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我沒有想到的是離開學校多年后，我才明白張子安當年對我所說的那些話的含義。只是他說那些話的年代實在有些久遠，具體說了什么，我已追溯不得。如今回想起來大概只剩模糊的幾句話。可僅是這幾句，卻便正是我以及一些我身邊行走和工作之人的真實寫照。

記憶里較為清楚的是那一年我們正讀初中二年級，年齡上不是十五歲便是十四歲，正是人生的好時節(jié)。當時班級中同學間的關(guān)系都是極要好的，大家也都尚處在對任何事物都好奇的年紀。不論男女，我們似乎都有對一切事物說不盡的興趣。游戲、幻想、鬼怪、小說、電影……無論有沒有趣，我們對任何世界任何時間的任何事都感到著迷。

而我記得便是在那時的某一天的某個早上，大約是在上早自習或準備上早自習的時候，孫超突然站起身，將我們打碎成了一個個的小團體——他在全班同學的注視下宣布了他所在的戰(zhàn)隊代表學校贏得了市里舉辦的校區(qū)游戲聯(lián)賽冠軍的消息。

孫超所說的游戲，正是我和幾個同學正在玩的那款moba類游戲的名稱。這游戲在班級中并不受歡迎，但名字倒是大家都知道的。

冷靜和沉默的班級當時爆發(fā)出一片掌聲，幾個喜歡游戲的男生女生不禁叫起了好。而我卻在這一片歡樂中皺了眉。孫超說話的時候雖然沒有望向我，我卻覺得他所說的每個字都像定位精準的導彈，輕易地打在我情緒的防線上。

我回頭去看坐在身后的顏曉磊，見他正一臉陰沉地瞪著我，知道他所想的也和我一樣。我們于是如鏡子內(nèi)外的兩個人，表情和動作一致，不約而同的望向坐在墻角的張子安。意外的是，張子安滿臉微笑，正和我們之外的那群人一樣鼓著掌。

我的眉于是皺得更緊了，直到顏曉磊提醒我注意張子安鼓掌的頻率，我這才發(fā)現(xiàn)他的手拍得有些慢，而且嘴角也有些輕蔑。我的眉這時才舒展開，心情稍稍感到暢快。

下課后，一群同學圍住了孫超，而我則在去廁所的路上找到張子安。我向他提出疑問，想要知道他對那個“冠軍”的具體看法。他卻站在小便池前輕描淡地回答道：“他獲得了冠軍，當然要高興?！?/p>

嘩嘩的尿聲代表了我們之間的沉默，我站在便池前等他接下來的演說。但他似乎對上廁所更感興趣，最終我們只好以一陣哆嗦打破尷尬。

我生氣地提醒道：“如果不是因為他，奪冠的可就是我們了?！睆堊影泊藭r卻笑了，他反問我：“不一定吧？”我于是問為什么，他卻只是說：“人品問題。”

張子安模糊的回答讓我非常不滿，但此后他不再討論游戲，只是低頭學習。放學后，我找到顏曉磊和王磊，準備一起研究孫超的比賽錄像，想從錄像中找到孫超的操作失誤，以此諷刺孫超。當時顏曉磊提醒我叫上張子安，而我立刻推說他有事來不了，故意沒有叫他。

尋找比賽錄像的時候，想到孫超獲得的恰是我們的失去，我們仨都有些失落。王磊于是鼓勵我們，說找出孫超的操作失誤是件非常容易的事，畢竟對于孫超游戲的風格，我們是最了解不過的。顏曉磊于是也補充道，和孫超組隊的四個人都是來自不同的年級，據(jù)說其中一個人是他的表哥，而就是因為這層關(guān)系他才能進入那個戰(zhàn)隊。我于是才想起，孫超其實也沒什么特別之處，他的位置是誰都可以取代的。他的冠軍名號，對我們而言只是裙帶的恩澤。

我們彼此說著孫超過去的過錯，氣氛于是漸漸活躍起來。點開錄像前的短暫瞬間，我們甚至宣布道“審判大會，現(xiàn)在開始”。

這場比賽由市里八所初中的三十三只隊伍參加。我們學校報名了兩支隊伍，只有孫超那支進入了八強。八強賽前，是AB兩組的積分制混戰(zhàn)，贏一場得一分，輸一場扣一分；八強之后采用的是淘汰制。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幸運，孫超所在戰(zhàn)隊，積分賽中每每遇到的都是弱隊。他們最終以十三分的巨大優(yōu)勢排名八強中的第四。但也許是因為對方的弱，他們的隊伍打得極其隨意，這時孫超平日游戲時的作風也更加明顯。

“這時候應(yīng)該注意拉扯才是。你看看他，沖那么靠前，要不是輔助犧牲自己保他，他早死了。”

