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石榴花
石榴真是個好東西,開花的時候可以賞花,結果的時候可以吃果?;ㄅc果共美。
我家有一株石榴樹,養(yǎng)在小院的花圃里。這是媽媽種下的。忽一天,那樹開花了,長出鈴鐺一樣的小花。我稀奇,湊近看,發(fā)現(xiàn)那花還真好看,橘紅色的,纖纖巧巧。旁邊還綴著一個個同樣鮮紅的小圓球。有了這些小圓球的陪襯,石榴花更漂亮了。
石榴的花是開在夏季的五月,在眾芳零落之后,它才悄然掛上枝頭。它的開花不叫盛開,應該算含蓄地綻放,因為它永遠不像桃李之花,完全展開花瓣,在風中招搖。它的花呈鐘形,亦可以說如小鈴鐺,只是羞怯地張著小口。然而它的顏色卻又極盡張揚,橘紅的,如涂抹著的紅唇,正欲蓋上火烈而多情的吻。
這是一種非常女人味的花朵。既熱烈又矜持,既夸張又純樸。其形狀,其顏色均特別。讓人一見,便難忘情。
我在小院里進進出出,那株石榴就長在花圃的一角,默默地掛著花朵。一天一天,它好像假花一樣,一點也沒有凋零或衰敗的跡象。
大約過了很久——在我印象里,花開了會很快凋謝枯萎的——石榴花才慢慢地變干,變成標本似的,一直就焉在那里。然后不知什么時候,花兒全沒了,樹上就掛上零落幾個青青的果子,那是石榴果。但那石榴果沒有進一步地成熟,好像一直是那青澀模樣。干巴巴的樣子。小小的。我摘下來,根本不能吃。我有點失望。原來我家的石榴是只開花不結果的呀。
后來我才知道,有些石榴的花是觀賞性的,并不結果實。
石榴花是一種很特別的花,它不像桃花、梨花、梅花那樣普通,不像牡丹、玫瑰那樣高貴,也不似萱草花、紫云英、鴨跖草那些草花那樣卑微,它走的是奇異的路線。一聽到石榴,我的第一反應是這個花是稀罕的、珍貴的,我會像對待稀世的珍寶一樣對待它。
事實上,石榴花也確實是少數(shù)民族品種,有著異域的特點。它來自位于我國西部的波斯(今伊朗)一帶,西漢時,由出使西域的張騫帶回種子,植于長安的上林苑。在當時石榴花被列為奇花異卉之列,受到漢武帝的喜愛。
如今民間對此花也頗為喜歡,說它的花開起來紅紅火火,熱熱鬧鬧,也是一種喜慶的象征。每年五月,石榴花盛開的月份,就被雅稱為“榴月”?!拔逶铝窕ㄕ昭勖鳌?,這是唐代韓愈的詩句,也說明石榴花開時,是異常奪目的。
大凡紅色喜慶的花朵果實,總被賦予驅病納祥的功能。艷若紅火的石榴花也不例外。民間有句俗語就叫“榴花攘瘟剪五毒”。因此它被用于瘟病最易流行的端午節(jié),也毫不奇怪。
端午節(jié)是一個傳統(tǒng)的節(jié)俗,這一天,春去夏來,季節(jié)轉換,五毒易出沒,于是家家戶戶都掛菖蒲劍、插艾草,灑雄黃酒。這還不夠,嫉惡如仇的鐘馗也被請出來幫忙,紅艷艷的石榴花也被送上來助陣。石榴花就插在鐘馗的發(fā)間。一個兇神惡煞的粗莽大漢,耳邊插著一朵嬌滴滴火辣辣的鮮花,這是極有意思的一幕。不過百姓倒是能接受這種大俗大雅的趣事的,清代畫家任伯年就畫有一幅《簪花鐘馗圖》,翹著二郎腿的鐘馗凝眉蹙目,額角一簇血紅的花朵掛著,與整個畫面的濃紅鮮綠相襯,倒也不違和。
在潮汕地區(qū),石榴又被稱為紅花。“紅花是皇帝,紅花辟邪氣”,他們更將石榴當作避邪祛兇的神物。新娘上轎時,要潑紅花水,小孩受到驚嚇,要用紅花水噴灑,在壽禮、供品、婚嫁的禮物上,都要附上紅花仙草。如果碰到晦氣的事,也要用紅花水洗臉。正月迎神、游神,走在隊伍最前端的長者,一手舉著石榴枝,一手提水,用水蘸石榴枝揮灑,表示四方吉祥。這時的石榴花就像方士的神符一樣,變得異常神秘、詭異而強大。
