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黑夜降臨】

忘了在哪里看過一段話，大意是，為數(shù)不少的人在人生的某一個時段或者瞬間，都產(chǎn)生過極端的念頭。

我有過這種念頭，是在某一年的春天。

這種念頭的出現(xiàn)多少有些奇怪。雖然生活中發(fā)生了一些不太開心的小事，但總體上來說仍然風(fēng)平浪靜，所以我自己并沒有察覺到這些負(fù)面情緒是什么時候悄悄地堆積到了非常嚴(yán)重的地步。

一開始是壓抑，后來長時間的胸口鈍痛，食欲跑到了九霄云外。

如果真的有心情坐標(biāo)軸這種東西，那么每天的心情一定在零軸之下。我不清楚別人抑郁時是什么心情，只感覺自己像一具行尸走肉，所有的感官弱化到極致。

雖不曾失眠，但只想無休止地睡過去，每天一睜眼就是沉重的無奈和負(fù)累。

在我佯裝鎮(zhèn)定和平靜的偽裝下，身邊的所有人大概都以為一切如常。

只有一個朋友有次面帶疑惑地問了我一句：“你最近怎么了?！碑?dāng)我有點哽咽地說出“有時會想，從樓上跳下去就可以解脫了吧”這句話的時候，不止他被嚇了一跳，連我自己都嚇了一跳。

是的，那時我住在19樓，站在陽臺、樓道或者電梯外的窗戶前往下看，車輛緊張地擠在規(guī)劃不太合理的道路上。

春天來了，一冬累積的霧霾正慢慢地讓位給勉強(qiáng)晴朗起來的天空。

很多時候，我看著遙遠(yuǎn)的地面，和距離我仿佛十萬八千里的歡聲笑語，“從這里跳下去肯定活不成了"的念頭便蹦了出來。冷風(fēng)一吹打個寒戰(zhàn)，我清醒過來，又瑟縮著退后幾步。

我當(dāng)然沒有赴死的勇氣，但我記得所有難以呼吸的瞬間，它們?nèi)杖找挂估p繞著我，比醒不過來的噩夢還漫長無邊。

那段時間，我做了一些有點愚蠢的事情，比如將寫了很久的日記本遠(yuǎn)遠(yuǎn)地丟了，社交網(wǎng)絡(luò)上留下的消極言論也盡數(shù)刪除。

還看了不少以前不太敢看的驚悚電影，用那維持不了幾秒的心跳加速聲驗證一種存在或者活著的感覺，證實自己并非行尸走肉。

我也第一次在圖書館的小角落里發(fā)現(xiàn)了很多奇奇怪怪的書，比如塔羅牌算命，比如神秘的星象與命運。我意圖找到一種說法來解釋我的情緒異常只是短暫的波動?？上Р]有。

那是記憶里最漫長的一個春天。強(qiáng)烈的陽光照地灰塵的顆粒都清晰可見，可我什么光都看不見。那種感覺，有點像黑格爾所說的“世界黑夜”。

在好像我永遠(yuǎn)也無法逃脫的黑暗里，我想到最多的是他們。

【少年永遠(yuǎn)16歲】

因為上學(xué)早一點，十五歲那年的九月我開始讀高三，我最喜歡的朋友剛過完十六歲的生日。九月是個多么好的季節(jié)，暑氣退卻，云層高聳，騎車在行道樹中穿過只看到樹影中明晃晃的亮眼光斑。

就是在那樣的一天深夜，他在漆黑的山腳下吞下安眠藥，永遠(yuǎn)地停在了十六歲。

隔天上晨讀，一切風(fēng)景和人事都照舊。旁邊有人在背《將進(jìn)酒》，也有人在背王安石變法的內(nèi)容，一整個熱鬧的校園和平時并無差別。

我們共同的好朋友巋然站在門口喊我出去，我不明就里地看著她通紅的眼睛，出去前還吩咐同桌幫我把數(shù)學(xué)作業(yè)交上。

在學(xué)校小花園的長廊下，她哭著說：“我告訴你一件事兒，你別難過。”