“你看看，作為一個輸出，團戰(zhàn)時躲在最后面瞎晃，要不是另一個輸出在前面瘋狂操作，他哪有機會上去收割?！?/p>

“嘖！又是這樣，隊友早就撤退了，你還在那邊浪。就剩個血皮兒，對面又不瞎。這下死了吧？”

我們一連幾天，一邊觀看一邊吐槽。例如，孫超的死亡總數(shù)竟然比他其余四個隊友死亡數(shù)加在一起還多；例如，孫超對地圖的理解還停留在半年前。積分賽時的比賽，看起來根本不是公平的五五對決，更像是四個打工仔帶一個老板的游戲。

王磊提議，把這些失誤做成圖片動畫，攢起來最后發(fā)給別人。我滿口答應(yīng)著，心里想著報復的快感，可一路看至八強賽，孫超卻突然像換了個人似的。他的表現(xiàn)讓那些我已經(jīng)截屏的失誤圖片，顯得毫無意義。

moba游戲傳統(tǒng)的角色分類有作為吸收傷害的坦克位，進行傷害輸出的近戰(zhàn)和遠程，以及負責加血和提供各種狀態(tài)的輔助位。積分賽中，孫超的角色扮演的始終是輸出位，這個位置讓他在隊伍中那些任意的決定顯得不太那么重要。那些團戰(zhàn)中不是來得太晚便是沖得太早的行為，在其余四個人的操作中被彌補。那四個人的努力讓比賽的最終結(jié)果變成了勝利。我們在比賽結(jié)束的鏡頭中看出其余四個人臉上的微恙，知道他們雖然贏了，但仍想抱怨。我們不知道的是，為什么最有發(fā)言權(quán)的孫超的表哥也會在他們之中極力掩飾自己對孫超的不快。

不過，進入八強賽后，他們就變成了另一番光景。孫超的角色從輸出位不知為何變成了坦克位。這讓原本以其他人為核心的團戰(zhàn)，成為了以孫超為核心的團戰(zhàn)。孫超不再脫節(jié)，他上，四個人則都上；他退，四個人則都退。

而孫超作為輸出位時，操作本就不差，一對一偶爾還能單殺對面。這一位置的轉(zhuǎn)變讓他們脫胎換骨，五人之中不再有個貌合神離的隊員，而是彼此擰成了一根繩子。

突如其來的變化讓我們在屏幕前有些不知所措，但最終根據(jù)比賽精彩回放時隊員對話的聲響，我們還是覓到了他們協(xié)調(diào)戰(zhàn)斗方法的蛛絲馬跡。原來，他們之中有個人專門負責指揮孫超的進退，而其他人則只需跟隨孫超的腳步。

我們眼中孫超對于這款游戲的理解，終于變回過去我們對他的認識。我們終于放下心來。

這讓我想起半年前，孫超和我們一起游戲時的光景。

那時候，我、顏曉磊、張子安三個人已經(jīng)玩了一年多的這款游戲。連后加入的王磊也和我們一起玩了有幾乎半年的時間。也就在那時候，孫超不知從哪了解到我們正在玩這樣的游戲，于是跑過來，非要和我們一起玩。

顏曉磊最初有些拒絕，他道：“孫超平時玩的都是另一款游戲，他的游戲作風在班級里是出了名的‘莽’。咱們玩的這游戲太強調(diào)團隊合作，別到時候鬧了什么岔子?！蔽业溃骸澳苡惺裁床碜?？他來了，咱們就能湊夠五個人一起開黑了?！睆堊影菜坪跻灿行┎磺樵?，但他并沒有說什么。王磊這時候突然提醒我們道：“他技術(shù)還是不錯的。讓他來吧？正好湊五個人，如果打得好，咱們就可以報名參加今年的比賽了?！?/p>

比賽的事情打動了我們在座的所有人，晚上寫過作業(yè)，我們就聯(lián)絡(luò)起來。

孫超的操作的確如班級中正在玩另一款游戲的同學口中所說的那樣——怎一個“莽”字了得。不懂迂回、不注意補給，這是他的缺點。但與之而來的則是他的敢搶敢拼，并且客觀來說，他的操作在我們之中已算是偏上的水準。

尤其是他的手速很快，可以在短時間內(nèi)做出許多我們做不出的動作。而在我眼里，他的操作還有個更大的優(yōu)點，就是準確。這種準確是對釋放技能瞬間的判斷，無論是控制技還是傷害技，他對目標的預(yù)判總是那樣精準。這往往讓他的對手看起來是有意踩在他技能上一般。

不過，相對于他操作上的長處，他在團隊中的缺陷則顯得更加明顯。畢竟，我們所玩的這款游戲，強調(diào)更多的是團隊的協(xié)作。而他在我們四人一起行動的時候，卻從不愿與我們統(tǒng)一步調(diào)。

