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思琪”的背后:一場社會性的謀殺

01

2018年6月20號,年僅19歲的甘肅慶陽市女孩李奕奕,從一個商場的8樓跳下,結(jié)束了自己的生命。而這件事我們都后知后覺,各大門戶網(wǎng)站對此事的報道,日期寫著6月26號。

這位女孩那天發(fā)了一條朋友圈,文字記錄著:“輕輕地我走了,就像我輕輕地來,我揮一揮衣袖,不帶走一片云彩,一切都結(jié)束了”。

而這段文字下面是四張洋溢著青春和微笑的照片,在她輕生之前沒人知道在她如花的笑靨下面隱藏著對生的掙扎,對死的渴望。

02

每一次的類似事件就像照妖鏡一般將國民人性里潛藏的“丑惡”映射出來。

圍觀的人群爭先恐后地成為了“實事報道者”,看熱鬧起哄,發(fā)朋友圈、發(fā)小視頻直播……幾乎人人都興高采烈,仿佛在赴一場“極樂之宴”。

“終于真有人要跳樓了,要跳趕緊跳,別給警察叔叔找麻煩”

“大家看啊,從1點等到6點還是沒跳下來,熊熊把驢都熊栽倒了”

“那就對了,要不都對不起那么多人圍觀”……

我相信這位女孩從一點徘徊到七點,她依舊有活下去的一絲渴望,但圍觀者會承認(rèn)他們是謀殺者嗎?可悲的他們不敢反抗什么,于是用每一次悲劇喂食自己如枯木的生活。

“哥,謝謝你,我要走了”

女孩說出這句話,然后掙扎,墜落。

最后只剩下消防員聲嘶力竭的哭喊。


03

不禁悲從中來,為一個正值如花年齡的女孩的死去而悲傷,為女孩落下那一刻消防員聲嘶力竭的哭喊而悲傷,為圍觀群眾在一個生命面前手舞足蹈而無奈悲哀。

有人說,當(dāng)下的中國依然是魯迅筆下的那個中國,像極了一百年前他筆下的《藥》所描繪的情節(jié):

華小栓,患有癆病,急需醫(yī)治;

夏瑜,因為參加革命被殺頭;

華老栓聽說帶人血的饅頭可以治好兒子的病,于是讓兒子華小栓吃下了沾有革命者夏瑜的鮮血的饅頭。

吃了帶血饅頭的華小栓沒有被救活,而為國民革命而犧牲的夏瑜的鮮血就這樣白白流進(jìn)了國民愚昧的土壤里。


04

去探尋這次事件的細(xì)節(jié),看到這個女孩的控訴書我不禁愕然,她像極了臺灣作家林奕含筆下的房思琪經(jīng)歷的一切。她被班主任猥褻,感到羞愧和惡心的卻是作為受害者的她。

當(dāng)她向領(lǐng)導(dǎo)、老師控訴時,后者將其再一次推向給她造成心理創(chuàng)傷的人,然后極力擺出可憐的模樣利用她的善良來平息事端。

校長說:“學(xué)校有很多困難,你不要為難我”

那位吳老師說“求你放我一條生路,希望你能原諒我,我知道你是一個善良的人”

王老師說:“我覺得事情本來沒那么嚴(yán)重,你有沒有受到最大的傷害,是不是你小題大做了”

而訴諸法律卻被被判定“情節(jié)顯著輕微不予起訴”

這會是多么絕望,每個人從始至終都沒有注意到這個女孩受到過的創(chuàng)傷,每一個人的內(nèi)心都有一張隔膜,不自覺地把一個“受害者”過濾掉了。大家都覺得這沒什么,只是一個小女生的敏感罷了。

于是女孩對這個世界的好感和希望被一點點抽離,她就像是多米諾骨牌最后矗立的一環(huán),前面的骨牌一個一個倒下,她最終也被壓倒,于是失去生命的支點,然后墜落。

你能相信嗎?抑郁癥的患者會喪失掉快樂,更準(zhǔn)確一點是熱情,他會失去吃東西的熱情,失去交際的熱情,以至于失去對生活的熱情,就像林奕含筆下的房思琪,靈魂離開肉體,陷入不能自抑的悲傷。

