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開園的春天終于來了。
昨天大早走在去實驗室的路上,驀然發(fā)現(xiàn)綜合實驗樓旁的小花園里已是綿延了層層疊疊的白花。中午去吃飯,幼兒園外一雙父母在給自己的小女兒拍家庭視頻,小女孩五六歲熟蘋果似的臉蛋躲在綴著不知名小黃花的矮灌木枝條后,忽然就哈哈笑了一聲轉(zhuǎn)起了圈子,原本靜靜的黃色花朵便化成了繞著她紛飛的黃色蝴蝶。宿舍院門前孤零零立著的海棠(應(yīng)該是海棠吧...)也仿佛一夜之間開了一樹,風(fēng)一吹還會飄下些白底粉邊的花瓣,想必,敬業(yè)廣場也已是花海一片了。
也許是今年的冬天離開的腳步太慢,待到破冰的一日,春意便如火山腳下亟欲尋找出口的蒸汽終于探尋到地表一絲裂縫般,急不可耐地噴薄而出,挾帶著如此龐大甚至于能將人灼傷的熱情,宛如一場盛大的邀請。然而在此之前,這烈焰樣的能量則只能深埋在地底,堆藏翻涌千千萬萬年,炙烤著自己。
?“讓你用燒紅的鉗子鉗我,
讓你殘酷地剝我的臉皮,
讓你用鞭子將我抽打——
只是別讓我等你,等你!”
看到海涅這首詩的時候我笑得不停。時年海涅58歲,病臥在床,與死亡僅一年之隔,且有一個正牌妻子。這首詩甚至不是寫給妻子的,而是給一位為他整理資料稿件的27歲女孩,愛麗澤·克里尼茨。在她之前海涅也寫過關(guān)于妻子的詩,贊揚她的甜美,也抱怨婚姻的無聊。然后克里尼茨來了——帶走了海涅遺作的冠名。
?“昨天我等你等了一個下午,
白白地等你,等到六點鐘——
白等;你沒來,你這小妖怪,
讓我等得差不多要發(fā)瘋?!?/p>
讀這首詩時我的感覺要用直白些的話講就是OMG——這是一位畢生歌頌自由與抗爭的,近知天命之年的浪漫主義詩人,加上婚姻,他曾三度墜入愛河。注釋稱克里尼茨的到來為詩人再次注入了青春的熱情。而若說海涅在二十多歲時所作的傾訴炙熱的戀慕之情及失戀后如墮深淵的痛苦的詩句還保持著詩人的浪漫風(fēng)度,這個完全就是涎皮賴臉的撒嬌。
梁實秋在年逾古稀之時為追求韓菁清寫了三千多封情書,有時甚至一天三封。當(dāng)時梁實秋先生大約與女方相差了30歲,與蘇格拉底同其第二任妻子克桑蒂貝的年齡差距相近,更不用說楊振寧了。而“一樹梨花壓海棠”的原典張先,八十歲后還在十八歲的小妾處喜得兩雙兒女,則更是證明了這“青春熱情”的不朽。
海涅稱克里尼茨“穆什”,在1855年一首副題為“贈穆什”的詩作中將她比作蓮花。
“蓮花在月光之下,
打開了她的花萼,
可是沒花粉傳授,
只收進一首詩歌。”
纏綿病榻七年有余的海涅,除了這羸弱的身子外,也就只剩了滿腹無從發(fā)泄的情感與牢騷,未想某天有朵蓮花悄然開在詩人熱量幾乎耗盡現(xiàn)已荒涼無邊的月光之下,以傾聽作萼,以詩歌授粉,以戀慕為香,以靜默抽蕊。詩人大半生如巴蘭的驢子般高聲嗥鳴,反遭主人打罵,有生之年已等不到上帝替德意志開了那能辨是非黑白的明目。臨辭世,在自己的墳?zāi)股系靡娺@朵來自髑髏地的蓮花的生長與綻放,在所謂的“青春活力”之余,也該是有著恰因得以從滄桑閱盡的孤獨之苦中解脫的寬慰與眷戀。
愛讓人心得歸處。
