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重聲明：文章系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自負。

父親是一個普通農民，在黃土地上勞動了一輩子。和許多普通農民一樣，他一生辛勞。隨著時間的流逝，他那些與勞動相關的故事在我的記憶里變得越來越深刻、越來越清晰，讓我時常想起。

? ? ? ? ? ? ? ? ? ? ? ? ? ? 一

我的爺爺奶奶也是農民，由于他們勤勞節(jié)儉，日子過得不是特別貧苦。父親出生于1946年，是家里的第一個孩子。窮人的孩子早當家。父親從小就幫爺爺奶奶干活，力所能及的活都干，種地、割草、挖野菜……

村莊外面有連綿起伏的矮山。山坡上、田地邊上生長著各種野草。它們憑著頑強的生命力，無憂無慮地瘋長，長成茂密的一片片。秋天，莊稼成熟了，野草也成熟了。它們已經長得及腰及膝高，這是大自然送給人們的另一份收獲。

野草是很好的燃料。莊戶人家用來燒火做飯、取暖。尤其是到了冬天，寒風呼嘯、雪花飛舞的日子，更需要有柴草取暖。人們把火炕燒熱，整間屋子都會變暖。一家人圍坐在溫暖的火炕上做針線活、聊家常、聊農事，享受家的溫度。一年的勞累也會在滿屋的溫暖里悄悄舒解。這是莊戶人家簡單又質樸的幸福。

柴草是必備的生活物資，在人們心中的重要性僅次于糧食，所以每年秋天，人們收獲莊稼后有了空閑，就紛紛到野外收割野草，為即將來臨的寒冬儲備燃料。

父親和大姑小時候經常跟隨爺爺上山割草。他們帶上鐮刀、爪耙，推著獨輪車，把割下的草捆成捆，再把草捆裝到車上，裝滿一車就運回家。

如果割的草足夠多，自家用不了就可以趕集賣掉，創(chuàng)造經濟收入。那年深秋，父親和大姑趕集賣草。這是他們第一次去賣草。當時沒有機動車，老百姓運糧運草，全靠一輛獨輪車。

他們裝了滿滿一車草。父親推著車，大姑在前面拉車。從家到集市25里的路程，至少要走三個小時。他們早晨五點從家里出發(fā)，如果賣得快，中午可以趕回來吃午飯；如果賣得慢，要到下午才能回來。所以要帶上幾個蒸地瓜做干糧，以防中午回不來也好有東西墊墊肚子。

這一年，父親十一歲，大姑十歲。

在那個物質匱乏的年代，基本的溫飽沒有解決，忍饑挨餓是常有的事。平時吃得最多的是地瓜和地瓜干。白面是稀罕物，平時哪里舍得吃？僅有的一點白面要留著過年過節(jié)的時候吃，家里來客人的時候吃。與挨餓相比，有地瓜吃就很好了，他們很高興，很滿足，沒有別的奢求。

深秋的凌晨，寒氣逼人，頗有冬天的意味。早晨五點天還不亮，幸虧有月亮。路邊的枯草上結著一層白霜，在月光下隱約可見，就像覆蓋著一層小雪。兄妹倆吃力地走在路上，剛開始挺冷的，走著走著就暖和了，走著走著又熱起來，額頭上滲出汗珠。可是他們不敢停下歇息，為了能賣個好價錢，他們要盡早地趕到集市上。

一車草買了八、九毛錢。當時小麥幾分錢一斤，這樣一算，一車草可以換來十多斤小麥。十多斤小麥！足以讓兄妹倆眼前一亮，心生喜悅。這是一筆不小的收入?。∵@么多錢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心里充滿了成就感。

爺爺常說：“求人不如求己。錢是人的膽。平時多積攢些錢，到了用錢的時候就可以不心慌，少為難?！睜敔斦f得對。父親割草更加勤奮了。近處的草割光了，就到遠處割；山坡上割光了，就到山頂上割。兄妹倆經常趕集賣草。