我猜不出是什么事情，對于那時的我來說，最大的事兒不過是月考考砸而已。所以盡管忐忑不安，我還是看到清晨的太陽光將她額間的碎發(fā)照成暖融融的黃色。

可巋然說：“他沒有了?！薄皼]有了”是什么意思？

我認(rèn)識他五年，從初一到高三。自十歲開始我們便在隔壁班上課，在同一個考場里考試，在同一間辦公室里作為課代表無數(shù)次擦肩而過。

就在他離開的那個傍晚，我們還在食堂碰見，他微微地低下頭，算作招呼。我沒想到，那是最后一面。那個平日里最熟悉不過的笑容，竟成永別。

在那之前，我多少知道他有些自閉和抑郁，但即使讓我做最狂妄的設(shè)想，也沒想過他會走到那一步。

再說，最應(yīng)該度過閃閃發(fā)亮一生的人就是他。他溫和謙虛，像中古世紀(jì)的王子一樣英俊。他每天從走廊上走過的身影都帶著明潤的光環(huán)。他在班里略微不好意思地唱《斷了的弦》。

他戴著耳機(jī)聽周杰倫的歌，看到我之后摘下耳機(jī)說：“我最喜歡他了”。他站在黃昏的小操場里微微地笑著。只讓我想起歌詞“夕陽下我向你眺望，你帶著流水的悲傷”。他幾乎承載了我對一個男生“美好”的全部向往與印象。

可是吧嗒一聲，他如此輕而易舉地像肥皂泡一樣消失。

就是在那個秋天，我懂了《挪威的森林》里，渡邊寫給直子的話：“自你走之后，秋意也日漸加深。所以我至今都不知道，心中仿佛出現(xiàn)了大洞般的感覺，是因為你的離開，還是因為時令更迭所致”。

又過了一年的秋天，周杰倫出了新專輯《稻香》，他唱“為什么人要這么的脆弱、墮落？”又唱：“多少人在為生命努力勇敢地走下去”。

可惜他再也聽不到了。他也不知道另一個好友在日記里寫，世界這么好，你怎么舍得離開。在那么多人的懷念、那么多人的不舍背后，我們沒說出口的話都是，“多么希望你還活著啊”。

也是在那一年，外婆因為癌癥去世。生前因為化療受盡苦楚，瘦弱不堪，連喝水都艱難似受刑，但她還是握著我的手一字一句地問我，暑假快結(jié)束了吧？什么時候開學(xué)？我沒回答，背過臉去淚流滿面。

有那么多人迫切地想活下去，也有人那么輕易地就放棄了年輕的生命。但我理解他做出的決絕選擇，和外婆最后的無限眷戀。

原諒我即使有無數(shù)次沖動的念頭，但仍沒去試著思索生死的要義。

只是在我最艱澀與絕望的時候，他的決絕與她的眷戀都告訴我，要活著。要活著。

【神啊，我自深淵里向你吶喊】

那個在世界黑夜里勉強(qiáng)生活的春天快要結(jié)束的時候，我重讀《海邊的卡夫卡》，看到了村上春樹寫的這段話：

“某種情況下，命運這東西類似不斷改變前進(jìn)方向的局部沙塵暴。你變換腳步力圖避開它，不料沙塵暴就像配合你似的同樣變換腳步。你再次變換腳步，沙塵暴也變換腳步——如此無數(shù)次周而復(fù)始，恰如黎明前同死神一起跳的不吉利的舞。

這是因為，沙塵暴不是來自遠(yuǎn)處什么地方的兩不相關(guān)的什么。就是說，那家伙是你本身，是你本身中的什么。

所以你能做的，不外乎乖乖地徑直跨入那片沙塵暴之中，緊緊捂住眼睛耳朵以免沙塵進(jìn)入，一步一步從中穿過。那里面大概沒有太陽，沒有月亮，沒有方向，有時甚至沒有時間，唯有碎骨一樣細(xì)細(xì)白白的沙塵在高空盤旋——就想象那樣的沙塵暴?！?/p>

