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今年46，已過不惑之年，距離知天命之年還差幾年。
爺爺奶奶一生操勞，子女五個性格各異，排行第五的父親像是一陣溫柔的狂風(fēng)，也像是一株頑強(qiáng)的野草。
青年時代的父親向往綠軍營，卻因為脖子上的一點傷疤無緣部隊。后來機(jī)緣巧合學(xué)會開車，在秦嶺下渭河畔都曾留下父親的車轍，父親曾言那是他人生中最快樂的一段時光，行駛在寬廣的道路上兩側(cè)的花香伴著鄧麗君的歌聲，他以為生活會永遠(yuǎn)美好下去。
然而隨著大伯，二伯，姑姑相繼成家，作為小兒子的父親被迫回到家鄉(xiāng)富平，與黃土地莊稼為伴。平淡無奇的生活并沒有磨去父親不甘平凡的心，他在富平這片被石頭環(huán)繞的土地 上做了很多次嘗試，結(jié)果失敗接二連三，比失敗更難以承受的是外界的質(zhì)疑。
我猜那時的父親和任何一個二十多歲的小伙子一樣，意氣風(fēng)發(fā)，不甘平凡，盡管迷茫卻又堅信自己能做出一番事業(yè)。在父親最失意的時刻遇見了媽媽，有時候一個人的存在就是為了拯救另一個人。
父親和母親的故事就這樣開始了，直到1996年我才出現(xiàn)在了他們的故事之中。六歲的時候爺爺永遠(yuǎn)離開了我們，當(dāng)時的我以為父親對爺爺?shù)氖湃ズ芾淠踔猎谛睦镓?zé)怪父親不像我和姑姑一樣哭得撕心裂肺。長大后看到父親在日記里寫下對爺爺?shù)膽曰诤蛻涯畈琶靼祝裁词且粋€男人的隱忍和堅強(qiáng)。
來渭南近20年，我已從當(dāng)初的小女孩長成大姑娘了，父親卻越來越消瘦了，我常常想他瘦弱的肩膀是怎樣承擔(dān)起一個做兒子，做丈夫，做父親的責(zé)任。
渭南終究不是父親的歸屬地，而富平則埋藏著痛苦的回憶，那里曾經(jīng)傷害了他，讓他本該絢麗的青春年華蒙上了一層灰色。山中小屋里有著所有人不愿觸及的回憶，高高壘起的石頭山上每一處都曾留下父親的腳印，漫山遍野都是回憶的落腳點，可是誰也不愿意回到過去。
盡管命運幾經(jīng)波轉(zhuǎn)，歲月無情流逝，父親心中始終燃著一把熱愛生活的火。
父親愛好廣泛，熱愛文學(xué)，喜歡談古論今，抨擊時事，寫的一手好字地同時還酷愛拳擊和散打。步入中年的父親愛上了釣魚，帶著魚竿，在鄉(xiāng)野之間一待就是一天。有些時刻我覺得父親有些陌生，曾經(jīng)愛好舞文弄墨的父親怎么就放下了紙和筆，拿起魚竿沉醉在鄉(xiāng)野之間。
直到一日看到張愛玲的一句話：中年男人時常會覺得孤獨，因為他一睜開眼，周圍都是要依靠他的人，卻沒有他可以依靠的人。才終于突然理解父親為何為會愛上釣魚，它不單是享受魚上鉤的那種快感，也許只有一個人的時候他才能真正面對自己，允許自己有脆弱和悲傷的時刻。
面對身體日漸欠佳的奶奶，辛苦的母親，敏感無知的我，他該將煩惱講給誰聽呢?
父親總是在克制，克制愛，克制難過。
長這么大從未聽過父親講過一句肉麻的話，在表達(dá)愛意這方面他將含蓄發(fā)揮地淋漓盡致。
奶奶病重的時候，我站在角落里哭成了淚人，父親在處理雜事的間隙，偶然觸碰到了奶奶的項鏈。他站在人群中是看起來是那么的孤獨，等到他抬起頭的時候我才看見他眼眶中閃爍的淚光。
爸爸一定舍不得奶奶，他和我一樣一想到以后這個世界上再也沒有這個人了，他再也無法在還未進(jìn)門之前就親切地叫一聲“媽”了。
我沖過嘈雜的人群試圖去擁抱他，但他一把將我推開，迅速收住眼中的淚水。他這一舉動是在我意料之中的，兩人相擁而泣似乎不太適合我和父親。父親向來倔強(qiáng)，即便是到了這一刻的他還是在忍。
我知道人前那個樂觀積極向上的樣子是他生命里一部分，但并不是全部。
小時候的我，最怕打雷下雨，雷聲響起我習(xí)慣將頭埋進(jìn)被窩里，長大后我最怕的是父親抽煙咳嗽的聲音，一聲一聲像針扎在我的心里一樣，父親的肺不好，可誰也不敢勸父親放下煙。
這幾年父親的身體每況愈下，我眼看著他一步一步邁入人生的暮年。父親總說：老驥伏櫪，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壯心不已。可是我們都知道有些事就是這樣，除了認(rèn)輸別無他法，您做不了業(yè)余的散打選手了，那個戶外帶隊的夢也漸行漸遠(yuǎn)。
大半輩子過去了，您也許和最初的夢擦肩而過，但請您相信得到的總比失去的多。
爸爸，您給我的東西太多了，而我還給您最多的竟是沒用的眼淚，您為生活所迫四處奔波的時候我什么都做不了，您點起一根煙眉頭緊鎖的時候我什么都做不了，您躺在病床上被傷病困擾的時候我什么也做不了。
我真沒用，無論我怎么努力，我成長的速度總是趕不上您衰老的速度。
一輩子太短了，長大了，成家了，立業(yè)了，一不小心又老了。告別和遇見輪番上陣，歲月這個攔路虎奪走您的激情，在您心里留下許多難以撫平的傷痛，您總是笑著說：順其自然，無愧于心就好。
人終其一生就是要擺脫他人的期待，找到真正的自己。
這輩子您陪太多的人走了許多路，卻唯獨在自己夢想這條路上沒有走太遠(yuǎn)。盡管有世俗的羈絆，現(xiàn)實的阻攔，您還是用盡全力給了我們獨一無二的愛。
爸爸，我寫不下去了。今生今世，我們一家人的故事還未完。但是下輩子我們就不要再相遇了，我是個麻煩鬼，愿您擺脫所有的牽絆暢快地為自己活一次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