“兵線上給點壓力好不好？你們四個人還牽制不了他們幾個了？”

“你看我被五個人追，就不能早點來救嗎？”

“你們四個人打兩個人怎么還能打不過，怎么還能讓三個人過來把我殺了？”

“堵在他們門口?。炕厝セ謴褪裁?？”

當他站在原地打字和我們這樣說的時候，我們只好善意的讓他多注意注意地圖。因為我們已經(jīng)對如何讓他明白這款游戲的玩法感到疲憊，不愿再多說。

最初的幾天，孫超是要求我們教他這款游戲的玩法的。顏曉磊很熱情的進行解說。可念叨了半天，游戲了幾次，孫超卻表示這并不是他想要聽的玩法介紹。

顏曉磊有些疑惑道：“不這么介紹，還能怎么介紹？要說的情況有那么多，這得慢慢說吧？”孫超道：“你就告訴我，怎么點天賦，怎么做能殺更多的人就行?！鳖仌岳谠谝纛l聊天里悶了半天，道：“這……怎么可能？我覺得這游戲最不講究的就是殺來殺去……”我仿佛看到顏曉磊在電腦另一端搖頭的樣子，明白他話里所指的意思大概是怎樣?？伤f得實在有些不準確，哪有競技向的游戲不講究殺來殺去呢？不殺來殺去，怎么判斷輸贏？可我也知道，這游戲的核心終究是推塔，殺人只是為了制造推塔的機會。只是我還沒想到顏曉磊的話應(yīng)如何正確表達時，孫超又立刻問道：“不殺來殺去，玩起來有什么意思？”顏曉磊于是道：“這游戲和你玩的那款游戲不同，真就能做到‘不戰(zhàn)而屈人之兵’。”孫超問道：“你說什么鬼話呢？這倆游戲有什么不同？”我于是也道：“這游戲和你玩的另一個游戲只是看起來像而已，玩法內(nèi)核是不一樣嘛?！睂O超于是又問道：“有什么不一樣？我怎么看不出來？”我于是想說這款游戲是強調(diào)團隊協(xié)作和經(jīng)濟運營，用滾雪球的方法蠶食對方，并最終拆掉對面的基地，但顏曉磊卻搶先一步說道：“這游戲在做出行為選擇的時候，心里想的應(yīng)該是‘我這樣做，我的團隊可以獲得什么’……而且主要的目的是利用地圖里的機制，牽制對方，讓敵人按照咱們的節(jié)奏行動。咱們好去推塔?！睂O超笑道：“推塔有什么好玩？我在另一款游戲里從來不推塔，推塔就是對這類游戲的侮辱?！鳖仌岳趩柕溃骸霸蹅冞@也不是光推塔，你得帶節(jié)奏啊？”孫超仍然在笑，他回答道：“節(jié)奏有殺人有意思么？”

音頻里陷入了短暫的安靜，我們知道孫超對這款游戲的理解出現(xiàn)了偏差。顏曉磊給我發(fā)來一個黑線表情的密語。我沒有回答他，他也沒再和我說什么，只是又和孫超道：“我不覺得那樣玩有什么意思。”聽到顏曉磊的話，孫超的語氣不知為何變重了許多，他道：“你當然不覺得那有什么意思。”顏曉磊“啊”了一聲，代表我們發(fā)出疑問?？蓪O超聽到顏曉磊的“啊”卻并沒有回答。我這時道：“這游戲也可以殺人那樣玩，但節(jié)奏還是非常重要的。而且……”孫超沒等我說完，插嘴道：“所以這游戲才沒什么人氣??？你們說那么復雜，那你們帶我玩這么久，贏過幾次？你們幾個的玩法根本就不對吧？”顏曉磊在電腦另一端又“啊”了一聲，仿佛立刻就要吵起來。一直不說話的張子安這時突然道：“哎呀，有什么可吵的，咱們玩得本來也不好。打來打去也就白銀等級。還是再多磨合幾次吧。打多了，慢慢就會了?！蓖趵谝驳溃骸皩Π。际峭娉鰜淼?，多玩幾次就明白了?！?/p>

我們于是再次進入游戲，這一次沒人再為孫超解釋地圖和英雄的問題。顏曉磊在我們游戲下線后，將我們四人拉到一個單獨的聊天群中。他問我們道：“他的玩法才不對吧？”我們紛紛發(fā)去聳肩的表情，沒再回答什么。

