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及歷史上吳、蜀、魏政權相爭，我們大多會用“三國鼎立”來形容這個群雄并起的時代。

然而，《中國歷史地理十五講》（第二版）卻用事實告訴我們：無論國力，還是版圖，三個政權都不具鼎立之勢。

本書為“名家通識講座書系”之一，歷史地理普及之佳作；作者韓茂莉，侯仁之弟子，北大歷史系教授、博導。

關于三國，本書闡釋道：220年，曹丕、劉備、孫權相繼稱帝，由此開啟三國時代；曹魏擁有東漢時期的豫州、冀州、兗州、徐州、青州、并州、幽州、雍州、涼州和司隸校尉，以及荊州、揚州之北境；孫吳所轄，有交州之地，還有荊州、揚州之南境；而蜀漢政權，實則只得益州一地；土地分割懸殊之大，談何鼎足。

“三國”是一個特殊的歷史時代。

吳、蜀、魏政權都試圖一統(tǒng)天下，也都自認正統(tǒng)，在這樣的背景下，竟催生出“虛封、遙領”現(xiàn)象。

如何理解？

三國繼承東漢制度，實行州-郡-縣三級行政區(qū)；毋庸置疑，這些行政建置均建立于實土之上；對于應運而生的“虛封、遙領”，可理解為虛授之職；其中的“虛封”，是指受封的諸侯王只有虛號，其封土卻在他國境內；而“遙領”，則表示在不屬于本國的州郡設置刺史、太守。

人類歷史，依托于大地而生發(fā)；大地之于人類，既是生存的根本，也是活動的舞臺。

但人類立足、利用、改造大地的行為，并不能完全擺脫自然力量的制約，為探尋人類因不同需求而改造環(huán)境，以及建構地理現(xiàn)象之間的關系，因此成了“由人類活動而產生影響的一切地理變化”的各個領域的基本研究內容；即歷史自然地理、歷史農業(yè)地理、歷史人口地理、歷史城市地理、歷史聚落地理、歷史交通地理、歷史工商業(yè)地理、歷史政治地理、歷史軍事地理、歷史文化地理……幾乎囊括了人類生產、生活的所有層面，甚至還涉及了不同領域的空間現(xiàn)象。

而本書，正好涵蓋了中國歷史地理的重要研究領域，并以圖文并茂、通俗易懂的方式告訴我們，歷史留給今天的，只有兩類地理現(xiàn)象：一類如同化石，不僅殘存且已固化，成為人類探討、復原過去的標識；另一類生成于過去，卻通過人類不間斷的、連續(xù)的行為，影響到今天，環(huán)境變化即是如此。

本書不愧為北大名師書系，從遠古走向今天，不僅把人與大地的關系進行了全面地梳理，還將疆域、環(huán)境、政區(qū)、農業(yè)、交通、軍事、城市等多元知識熔鑄于一爐，盡顯中國歷史之發(fā)展脈絡，讀來大有裨益。

01? 追溯歷史地理的“前世今生”

書中說，伴隨人類社會的發(fā)展，涉及政治、軍事的地理一直從未離開過我們。

而地理的構成主要分兩個層面，一類屬于自然界本有的，如山脈、河流、湖泊、荒漠、植被的分布，氣候與土壤的形成及變化；另一類是源自人類的創(chuàng)造，如農業(yè)、城市、聚落、交通、工商業(yè)乃至政治、軍事、文化均可視之為“地理”。

這其實就是自然地理與人文地理兩大分支。

雖然，兩類地理現(xiàn)象的成因不同，但彼此之間卻相互關聯(lián)、相互依存，共同點綴、改造著人類腳下的大地與頭頂?shù)奶炜铡?/p>

侯仁之曾說，歷史地理是昨天的、前天的地理。

本書所呈的歷史地理知識，是融時間與空間于一體，在回歸人類所經(jīng)行的歷程中探尋舊日的足跡，以及人類所帶來的影響。

追尋歷史地理的淵源，可推溯至兩千多年前東漢班固所撰寫的《漢書·地理志》，可謂是開啟了中國傳統(tǒng)歷史地理的第一頁；因為，書中所提及歷史地理這一名目，其表述形式，就已呈現(xiàn)出“昨天”“前天”地理的特征。

