟著本地一個算命先生學(xué)習(xí)法術(shù)為生。

半年精神病醫(yī)院生活，讓白鴿瘦了，雙頰深深陷進去，眼睛顯得特別大。她就像一只貓，躲在白家奶奶身后，很溫順，只是傻樂。

算命先生說：“白家奶奶，您要是不嫌棄我，能把白鴿嫁給我嗎？”

白家奶奶起初很驚訝，端著的茶灑了一地，很快就恢復(fù)常態(tài)：“好說好說。不過，為何？”

算命先生說：“實不相瞞，您家姑娘將來會過上享福日子。我也想跟著沾光呢。現(xiàn)在的波折總是有的。沒關(guān)系，我來照顧她。我家住山上，有自己房子，還有幾畝地，我算命也能掙點錢。就是家里老母親，可能脾氣不好了一點。不過我能勸說她?！?/p>

“好說好說?！?/p>

白家奶奶和白家爺爺對了一下眼神，眼角眉梢都是笑，陪著未來女婿吃了不少酒。

婚禮一切從簡。

算命先生挑著兩擔皮籮帶著新娘子就走了，新娘子出嫁那天特別乖巧，就像一個孩子跟在后面。

過了兩年，白鴿就生了兩個孩子，都是女孩。聽說白鴿算是交了好運了，嫁了一個好丈夫一切田地里的活兒都由她丈夫做，他只是在家做了簡單的照顧孩子的活。老婆婆也對她很好。

白鴿回來拜年的時候穿著紅色的新衣服，氣色好極了。如果不是她時不時小孩子般的傻笑，誰都會說她是個美女，是個正常人。

后來才知道這一切全賴白家奶奶的二兒媳婦娘家人把他的八字改了，說她能生兩個男孩。

好日子沒過兩三年，白鴿沒再生孩子。她婆婆來我們村幫忙做事，回去之后白鴿就跑了。

等到她兒子出去做法事半個月之后回來，才知道自己的妻子被自己的母親氣跑了。他很愧疚，于是跑來問白家奶奶是不是什么話都全說了。白家奶奶倒是沒說啥，只是那個婆婆坐在村口大樹底下乘涼的時候，村里人說了什么，漏了消息。那老婆婆覺得自己兒子上當受騙，專挑刺激白鴿的話說。

后來呢？后來算命先生依舊每年都帶兩個女兒來給外婆拜年。雖然妻子跑了，但是他依然等著她回來。

白鴿的確回來了，卻帶著新化丈夫回來了，第一件事情就是找算命先生離婚，然后去重新辦理結(jié)婚證。

算命先生聽到消息之后，特別的失落。但也帶著女兒來見妻子最后一面。

半夜，我聽到有人在抓撓我的房門。打開門一看是白鴿。

“求求你救救我吧，救救我吧。他們要用針扎我?！?/p>

“你快起來吧。”我給白鴿吃了一點鎮(zhèn)定劑又打電話讓白家奶奶接她回去。我問她怎么回事。

原來聽新化女婿說白鴿對她算命先生還有留戀，聽說婆婆已經(jīng)去世了，因此想跟他回山上住。

這個新化丈夫那哪能受得了，就就罵了一句水性楊花。她就跑出來了。

白家奶奶說：“你看她瘋瘋癲癲的，有時候清楚著呢。氣性很大呀。”

女婿只是低著頭一句話也不說。

我勸了他幾句，我說白鴿是個單純善良的女孩，你就好好珍惜吧。好好過日子吧，只要不刺激她，將來好日子在后頭呢。

女婿不低頭還是不說話。

第二天，我看到他一個人帶著孩子孤零零走了。大概是不想要這個妻子了吧。

白家奶奶找我哭訴，說我苦命的孩子啊。為什么還有人揪著從前的事情不放呢？算命先生把白鴿從前的事情都說了，就是希望水車女婿對自己的妻子好一點。誰知道呢？

是啊，為什么還有人揪著從前的事不放呢？又不是白鴿的錯。

但愿白鴿能從此去一個不知道她故事的地方，好好開始生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