隨后的幾天游戲中，我們都不在語音聊天中說話，最后終于連語音也不再連接了。

孫超加入我們的隊伍前，我們的戰(zhàn)績便取決于隨機加入的第五人。這里面的戰(zhàn)績勝負各半。但孫超加入后，我們往往面對的都是失敗的結(jié)果。

張子安分析我們隊伍的問題是太過依賴孫超的輸出位。而通常在最需要輸出的時候，孫超往往都位于地圖的另一端，不知在想些什么。

王磊于是提議道：“那讓他選別的位置唄?！鳖仌岳趩柕溃骸霸趺催x？坦克位和輔助位都算是核心。他一夢游，咱們怎么打？”我也發(fā)個無奈的表情，道：“而且他未必會聽。他對游戲的理解都定型了，誰能讓他改變游戲方式呢？”又過了一會，顏曉磊道：“想要打破僵局，看來只能想辦法彌補他的位置了?！睆堊影操澇傻溃骸皩?，說到底還是咱們太弱，如果能強到可以把他忽略不計就好了?！蔽业溃骸翱赡菢?，組隊就沒有任何意義了??？咱們不是打算磨合一下，去參加比賽么？”

提到比賽，顏曉磊開始用一個動作失控有些狂亂的圖片刷起了屏。王磊在顏曉磊稍微冷靜后道：“要不，換個隊友？”

王磊的方案提出后，我們一時間都不再說話，我們知道自己正把自己逼入絕境。這的確是個行之有效的解決辦法，可辦法的執(zhí)行卻讓我們無能為力。過去的那些時光中，我們和孫超平日里都是好朋友。這一周多的時間里，我們也只在想辦法旁敲側(cè)擊，或者委婉提醒他如何玩這款游戲。可最終只換來他這樣的說法——“我玩過的這種游戲，盤數(shù)都過萬了。你這游戲什么樣，我都不用看，一想就知道?！?/p>

而和拒絕他相比，同樣重要的是我們失去一個隊友便真的是失去了。畢竟我們所玩的游戲是小眾的。作為特立獨行那一小撮人，作為少數(shù)派，我們在班級中沒有選擇的權(quán)力。

我們只能無力地在心里對孫超說“真不是你想的那樣?！?/p>

但孫超的想法并沒有因為我們的默念而改變，他反而在一次戰(zhàn)術(shù)分析中突然說道：“你們沒必要通過貶低另一款游戲，來顯示自己高端?！?/p>

聽到孫超的發(fā)言，我們在另一個群里紛紛打出問號，不明白究竟發(fā)生了什么。

張子安道：“他這是把哪句話理解錯了？”王磊道：“沒人這么說吧？”我道：“咱們不都在說剛才為什么輸么？”顏曉磊想了想，最后道：“是不是因為咱們一直在強調(diào)“他的玩法像在玩另一款游戲”的這個問題？”雖然沒有直接比較好壞，但是我們畢竟還是間接的把兩款游戲放在了一起。孫超也許并不那樣喜歡另一款游戲，但他大概是不喜歡這一款游戲的，在這款游戲面前提及另一款游戲的名字便已經(jīng)算是一種貶低。

我覺得顏曉磊的想法最有可能，于是問道：“可是，不是他先問‘為什么會輸’，咱們分析剛才發(fā)生的失誤，才提到他的玩法問題么？”王磊道：“對啊，你這么一說，還真是……剛才怎么說來著，咱們先說穆森森的輔助技能交得不夠及時，是最應(yīng)該背鍋的；接著開始說我的主坦拉扯的節(jié)奏太差；張子安的副坦位置站得不夠刁鉆；顏曉磊的輸出沒打出成噸的傷害……最后才提了一嘴，團戰(zhàn)的時候他在地圖上面，團戰(zhàn)結(jié)束都沒有過來的問題……”顏曉磊道：“是啊，咱們都故意把他的責任說得最小了，結(jié)果他還不樂意……”

我們在四人群中不停說著孫超的問題，在五人群里卻開始裝傻，紛紛轉(zhuǎn)移話題。當時剛好要準備期中考試，幾個晚上我們都推說要看書，不再和孫超組隊游戲。漸漸的，孫超對這款游戲的興趣仿佛也消失了，不再找我們玩。

我當時以為事情就到此為止，哪知竟還有下文。

期中考試還未結(jié)束，假期還未來臨，剛好遇到校際聯(lián)賽的報名。王磊不知哪根腳趾被踩到，竟跑去問孫超要不要和我們組隊參加比賽。孫超于是當著班級中很多人的面，道：“和你們一起玩游戲就沒贏過。比賽簡直是浪費時間?！?/p>