到了20世紀，中國歷史地理學進入了新的階段，1909年張相文創(chuàng)辦了中國地學會，并出版會刊《地學雜志》，發(fā)表論文1600余篇，其中不乏歷史地理內容。

而后，顧頡剛聯(lián)合北京大學、燕京大學、輔仁大學有志于歷史地理與民族史研究的同學，成立了“禹貢學會”，并創(chuàng)辦了《禹貢》半月刊。

可以說，地理學會囊括了地學各個領域，而禹貢學會則專心致力于歷史地理研究，讓這門學科第一次獨立登上了學術舞臺。

20世紀50年代，由于侯仁之的倡導，中國歷史地理逐漸與現(xiàn)代地理學進行接軌，以此融入現(xiàn)代學術體系之中。

經(jīng)全面審視地理學性質與研究宗旨之后，侯仁之指出：研究歷史時期主要由人的活動而產生或影響的一切地理變化，這就是今日所理解的歷史地理學的主要課題。

正因有歷史地理“前世今生”的追溯，才讓我們領悟到本書“十五講”，從“史前聚落選址與環(huán)境”到“歷史城市地理”知識之精深，令人敬佩。

02? “中國”從文化區(qū)到國家代表的歷程

今日之中國，是一個擁有960萬平方公里陸上疆土的主權國家，其中包含的政治理念與空間界域十分清楚。

本書卻說：“中國”這一稱呼所具有的含義并非從來如此，而是經(jīng)歷過從標定地域到涵蓋整個國家的變化。

“中國”一詞最早的文字記載，出現(xiàn)于1963年出土的西周青銅器“何尊”銘文中，但此處的“中國”，既不代表國家，也不代表國家領空，僅僅代表著位居中部方位的一個區(qū)域。

《左傳》僖公二十五年：“德以柔中國，刑以威四夷?！?/p>

其中的“中國”，則是指中原地區(qū)，與何尊銘文所及“中國”的意思大致相同。

早期“中國”一詞的使用，也反映了一個重要的信息，即“中國”無論代表中央之地，還是京師之地，都不是政治空間，而是具有十分鮮明的區(qū)域性文化特征；反之，無此類文化風范之區(qū)域，均不能稱之為“中國”。

就如唐人孔穎達所說：中國有禮儀之大，故稱夏；有服章之美，謂之華，華夏一也。

因此，才會有《左傳》所記載的魯成公七年吳伐郯事件之后，魯國季文子形容“中國不振旅，蠻夷入伐”的事例

舉例來說，吳國先祖本為太伯、仲雍，不但非外人，且與周天子同為姬姓，卻因遠在長江下游，竟被魯人視為“全失華夏風范”的蠻夷；魯人之見，均源于“中國”一詞所具文化區(qū)域屬性的判別。

直到唐五代時期，人們才開始打破上古時代文化地域隔絕的現(xiàn)象，吳越之地不僅擁有了與中原地區(qū)同樣的禮儀風范，而且經(jīng)濟發(fā)展也達到了不凡的水平；但人們對“中國”的空間理念并未消退，仍將高于中原的政權統(tǒng)稱為“中國”。

只有將政治核心設于中原，方可謂之“中國”。

直到康熙二十八年七月二十四日，即公元1689年9月7日簽署的《中俄尼布楚條約》，內容中關于兩國疆域劃分而出現(xiàn)的“中國”，第一次真正賦予了它代表主權國家的含義。

