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父親的夢
2010年父親病重期間。
一天早晨,父親把我叫到床前,問我昨天怎么回事,那么多人到我們家干什么?我說我沒有看到啊,父親說你怎么沒有看到呢?你就站在這,手指著沙發(fā)的位置,還有你媳婦,農(nóng)村的親戚也來了不少,到處找我。我明白可能是父親做夢了。父親聽我說是做夢,臉上露出惱怒,這是平時少有的臉色,說你別糊弄我,警察都來了,說我自殺要調(diào)查呢。
父親是年初查出的晚期胃癌,省城醫(yī)療專家說,年齡大病情重,不宜手術,吃藥控制吧,意思是無力回天了。真后悔我沒有提前安排健康檢查,早期發(fā)現(xiàn)是治療這種病唯一有效的方法,我自責我是怎么當兒子的呀!我和媳婦陪父親檢查,讓檢查什么就配合檢查, 不說也不問。 到腫瘤科,我擔心父親看到科室名字,會引起反應,結果一樣平靜如初。等待檢查的空閑時間,父親對我說,2008年就有感覺,胃里辣毫毫的,跟你姥姥當初的病情一樣,我知道無法治療,你就想辦法,別讓我疼就行。我知道父親心里有數(shù),雖然始終沒有說那個“癌”字,但是,在心里已經(jīng)準確給了自己這個診斷。我的姥姥是1967年患胃癌去世的,父親帶姥姥去了多家醫(yī)院,了解病情病理。父親又說,之所以不告訴你,就是怕你擔心,不是那個病就沒事,是那個病,到哪里也治不好,中央領導得這個病也沒有治好的。我知足了,有多少人能夠活到八十歲。父親說這些話,沒有一點悲傷的情緒,怕我難過是一個方面,主要還是父親已經(jīng)看清了生死,能夠坦然面對。父親的平靜使我更加難受,我沒有給父親安排體檢,錯過了治療的最佳時機,已是后悔莫及了,因為心疼兒子,父親有明顯感覺也憋住不說,這個兒子承受不起??!
癌癥患者的心理可以分三個階段,第一個階段,是面對死亡通知,感到震撼。第二個階段,是強制自己鎮(zhèn)靜,不談癌字,對親友保密,適當治療,甚至放棄治療。第三個階段,是求生本能驅(qū)使,相信各種治療方法,恨不得馬上痊愈。父親的夢就在第三個階段,做夢的前一天說,你讓大夫把我的那個東西拿出去,不就好了嘛,我除了轉身落淚還能干什么呢!
我對父親說,昨天晚上你應該是做夢了,我們沒有到處找你,親戚也沒有來,更沒有警察要調(diào)查。我沒有重復父親說的自殺,父親說,就是嘛,我怎么能夠自殺呢!我也是有文化的人,你在社會上還有點地位,孫子也很優(yōu)秀,我自殺對你們是什么影響,我能夠干那個蠢事嗎?父親的重申,讓我心如刀絞,明明是怕拖累我們想了一個方法,又擔心會影響子孫,糾結矛盾中變成了真實的夢境。我的老父親啊,你讓兒子怎么活呀!
趁父親腿腳還靈便,我和媳婦陪同到華東五市走一趟,滿足了飛行的夢想,興致勃勃的父親偶爾有沉思,可能感覺是一次訣別的旅行,和我一樣心情復雜。知道父親想回家,我和家鄉(xiāng)的弟弟一起,修建了祖陵,怕父親孤單,把爺爺奶奶遷入,用石欄圍著,兩個石獅子守門。父親看到照片說光宗耀祖啊!父親用二個月寫了一生的回憶,我祈求印刷廠排版,把爺爺和父親姊妹的照片安插其中,看到新書,父親高興地說,沒想到我也能夠出書啦!我兌現(xiàn)了父親的最后一個愿望,臨終住院定時打針吃藥,不僅沒有疼痛,還同護理的人談天說地,媳婦說住院一個月,是父親最快樂的時光。補救不是孝心,只是求得一點心里安慰吧。
年底,我送父親回家,父親再也不會有疼痛和夢境了。但是,我的痛我的夢,將伴隨我終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