顏曉磊聽到了，當時反駁道：“咱們五個人玩游戲，問題最大的就是你，怎么你一點自覺都沒有？”孫超看了看周圍的人，道：“嘿？我問題最大，那你們?yōu)槭裁床恢赋鰜碜屛腋恼?？而且我問題最大，為什么你們還要一直找我玩？”我于是道：“你這么說就不對了，我們一直在提醒你??？而且，一直和你玩都是在讓著你……”孫超“咦”了一聲，道：“那我先謝謝了?。坎贿^那就怪了。我玩這類游戲一向厲害，這里和我玩過游戲的人都能作證。反倒是你們，我和你們玩之前，總是聽說張子安玩得好。但我每次問他，他都只說玩得一般。我于是親眼去看了——確！實！一！般！”我立刻道：“唉？你這連謙虛都聽不出來？”

我問完話扭頭望向墻邊的張子安，希望他為自己辯解一下。他的操作的確是我們之中最好的，而他對地圖、隊伍的理解更是在我們之上。孫超看不到張子安的操作，也從來不聽張子安的指揮，他當然不覺得張子安有什么了不起。但我目光所及卻只看到張子安不知何時溜到門外，正悄悄向我招手。

沒有當事人作證，孫超更囂張了，他道：“我說他，你還不承認了。弱就是弱，你覺得他厲害，只是因為你更弱而已吧？”王磊這時喪氣的回到座位，打著圓場道：“不去比賽就不去唄，輸贏不就圖個樂么？沒啥大不了的?！睂O超于是換了一臉和氣，笑道：“那破游戲，本來也沒幾個人去玩，玩起來又一點都不爽。不如放假找我組隊，你們來輔助我，我?guī)銈冿w?！?/p>

我看著孫超不可一世的模樣，真想一拳打在他的臉上。我扭頭望向顏曉磊，決定看他的臉色行事，他如果上，我就上。但一扭頭卻看到顏曉磊已經(jīng)到了門外，于是我也只好嘆口氣跟著他們出去。

張子安走在最前面，我和顏曉磊并排，我們都裝出一副尿急的模樣，可又晃晃悠悠怎么也走不快。張子安道：“看把你倆氣的。他也不是出于惡意，何必呢？”我問道：“怎么不是惡意？都指到你鼻子上了?！睆堊影驳溃骸八某霭l(fā)點不是惡意。沒必要生氣?！?/p>

我有些不解，扭頭望向顏曉磊，顏曉磊還是很生氣，但又撇著嘴點著頭，一副昧了良心的樣子。

張子安這時道：“你用這種方式和他爭論，沒用的。有些事情‘對錯’咱們知道就可以了?！蔽矣谑菃枺骸澳且患虑檎_與否就不重要了么？”張子安道：“不是不重要，而是沒辦法?！鳖仌岳诮拥溃骸斑@事兒我和張子安說過，我們的結(jié)論挺一致，就是和他計較什么才是正確，是沒有用的?！蔽覇柕溃骸盀槭裁?？”顏曉磊道：“你忘記了？上次他還和咱們說，計較‘對錯’是小孩子才干的事?！?/p>

“小孩子才分對錯，大人只看利弊”，我記得當時他是這樣說的。這句話不知是由什么引起來的，顏曉磊第一個跳出來反對，接著反對這句話的是我。可問題討論過來討論過去，最后還是不了了之。

孫超問道：“事情的結(jié)果是好的，出發(fā)點是怎樣又有什么問題呢？就像你做一道數(shù)學題，如果你能保證你的結(jié)果正確，而中間的步驟又是無論怎樣都可以找到合理解釋的，老師會管你的答題思路是什么么？”

我當時被他不知什么時候過分成熟起來的思維驚嚇到，一時不知如何回答。張子安卻在另一個群和我們解釋，孫超是將兩件事混做了一件事：

“‘利弊’談?wù)摰氖沁x擇導致的結(jié)果，‘對錯’討論的是當下的選擇。

的確，有些獨立事件的結(jié)果是可以預(yù)測和分析的。但我們得到的結(jié)果，大部分都是復雜多樣選擇下的綜合結(jié)果。而我們做出的選擇，卻只能決定我們做出選擇那一刻的對錯。

這上下兩句，看起來道理相似，甚至選擇和結(jié)果互為關(guān)聯(lián)——結(jié)果是選擇導致的，選擇才會產(chǎn)生結(jié)果——但其實它們并不是同類。將它們放在一起的人，本身就是一種邏輯錯誤。

又或者，他這樣做只是在對自己的行為進行口頭上的開脫。因為他在這句話中將“利弊”和“對錯”進行混淆，定義了他語境中的‘利弊’是對講話者個人行為而言的‘對錯’。的確，有些事情的‘好壞’是會跟隨主體的改變而改變，但還有一些事情、一些選擇的‘對錯’更像是一種真理，不是對‘某個人有利時才是對，對他有弊時便錯’。

現(xiàn)在的這句話讓說這句話的人可以用這句話解釋講話者的行為產(chǎn)生的任何結(jié)果，但卻忽略了他并沒有辦法用這句話解釋他所作的某件事對其他人產(chǎn)生的結(jié)果?！?/p>