多年以后，我聽奶奶說起這件事。奶奶每次說起，語氣里總是帶著幾分憐惜、幾分自豪，她說：“你爸爸從小就聽話、懂事，能干活，11歲就能趕集賣草，給家里幫了好多忙呢！”

? ? ? ? ? ? ? ? ? ? ? ? ? ? ? ? 二

雖然家境不是很寬裕，但是父親非常幸運地上過學，是同齡人里為數(shù)不多的讀書人。

在爺爺保守的觀念里，男孩長大后要支撐起一個家庭，會成為一個家族的掌舵人，要闖世界做事情。而這些都需要有眼光，有見識，文化知識恰恰能賦予人眼光和見識，所以男孩需要上學。女孩就不一樣了。她們長大后嫁作人婦，一輩子在家里洗衣做飯、相夫教子。干這樣的活又不需要文化知識，上學有什么用呢？

因此，爺爺讓父親去上學，卻不讓大姑去。大姑只能暗自委屈。只是當時大姑可能不知道，上學并不是一件輕松好玩的事。那也是一種勞動，是另外一種形式的勞動，腦力勞動。和體力勞動一樣，需要辛苦努力。

父親上學很辛苦。他在學校里讀書、寫字，放學回到家就干活，處于半工半讀的狀態(tài)。當時人們的衣、食、住、行全靠人力來做，家里有好多活等著干呢。他要照顧弟弟、妹妹，要推磨、挑水，要上山割草、挖野菜，要幫奶奶紡線、做飯。到了晚上，在一盞豆油燈下寫作業(yè)。

父親對待學習像對待干活一樣認真努力，成績一直不錯，小學畢業(yè)后順利地升入初中。

上初中，學校在公社政府駐地，離家15里的路程。學校很簡陋，沒有食堂，沒有宿舍，只有幾間老舊的教室。學生都是走讀。家里沒有自行車。上學的路父親全靠一雙腳去丈量，每天早出晚歸。

早晨出發(fā)的時候，帶上一包地瓜干當午餐。在這樣艱難困苦的條件下，父親的成績仍舊很好，讀完初中又考上高中了。

這時，他有了六個弟弟妹妹。曾祖母還在，全家十口人，全靠爺爺一個人養(yǎng)活。這副擔子太沉重了，生活變得越來越拮據。父親心疼爺爺，決定不去上高中了。他要到生產隊里參加勞動，幫爺爺養(yǎng)家，讓他的弟弟妹妹都去上學。

就這樣，他成了村里的一名社員，每天和那些整勞力干一樣的活。這一年，父親16歲。

? ? ? ? ? ? ? ? ? ? ? ? ? ? ? ? 三

時間一年一年過去了。很快父親到了該成家的年齡。爺爺奶奶開始做打算了，他們打算蓋一座房子，為父親結婚做準備。這是一筆很大的開支，普通人家要積挖好幾年才能攢出這筆錢。為了盡可能地節(jié)約開支，自己能干的活全都自己干。

蓋房子需要許多泥土和石頭。這些東西都是父親從山上運回來的。他推著一輛獨輪車一趟一趟地往返?；硕嗌倭?，別人不知道，連他自己也說不清，只知道那輛車的兩只把手被握得非常光滑了。走了多少路，他也不知道，只知道穿壞了好幾雙鞋子。

這一年，父親19歲。這座房子是用父親的心血建成的。我們一家人住在父親的心血里。

? ? ? ? ? ? ? ? ? ? ? ? ? ? 四

父親從小在土地里摸爬滾打，煉就了一身種莊稼的好本領，積累了豐富的經驗，堪稱種地的行家里手。他常說，“莊稼一枝花，全靠糞當家”? ，“人勤地不懶”。 即使貧瘠的土地，在他手里也能長出莊稼，收獲糧食。

改革開放后，土地分到各家各戶，自主經營。父親的種地本領有了用武之地。

他一方面把自家的土地打理得井井有條，種糧、種菜，解決了一家人吃飯的問題。另一方面又承包了村里十畝地，用來種植經濟作物，創(chuàng)造經濟收益，解決一家人花錢的問題。