原來，我是“走在沙漠里的人”。

沙漠比沙塵暴還要空曠無邊，但我得走出去。在新的日記本上，我這樣寫著。

要走過沒有太陽，沒有月亮，沒有方向，沒有時間的沙漠。我得活著，不是茍延殘喘、行尸走肉地活著，我得重新活過來，像所有的正常人一樣。

我也不知道該怎么救自己，但常常逃掉周五的課，周四晚上啟身前往一場旅行。

看了附近好幾座城市的大海，晴天里，小雨中，冷冷的清晨，遲疑的傍晚，海的模樣并不一樣，有時溫柔，有時則帶著洶涌的氣勢。

有一次天降暴雨，我打著搖搖晃晃的傘，看著海浪翻滾著朝我撲來，任憑冰冷的雨水將頭發(fā)淋濕。它的開闊多少讓我忘記了些什么。

我甚至差一點就投身一門宗教。電影《第六感》里說，在很久以前的歐洲，人們會躲進(jìn)教堂里尋求庇佑。

郁郁寡歡的男孩將瘦弱的身體藏在教堂寬大的椅背后，將耶穌的小瓷像布置成一個佛龕一樣的空間，用拉丁語念著“神啊，我自深淵里向你吶喊?！?/p>

雖然自始至終無法相信上帝是客觀存在的事物，但我每周天上午會坐很長時間的公車去城市對角線另一端的古老教堂，它斑裂的墻壁像老人的皺紋一樣，讓人很容易感覺松懈、妥帖和依賴。

作禮拜的人也多是老奶奶。我和她們一起，閉眼埋首，念很長的主禱文：“我們在天上的父，愿人都尊你的名為圣。

愿你的國降臨，愿你的旨意行在地上，如同行在天上。我們?nèi)沼玫娘嬍?，今日賜給我們。免我們的債，如同我們免了人的債。不叫我們遇見試探，教我們脫離兇惡。因為國度、權(quán)柄、榮耀，全是你們的，直到永遠(yuǎn)，阿門。”不知為何，這簡短的幾句話給了我奇妙的安寧。

有時一起讀《約伯記》。

上帝要考驗約伯的赤誠，于是奪去他的妻兒、家仆、牲畜、家產(chǎn)以及一切，只剩一個仆人踉蹌歸來：“唯有我一人逃脫，特來報信給你。”

匍匐在一無所有的蒼茫大地上，他苦苦叩問：我已虔誠至此，何必要將如此苦難施與我身？我在日記本上一遍一遍地寫那句可以作為答語的話，它說：“我們至輕至?xí)旱目喑菫槌删臀覀儤O重以致無比永遠(yuǎn)的榮耀?！?/p>

其他的時候，也去圖書館找了很多不知道能不能算作心理學(xué)的書去看，雖然它們未必專業(yè)和有用。

為了讓自己開心，我開始每晚睡前在日記上列下生活里美好的瞬間，直到那個列表越來越長。每天拍一張照片，洗出來掛在書桌上，看著它們越來越豐富和多彩。

就在這樣與自我對抗的日日夜夜中，我隱隱約約地看到黑夜的幕布拉開了一角，有光透了進(jìn)來，仿佛所有的吶喊都得到了救贖。

【除了愛，一切都是妄言】

初夏要來的時候，學(xué)校里發(fā)生了一件事。一個即將畢業(yè)、年僅25歲的女研究生從另一棟宿舍樓上縱身躍下，倉惶離世。

事情發(fā)生時我在家，回去之后風(fēng)聲漸平，熙熙攘攘的談?wù)撛缫牙鋮s，我只聽說就連她的父母男友都沒覺察出任何驚天動地足以顛覆她生活的大事。

這在任何一個高校都不是新鮮的事情，可習(xí)慣帶來漠視，漠視只能造就更多的悲劇。

朋友的父親是心理醫(yī)生，也是一所高校的客座教授。每年都有接連不斷的學(xué)生和老師被送去他那里就醫(yī)，有的救得了，有的救不了，多少年輕的身影和明朗的笑意，最后空余一聲嘆息。