當時張子安對孫超言行的解釋我依稀還記得，現(xiàn)在他又這樣道：“他的思維已經(jīng)定型，總是習慣將不同的、不能類比的事情強行定義，而后再放在了一起進行比較。就像現(xiàn)在我們玩的這款游戲和他玩的那款游戲。他分不清這兩種游戲有何不同，也不愿去分清楚。因為這樣做對他而言，毫無意義。一款游戲是什么樣，對他而言只是基于他的游戲體驗和游戲經(jīng)驗的總結(jié)。他會說其他人感受到的東西是不合邏輯、不存在的幻想，只是因為他感受不到而已?！?/p>

我想了想，覺得這樣的分析有些道理，可還是忍不住問道：“那就不說了？我覺得他沒那么嚴重吧？應(yīng)該還是可以講明白的?！睆堊影矒u搖頭道：“不是不去說，而是該說的都說過了。就像剛才，他還一直在說咱們從來沒有講過如何玩?？善鋵嵲蹅儏s一直在說，只是不是以他想得到的方式在說。他沒聽懂，就認為我們沒說。這其實也挺正常，你能聽懂我在說什么，只是因為咱們語言的思維模式差不多而已?！?/p>

顏曉磊接著道：“這事情我也早發(fā)現(xiàn)了。而且我還發(fā)現(xiàn)，咱們自從在那個群里討論事情，話題引到他的身上時，他會下意識的進行回避。仿佛他的邏輯世界里，沒有他。而他的邏輯世界也只是為了證明你是錯的才建立的。

當你指出他的邏輯無法支持他自己的邏輯的時候，他非但不會發(fā)現(xiàn)，還會認為你才是那個邏輯有問題的人。他忽略了他的邏輯不成立的問題，而且還會一味用性質(zhì)并不相同的事實證明他的邏輯。

他也永遠不會用你的邏輯來分析你的邏輯。因為你的邏輯，在他的邏輯中永遠不適用，永遠都是錯的。而只要你是錯的，他就更不用管自己的邏輯是否能解釋得通自己的邏輯了。

就像張子安所說的那樣，在這樣的事情上，咱們的計較毫無用處。解決這樣的問題根本，不在于指出他邏輯上的錯誤，而是他是否能開始審視自己。但在這一點上，我們就無能為力了?！?/p>

我被他們兩個繞得有些糊涂，覺得他們說得很有道理，但又感覺自己一時半會消化不掉他們所說的話。恰好王磊這時在群里道：“哥們幾個別生氣了，都是同學一場……”我于是連忙回復“沒生氣，尿急而已”，這事情于是就這樣結(jié)束了。

但我們沒想到，過了幾個月，孫超竟然在我們所玩的這款游戲上拿了校際聯(lián)賽的冠軍。而且還當著全班同學的面宣布了他的勝利，他的每一字每一句都膨大得像巴掌一樣拍向我的臉。

我于是連著幾個晚上熬夜將他操作失誤的圖片進行整理，準備找個時間一股腦發(fā)出去。張子安從王磊那得到消息，半夜找到我，讓我不要這么做。

張子安道：“你得理解他，包容他。畢竟，他對游戲的理解，和我們對游戲的理解是并不相同的。這就有點像玩‘掃雷’游戲。剛一開局的時候，無論你點哪里的磚塊，哪里都是百分之五十幾率的雷區(qū)。但當你點開一處不是雷區(qū)的空白，出現(xiàn)數(shù)字之后，數(shù)字旁邊的磚塊是否為雷區(qū)的幾率就變了。

但不是雷區(qū)本身的幾率有變化，而是我們眼里的“幾率”變化了。

他面對“掃雷”，一下也沒有點擊過就下了判斷，而咱們的判斷只是點了一兩下的結(jié)果而已。這樣的不同，不過是起點微小的差異導致的。這是咱們每個人主觀上都會犯的錯，沒必要揪著不放?！?/p>

我不想妥協(xié)，反駁道：“可他現(xiàn)在這么做有些過分。我還記得你們說他邏輯錯誤的問題。他現(xiàn)在更是邏輯錯了。他用他現(xiàn)在的勝利來證明他過去沒犯過錯，而我就是要證明，他即使是現(xiàn)在，仍然是錯的。”