“中國”一詞，從此由文化區(qū)正式轉變?yōu)閲胰款I土、全部主權、全體人民的代表。

03? 政治與地理這對“孿生兄弟”的影響

韓茂莉教授指出，自從人類社會擺脫蒙昧，進入文明時代，政治與地理就成了一對孿生兄弟。

自夏、商、周三代始，中國歷史進入國家階段；公元前3世紀，秦始皇統(tǒng)一列國，從此前的分封制時期，邁入了郡縣制時代。

分封制與郡縣制，屬于兩種不同性質的地方行政制度，帶來的是國家政治的巨大差異；前者特點為共主政治，也稱封建制，即指封邦建國、裂土封侯；而后者，則具有鮮明的集權政治特點。

歷史地理的著眼點在于地理。

以地理學視角審度夏、商、周的政治制度，夏是否存在分封制尚無法斷言，但商確實存在分封制特征的土地領屬形式，西周也被證實為全面實行分封制。

周人起于西方，自公劉之后遷入關中，以此為起點建立基業(yè)；周滅商，版圖不斷東進，周人對自己的疆土分別進行管理，即位于關中、洛陽及毗鄰的地區(qū)的王畿與東部分封之地。

所謂“王畿”，是指西周時期，以宗周為中心的關中與以成周為中心的洛邑聯(lián)為一體，由此構成王畿；王畿可視為西周國家的政治中心，古指王城周圍約一千里的區(qū)域，也泛指“帝京”，行政支配直受于周王室；而封國，則是在周天子“天下共主”的名義下實行獨立管理。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 ；這句話出自周天子，正好表明了分封制是通過授土、授民，以及將王土、王臣的一部分轉移給諸侯；如此，既是針對國家采取的政治制度，也是用利益換忠誠的政治舉措。

然而，隨著時間推移，由分封制產生的封國越來越多，不僅超越王畿之地，且逐漸形成一種潛在的危機。

進入春秋戰(zhàn)國，王畿越縮越小，諸侯開始以強凌弱，頻發(fā)“兼并”式軍事行動，致使部分諸侯國土地與經(jīng)濟實力大增。由此形成“春秋五霸”“挾天子而令諸侯”的聲勢，令周天子最終走下了天下共主的神壇；因此，才有了孔子“禮崩樂壞”的 哀嘆。

可見西周成于分封，也敗于分封。

而秦代開創(chuàng)的郡縣制，不僅為后世所繼承，其構成的以郡縣制核心的行政區(qū)劃與地方行政管理，也為后世所借鑒；只可惜秦祚短促，在歷史蒼穹中留下了無數(shù)的唏噓。

歷朝歷代，為了家、國或利益集團的利益，不斷尋求政治與地理空間上最良性的模式。

乃至今日，人們仍樂此不疲。

04? 結語

“戰(zhàn)略從屬政治，而戰(zhàn)爭則是政治的延續(xù)，即無論謀略還是實現(xiàn)謀略的舉措，均源自于政治?！?/p>

韓茂莉教授在《中國歷史地理十五講》中指出，政治依憑利益制定目標。

所以，農業(yè)社會看重土地，當代社會將利益砝碼側重于資源；換言之，古代利益之爭，限于陸地之上，而當代利益之爭，已轉變?yōu)殛懙氐胶Ｑ?、地表到太空、二維空間到三維空間的不斷延伸。

這說明，政治利益會隨時代而變。

值得關注的是，自中國歷史進入國家階段之后，具有政治與軍事意義的“從西向東”的空間發(fā)展規(guī)律，躍然于史冊。

周人滅商、秦始皇統(tǒng)一天下、楚漢之爭、北周滅北齊、隋王朝建立……一系列王朝更迭，呈現(xiàn)的均是西部政治集團，取代于東部政治集團的歷史大事件。

由西向東的空間歷程，其推動力源于何處？為什么結果總是西勝東負？答案很簡單——地理在歷史中發(fā)揮了巨大的作用。

綜上，本書之于歷史地理知識潰乏者，是謂“良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