但我長久地看著那片我們走過無數(shù)遍的水泥地面，想象她在窗口必定經(jīng)過了無數(shù)的掙扎，才決定從淤積的情緒中解脫。

那是我第一次為一個素昧平生的陌生人流下眼淚。也許我們曾在同一個教室學(xué)習(xí)，在同一個食堂里無數(shù)次錯肩。

我們本該在相似的痛苦中結(jié)成同盟，握著彼此的手一起穿越黑暗，不讓沙漠奪走寶貴的血肉之軀。

熱淚過后，我只感覺她帶去了我身體里最沉重的一部分，而光更多地透進(jìn)來，黑夜正一點點地落幕。

后來，大概是六月底的一個清晨，那天有一門期末考試，我汗流浹背地醒來，另外幾位姑娘在鬧鈴大作聲中一邊抱怨著天熱一邊手忙腳亂地穿上衣服。

明晃晃的太陽光照在我頭頂?shù)囊唤谴昂熒?。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太對勁。呆了幾秒，我察覺到，原來是久違的平靜重新回來了。

胸腔里的鈍痛消失地了無痕跡，甚至有那么一點點快樂混雜其中。一切熟知的世俗事物都散發(fā)著新鮮的味道。

我知道，我從沙漠里出來了。

再后來我就徹底好了起來，像從前一樣活蹦亂跳，大嗓門和冷笑話甚至變本加厲地回來了。說很多話，唱跑調(diào)的歌，大聲地笑，又恢復(fù)了所有朋友眼中開心果的模樣。

但我知道在生活波瀾不驚的外表之下有一些內(nèi)容悄無聲新地變了，身體和靈魂的內(nèi)核分割破碎，然后重新粘合。

我之前篤信的一切至為重要的東西——高學(xué)歷、好學(xué)校、以后的工作薪資、他人的肯定贊譽(yù)從此變得又輕又薄，那些擰巴和頑固的過去也一點一點地被捋順。

我仍然需要工作謀生需要人情交際，但我第一次覺得生活它最迷人之處不過是媽媽一個溫暖的擁抱、老友字跡翩然而至的明信片，甚至在正午擁擠燥熱的公交車上喝一杯冰可樂的酣暢淋漓。

原來，最好的事情竟然是活著。

【我們一起好好活著】

《文學(xué)回憶錄》里，木心說，貝多芬的每一個樂章，都在告訴人們，愛這個世界吧。

這也是我從沙漠里走出后時時刻刻想說的話。

若一定要將這段經(jīng)歷定義到成長的收獲，那便是——不心心念念于過去，不汲汲營營于未知。

在那之后，我越來越能從細(xì)微之處發(fā)現(xiàn)生活的美意。當(dāng)人將欲求降至最低時，所收獲的一切平凡竟都帶著異樣的驚喜。而那些曾百般束縛我的，“一切都是捕風(fēng)，一切都是虛空”。

這段時間以來，我收到了前所未有的關(guān)注、回復(fù)與問詢，也許被大多數(shù)人關(guān)注的“正能量”只是表層。那些文字的內(nèi)核，其實是愛，就像我寫給媽媽的——“除了愛，一切都是妄言”。

如果這些文字治愈了如此之多素未謀面的你們，大抵也是因為它們首先治愈了我。

因為只有我知道，這些一點一滴的“正能量”皆來自于我孤身一人在沙漠里舉步維艱的前行，來自于干渴中的掙扎和窗戶前的后退，來自于一次又一次的自我勸慰與說服，來自于我對——自己仍然活著，并且平安健康——的感激，這感激至死不渝。

若你也曾走出過沙漠，我知道你模糊的笑容背后一定有些東西堅不可摧，也確信今后你心底定然路途坦蕩。

若你從未走過沙漠，我愿你永遠(yuǎn)都不要走。因為這個世界它的月朗星沉，它的情真意切，原本就值得深愛啊。

剩下的，我們一起好好活著。

不辜負(fù)這一場瀲滟春光，和這一路山高水長。

后?記

寫這篇文章時看到了兩條新聞，一條是“歷史系研究生因不堪畢業(yè)論文和就業(yè)壓力自殺”，另一條是“某報副總編自殺離世，因工作壓力大”。

這樣的消息聽來便是沉痛。如果文字能有力量，盡管任何關(guān)于生死的談?wù)摱际翘撏?，但我還是想說，活著吧，活著試試，試試會不會有好的事情發(fā)生。

多么希望你一直快樂，并有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