張子安的輸入狀態(tài)保持了半天，但發(fā)過來的卻是一連串的問話：“可你即使把失誤圖片發(fā)出去，真正能看懂的又有幾個呢？這些能看懂的人，能替你說話的又有幾個？即使有愿意替你說話的，能說服他的又有幾個？現(xiàn)在那些圍繞著孫超的人，你不覺得他們甚至都不是很清楚為什么會圍著他？而咱們現(xiàn)在發(fā)生的這些事情，再過幾年，有幾個人會記得？孫超那時大概早就被圍繞著他的那群人忘記了，而你現(xiàn)在不去計較這件事，孫超也很快就會將這件事情忘記的。你堅持要這樣去做，這又是何必呢？”我皺眉道：“他有錯誤，那難道就不說了嗎？”張子安道：“不是不說了。而是這種事情，只能等他自己體會。他有‘通感’，體會到了就是體會到了；沒有‘通感’，你強求是求不來的。”我于是道：“那我這輩子估計是沒希望看到他反省了。你看他現(xiàn)在得了‘冠軍’，但這‘冠軍’背后顯然也沒少被其他人罵。最后他們還是以強迫他聽命令的方式去贏得比賽的。但他就算這樣，也完全不記得當初咱們對他的行為有過什么提醒，反而覺得自己很了不起。”張子安于是道：“他會這樣，是因為咱們的言行并不符合他平日的習慣，所以他會聽他表哥的話，但是不會聽咱們的話，甚至不會記得。你可以由此進行推斷，他身邊的朋友、親戚都與他是相似的，他所見的世界從小到大都是那一個模樣。對于一個人而言，他的邏輯只要能解釋他所見的任何事，他所見到的世界對他而言不就是正確的么？理解他人，理解與自己所見不同的世界，這本身就需要進行鍛煉才能辦到，你如何強求？再說，他忘記過去，將不同時間不同的事用當前他所知的同一標準去衡量也很正常啊。正常人都會忘記自己的錯誤，忽略那些微小的細節(jié)，我們大部分人不都這樣么？而且，還有更重要的事，咱們沒有辦到的，他的表哥卻辦到了。這是咱們的局限性，咱們在自己的局限性里強求自己做不到的事情，這不更是錯誤么？”

我發(fā)出聳肩的表情，表示無奈，同時轉(zhuǎn)念又道：“我也是想替你鳴不平。孫超不是說了嗎，他聽說你很厲害，所以才來接近你。他的目的不是想和你做朋友，而只是為了在你的團體里挑戰(zhàn)你。但他又不想搞懂這個‘厲害’究竟是怎樣的‘厲害’，只是覺得在他的定義里‘你不厲害’，之后就開始隨意的對你進行人身攻擊……”張子安連忙表示感謝，并對我道：“這在我看來倒是可以接受的，咱們畢竟都只是小孩，還處于像動物一樣需要依靠壓迫和排擠別人來實現(xiàn)自我價值的階段。你認為人身攻擊是錯的，只是因為在咱們的朋友圈中，大家都認為這是錯的。而他習慣并樂于這樣做，只是因為在他的世界里，他總是遭受著人身攻擊。在他的團體里，欺辱和謾罵是一種正常的交友方式。你如果計較起來，這一點上，反而是咱們錯了。不過，我自覺不值得你替我袒護什么。畢竟他并沒有傷害到我。他心中的我不是我，但你們心里的我還是我，雖然你們心里的我可能也不是我。我不知道這樣說你理解不理解，但我得先感謝你這樣想。不過，就像王磊說的‘我們畢竟是同學，沒必要鬧得那么僵’。”

看到張子安的話，我一下子泄了氣。我本想把話題引到他自身榮辱上，讓他下定決心和孫超作對，哪知道他竟能把自己的榮辱看得這么低。我于是道：“玩了這么久，他對游戲的理解還毫無進展。只是有了成績，結(jié)果大家就算他贏了。我真不服氣。真理和正義難道不應(yīng)該堅持么？”

我把消息發(fā)出去，張子安的內(nèi)心卻仍然毫無波瀾。我于是又問他是怎么能忍得下這許多事情，他卻道：“我這不是忍，是原諒?！蔽覇査绾巫龅皆彛溃骸澳闳绻茏鲆粋€人的老師，那你就能原諒一個人。”

那次對話后，我反思了很久。我發(fā)現(xiàn)我不能忍受這樣的事情，我也同樣不能原諒。按照張子安的話來解釋便是——我知道什么是對錯，可我并沒有強大到告訴別人什么是對錯。面對無法妥協(xié)和戰(zhàn)勝的事情，我最終只好選擇逃避和離去。我學著張子安的模樣，仿佛班級中什么事情都沒有發(fā)生。但我知道，在我們的表情之下，是截然相反的兩種心態(tài)。