他種了花生、西瓜和甜瓜。種瓜是特別費工夫的活，一場繁忙的勞動就此開始了，從春忙到秋。他和母親每天在地里做田間管理，忙得停不下來，累得汗流浹背。

夏天到了，西瓜和甜瓜陸續(xù)成熟了。他們又要早出晚歸地趕集賣瓜。盡管每天又忙又累，可是看得出來他們心里是非常高興的，因為每天都有新的收獲。秋天到了，花生也豐收了，賣掉花生又是一筆可觀的收入。

在父親的辛苦經營下，我們家的生活狀況有了很大的改善，可以算得上豐衣足食了。

? ? ? ? ? ? ? ? ? ? ? ? ? ? 五

恩格斯說：“勞動創(chuàng)造了人本身”。是的，勞動會創(chuàng)造人的身體。父親的人生經歷很好地印證了這句話。

長年累月的勞動為父親創(chuàng)造了健康的身體。他沒生過病，連感冒都很少有，偶爾有個小感冒，他也不吃藥。他有比吃藥更簡單有效的方法：熬一大碗姜湯喝下去，出一身汗，很快感冒就好了。這個方法被我戲稱為治療感冒的“獨家秘籍”。他也沒有“三高”，那些體力勞動一直在默默地為他降糖降脂，是非同一般的藥物。

長年累月的勞動為父親創(chuàng)造了一雙帶著勞動烙印的手。這雙手十分粗糙，手掌寬厚，手指粗壯。由于長期抓握工具，每根手指都略微彎曲，長成了抓握的姿勢。手指根部常年有厚厚的老繭。我知道，這是日復一日的勞動磨練出來的，磨練出一層保護手掌的鎧甲。

唉，這是一雙怎樣的手！看見這雙手，我的心就會震撼，就會充滿敬畏。曾經這也是一雙稚嫩的孩童的手。幾十年的辛苦勞動，以鐵棒磨成針的功夫，把它塑造成勞動的模樣，刻滿勞動的痕跡，刻滿歲月滄桑。

看見這雙手，我就會想起他揮舞著鐮刀割草的身影，就會想起他推著獨輪車行走在山路上的身影，就會想起他彎腰鋤禾的身影。是這雙手為我創(chuàng)造了穩(wěn)定的生活，讓我衣食無憂。在我眼里，這是一雙創(chuàng)造生活的手，這更是一雙美麗的手。

? ? ? ? ? ? ? ? ? ? ? ? ? ? ? 六

他種了幾十年的地，非但沒有厭倦，反而種出了感情。他對土地的感情越來越深厚，年紀大了也舍不得撂下土地。他說，只要還能動，就要種地。我不解，為什么要這么執(zhí)著呢？

他停頓了一會兒，想了想，慢慢地說：“種地會收獲很多東西呢，有物質收獲，也有精神收獲。這些收獲就是我種地的動力。

春天，地里長出來的是禾苗，也是希望；秋天，收獲的是糧食，也是成就。看見滿地的莊稼，我心里就踏實。跟隨莊稼生長的節(jié)奏，春耕、夏耘、秋收、冬藏，生活里就有日升月落，四季分明。

如果不種地，我的生活里還有什么呢？就剩下吃飯、睡覺了。我這顆心沒有地方安放，這樣的日子很空虛。

‘流水不腐，戶樞不蠹，動也’。身體也需要像流水和戶樞一樣天天活動，生命力才會長久。侍弄莊稼可以活動筋骨，鍛煉身體。身體好了，吃什么飯都香。這就是享福。一天到晚閑著不動，吃下去的飯都無法消化，會閑出毛病來的。這就是受罪。”

這些話意味深長，閃耀著樸素的哲理，令我肅然起敬。

這就是我的父親。他是個平凡普通的人，但是他甘于平凡，安于平凡，又在平凡普通中發(fā)光發(fā)熱，溫暖著身邊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