這不是我臆想出來的,這是在我的一個親人身上發(fā)生的,以及一位以前旅行路上一位司機(jī)的妻子身上發(fā)生的。

05

《房思琪的初戀樂園》里的房思琪的原型其實就是作者林奕含她自己,讀著這本書你會發(fā)現(xiàn)她是多么的孤立無援,被恥辱、羞愧、心靈扭曲、謊言、冷漠、荒謬等等一切裹挾著。

當(dāng)人們看到這位女孩走入婚姻殿堂時以為什么都好起來了的時候,但是她卻在去年的4月27日結(jié)束自己的生命,離開了人世。

這樣的結(jié)局不免傷感,但是從她在她婚禮上說的那些話就明白,她心理的創(chuàng)傷如同裂開的深谷,幽深而不可逆:

“在我精神極度痛苦的時候我沒有辦法識字,聽起來很荒謬,但是當(dāng)我打開書本時沒一個字看得懂,那時正值期末考試,而那種情況下我沒法參加考試,于是請醫(yī)生開了一張診斷證明寄給各個教授解釋為什么不能參加期末考試。

系主任叫我過去談話,當(dāng)著坐在旁邊的助教對我說:「精神病的學(xué)生我看多了,自殘啊,自殺啊,我看你這樣蠻好、蠻正常的?!谷缓筮@位主任拎起我的診斷書,問我說:「你從哪里拿到這個的?」”

“你-從-哪-里-拿-到-這-個-的”,林奕含在她的婚禮上一字一頓地重復(fù)這句話。

今天的這位女孩沒能像林奕含一樣將自己不幸的遭遇做成一面鏡子供世人反思自己的人性,或許她的故事會像潮水一樣匆匆的來又匆匆地退去。

那么,還要多少個這樣花樣年華的生命來洗刷大眾人性上覆滿的塵埃?

然而,我們這個社會一直沒有勇氣直面這種人性的拷問,媒體大都以喧囂討伐愚昧和冷漠,再往上你會發(fā)現(xiàn)有些人因為某種原因在裝睡,用沉默應(yīng)對輿論的潮涌,因為他們知道時間總是有效的,這股浪潮最終會退去。

昨天官方發(fā)布,因為妨礙救援,有幾位起哄者和視頻發(fā)布者被警方拘留,我不禁要問,那些人的人性用手銬能拉回來嗎?

什么時候,我們的社會不會把這個女孩當(dāng)成一個無理取鬧甚至是神經(jīng)質(zhì)的小女生?

什么時候,我們的社會不會再對這樣的事件藏著掖著,用法律來當(dāng)自己的遮羞布?

什么時候,我們的學(xué)校乃至社會能建立起對抗精神障礙的機(jī)制?


06

抑郁癥的親歷者崔永元說:“當(dāng)事情沒有發(fā)生在你身上時,你覺得,多大的事情啊。只有當(dāng)你碰上事情,別人這么冷漠地對待你的時候你才會體會到那種無助,憤怒。也許你才會發(fā)現(xiàn),自己以前是多么無知”。

作為第三者,這些事情對我們來說就像一個故事,但對于受害者來說它是一個事故。

當(dāng)我們的社會不斷縱容這些事件發(fā)生,如果有一天這樣的故事發(fā)生在你的身上,甚至你的女兒你的妻子身上,這時候你才覺得心會痛,才覺得天要塌下來了,你才覺得后悔愧疚沒有保護(hù)好自己的孩子。

林奕含在婚禮上用柔弱中透露著堅強(qiáng)的聲音最后說:

“我想成為一個對他人的痛苦有更多的想象力的人,我想成為可以告訴那些恨不得得精神病的孩子們這種愿望是不對的那種人,我想要成為可以讓無論有錢或沒有錢的人都毫無顧忌地去看病的那一種人,我想要成為可以實質(zhì)上幫助精神病去污名化的那一種人“。

每一個人都有這樣的一個使命或責(zé)任對類似的侵害說不,敢于發(fā)聲。?

我依然相信更多有良知會發(fā)聲,更多人會有同理心,相信可憎的言行和冷漠會式微,相信人性中的荒謬可以被推倒。

就像曾經(jīng)橫亙在德國土地上的柏林墻,它倒下之前沒人會想到它有天會倒下,柏林墻倒下之后,沒人相信它居然能那么長久地站立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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