我不甘示弱，極力掩飾內(nèi)心，但也許是我的偽裝太過真實，畢業(yè)后的同學錄上，張子安為我寫道：你是一個正直的人，希望你不要忘記。

如今，這許多年過去，如果不是顏曉磊舊事重提，我恐怕真的如張子安所說，早已忘記了自己的逃避，也早已忘記了那個“冠軍”的事情。

此時我和顏曉磊在班級聚會的一隅拿著啤酒靜坐，看著眼前成熟而陌生的同學們在吃過飯后下意識地打散吃飯時排好的序列，重新聚集成一個個小群落。那一刻仿佛回到了孫超宣布他獲得冠軍的那瞬間，班級像極了劇烈搖晃中的什錦水果罐頭。

顏曉磊說當年張子安說的話還是蠻有趣的，只是如今聯(lián)絡(luò)不到他，不然倒真可以聊上幾壺。我于是又繼續(xù)聊張子安當年說了什么，顏曉磊道：“張子安那時還說，物以類聚，小團體本來就是有的，只是當時有個大環(huán)境。這個環(huán)境里的我們的思維是一樣的，但離開這個環(huán)境，我們的思維就顯示出了各自的不同。沒必要在同一環(huán)境下卻與自己不同的人身上過分糾結(jié)，因為環(huán)境會改變一個人。堅持自己的對錯固然重要，但如果真是堅持‘對錯’，自己的對錯對自己而言是否正確，應(yīng)該是更重要的。畢竟人的認知總是主觀的，總是有極限，盲目堅持并不正確。如果真那樣有心，過去看不透的事情，過段時間再看，也許就看透了?！?/p>

我此時突然發(fā)現(xiàn)，看起來比我豁達，也曾像張子安一樣勸慰過我的顏曉磊當時也有這樣的糾結(jié)。

顏曉磊和我碰了碰酒杯，把酒放在鼻子下聞聞，又說道：“而且，他還說，人總是容易被當下的情緒蒙蔽理性。如果當時孫超所堅持的只是那一時情感上自己的感受，又會如何呢？他知道自己在維護一件錯事，同時也想維護自己的感受，那我們堅持‘正確’的時候，是不是也讓他被迫的將這件錯事繼續(xù)堅持下去了呢？

本身思維邏輯上有欠缺的他，會不會因此選擇將這樣的事實進行遺忘、否定甚至美化其中的一些過程？最終，他會不會因為我們的‘堅持’而形成自己獨特的錯誤的思維而不自知呢？”

說完他搖了搖頭，終于將手中的啤酒一飲而下，又道：“不過，現(xiàn)在想一想，這一切根本是在扯淡。張子安想了那么多，其實也沒有改變?nèi)魏问虑椋蹅兊男F體沒有變，咱們的大環(huán)境也同樣沒有變。你看，當時你整理比賽視頻時，慫恿你最歡的王磊，那時候早就已經(jīng)在那一群鼓掌的人當中了。他后來不是就一直和孫超玩那款游戲了么。他曾經(jīng)和咱們一起吐槽，并且深知孫超缺點和問題，但現(xiàn)在是孫超最要好的朋友。孫超的回憶中沒有咱們的好，但孫超卻不覺得王磊是個壞人。不過，王磊沒有做錯什么，他只是不假思考地去遵從了環(huán)境而已。

思考這樣的事情，現(xiàn)在看來毫無意義。也許它是件好事，可人只能活一百年，用來思考的時間實在是太有限。而且思考是活著之外的事，一個人活著其實只是為了活著。而且正常而言，一個人出生之后，不會有人告訴他‘去思考什么是活著’、‘去思考什么算活得很好’，而只是會在思考前被告知‘什么是活著’、‘什么又是活得很好’，這個人在達到這樣的目標前怎么會去思考呢？而且這樣的目標又是一個接一個的，讓你無法厭倦。

這也有點像游戲。獎勵、頭銜、裝備，你獲得一個又一個讓你不斷滿足又讓你得不到滿足的東西。你不會在取得這樣東西的過程中感到懷疑，因為它讓你目標明確；你也不會在看到下一個這樣東西的時候感到疲憊，因為它讓你目標明確。活著只是活著，玩游戲只是玩游戲。你只有在回顧自己獲得了什么的時候才會開始思考，這是什么？這東西對我而言是什么？這東西對其他人而言又是什么？

但游戲歸游戲，說到底，人還是群居的生物。你思考出了自己的結(jié)論又能怎樣呢？你想要融入這個世界、這個生活，你就要屈服于其他人的世界和生活。而那些未經(jīng)思考得到的結(jié)論，是你必須違背自己意志去接受的。思考，這時候毫無意義。”

顏曉磊說完嘆了一口氣。這讓我想起他大學畢業(yè)后便不再提的游戲，想起他最近剛換了工作一直抱怨沒有假期，想起他老婆最近休了產(chǎn)假讓他反而產(chǎn)后抑郁，讓我想起他還有二十幾年房貸需要他去努力……

甚至，我想起了張子安，突然明白為什么初中畢業(yè)后就一直聯(lián)系不到他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