由石榴花,我們又會想到一個詞:石榴裙。古人常說:拜倒在石榴裙下。男子都有好戰(zhàn)逞勇的特點,然而一旦有溫柔的女性的出現(xiàn),他們又往往變得不知所措、俯首貼耳了。這個詞說明了女性魅力的強大。石榴裙也即是美麗女性的代名詞。石榴裙肯定是跟石榴相關的,至于裙的顏色像石榴花,還是形狀像石榴花,這個還沒有定論。但是一想起石榴、石榴花,我們眼前肯定充溢著美好。石榴裙,它便是如古代的羅裙一樣,有著溫柔美好的意象。
石榴花很受人們歡迎。我國不少省市廣植石榴花,有些市區(qū)甚至將石榴花定為本市的市花,如陜西西安、山東棗莊、河南駐馬店、安徽合肥等市縣均奉石榴花為市花。
西班牙人民尤其熱愛石榴花,全國遍栽石榴花,他們把此花定為國花,他們覺得石榴花火辣熱情的性格像極了他們自己。

石榴果
石榴在我們這里是不常見的植物,所以我小時候對它無多少印象。
比較早地聽到這個詞,是在電視劇《青青河邊草》里。與女主角青青瘋瘋火火的樣子不同,何晴演的女二號石榴總是溫柔的,臉上掛著淺淡的笑。那時候倒也并不很喜歡何晴,但對石榴這個名字卻是很有好感。石榴,是一種水果,不像桃子、蘋果、桔子那么普通,它好像蘊含了一些高雅一絲秀氣。且聽劇中人對“石榴”的稱呼吧:“石榴——”,尾音滴溜溜地圓潤而短縮,好像轉身溜去的羞怯的鄰家姑娘似的。多美的名字呀。
也許有些水果是適合作為一種意象存在于腦子中的吧,真正在生活中接觸的石榴,卻真的可以用一個詞來形容:雞肋。雞肋者,食之無味,棄之可惜也。對于石榴,以前我從沒有吃過它,偶爾剝了皮,掏出一兩個子兒塞進嘴里,卻發(fā)現(xiàn)毫無味道,寡淡如白開水。從此便對這種水果失去了吃它的信心。
不過石榴也如雞肋一樣,真的扔掉又覺得可惜了,畢竟這是一種稀奇的水果。剝開皮,露出那粉紅色的晶瑩的牙齒一樣的漿果,也確實很漂亮。所以,我總是從別人手中轉收到這樣的水果,然后剝了它,嘗試吃一兩顆,然后就拿來玩了。
石榴我從來沒買過,可是我手里卻收到過好幾次這樣的果實,這都是別人送的。他們也自己不吃,都是拿在手里玩,好像玩具一樣,玩完又可以隨手轉贈給別人。所以這是一種用來玩的水果,不是用來吃的。是可以欣賞的水果,而非實用的。
我以前一直這么認為的,直到那一次我在一位同事的熱情推薦下吃了一個石榴。
那一天,同事說,還有一個石榴,問我要不要吃掉。我心里對這東西無感,便不想吃。結果那同事太好客,拿了小刀直接開了皮放在那里,只等著我去吃。那晶瑩的粉紅色的子兒已經(jīng)露在外邊了,好像一張小嘴在那里喊著:來吃我呀,來吃我呀。不知為什么,我突然有了一種想吃的沖動——它的果實看上去比我以前見過的要飽滿紅潤很多,會不會有另一種口感呢。
我抓過其中一片,撇掉那層包在子上的薄的包衣,掏出一大把的子兒往嘴里塞。牙齒一咬,居然一股津甜的漿汁滲透出來了——真的清甜可口。我這一吃就不可收拾了,本來打算吃一片收手的,結果,又拿來一片,吃完又去拿,直到把這個石榴全部消滅為止。然后我很抱歉地對同事笑笑:全都吃完了!
而在我的桌邊,椅子的腳邊上,則全是散落著的被我吐出的籽兒——雖然我想盡力丟進垃圾桶里,總會有一些不聽話的籽兒漏出來,跑到地上去。這一地的狼藉,還是等著清潔的阿姨明天來掃了吧。
是的,吃石榴真的很費事,吃一把石榴,就得吐一把籽兒。吃它的樣子也很狼狽,好看不到哪里去??墒蔷蜕洗文俏秲?,那么甜,我覺得,誰還在乎這小小的節(jié)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