郭國良先生為《愛無可忍》(上海譯文出版社郭國良,郭賢路譯版)所做的譯后記是我迄今讀過的最愛的譯者書評。當(dāng)中有句話——“《愛無可忍》中愛情的逝去無非兩種模式——剝奪,或者放手。然而,若愛真要逝去,惟有放手”。《了不起的蓋茨比》中男主人公不惜代價由一文不名到將豪宅建到白金的前女友目之所及處,窮盡奢華之能事,只為求情人回頭,無論多不值得;《太陽照常升起》中雖相愛但因男主人公性無能而未在一起的美國記者同英國貴婦,彼此經(jīng)過兜兜轉(zhuǎn)轉(zhuǎn)最終還是在汽車上相互依偎。
而在這本書里,杰德于一場熱氣球事故結(jié)識喬,對其一見鐘情并深信喬也同樣戀慕著他,自此百般糾纏對方,哪怕最終被關(guān)進精神病院也每天心懷喜悅地給對方寫信。
這是我最喜歡的小說,最喜歡的原因僅僅是書中寥寥幾封杰德給喬的信,尤其杰德被囚禁后的一封。他在精神病院受著苦難,但信中只一句帶過,充斥著整個篇幅的是對愛之歡愉的歌頌?;蛟S他在被囚之前還會因喬的嚴辭拒絕,兩人迥異的價值觀痛苦掙扎,而被囚之后,切斷了與外界(包括喬)的一切聯(lián)系之后,他所剩的只有了信仰——愛之信仰——上帝之愛,和他與喬之間的愛。而上帝之愛又通過人之愛得以向他顯現(xiàn)。
這一切被診斷為幻想,“色情狂”,“德·克萊拉鮑特綜合癥”。杰德單方面構(gòu)建的虛幻戀情幾近毀了完全無辜的喬,幾近毀了他的生活與家庭,從客觀上講,更徹底摧毀了杰德自己的生活。然而杰德卻感覺蘇醒,感到“自己如此生機勃勃,對愛的氣息如此敏感”,甚至在被囚禁后,感覺“這份幸福幾乎讓我發(fā)窘不安”。對于局外人而言,杰德是個精神病,一個妄想癥患者,為了自己并不存在的幻想上演了一出無厘頭鬧劇;可對于杰德而言,這份愛讓他獲得了生命,讓他的世界獲得了生命——在那之前,杰德幽閉于母親遺留下的豪宅之內(nèi),終日冥思上帝的教義;而在那之后,每一片喬觸摸過的草葉都在傳遞著只有他們才能解讀的訊息,每一天升起的太陽都讓他沐浴在上帝輝煌的榮光與摯愛里——“我們的愛!”。這幾乎是一個正常的陷入熱戀中的人都會有的感覺,除了這一切都只是他的幻想之外。但幻想是永遠都不會有瑕疵,有背叛存在的,而且,無論是愛,還是幻想,都是無法被剝奪的東西。
說不好杰德到底愛的是喬,抑或是“愛”本身。我無法解讀一個精神病人——或者說僅僅是無法解讀另外一個不是我的人——的精神世界。然而,一切都是值得的,對于在一片干涸荒原上的一場摧枯拉朽式的熱情的爆發(fā)而言,一切都是值得的。
“我的詩歌啊曾經(jīng)多么狂熱奔放,
恰像艾特納火山噴吐的巖漿,
它涌流自我的心靈的深處,
還向四周迸射出許多火光?!?/p>
早期的海涅像所有的年青人一樣,詩作里充斥著對愛情的向往及對戀人的溢美。在罵她所嫁的郎君是“蠢青年中最蠢的人(啊沒錯這是一句詩)”的同時夸耀戀人有著“紫羅蘭的眼睛,薔薇花的臉”,就像萬用情詩開頭“roses are red, violets are blue.”一樣。歌頌愛情的詩總是喜歡以歌頌花朵起興,只可惜我不太會記花的名字和樣貌。雖然對于小天常常隨口就能說出路邊某種植物的名字,仿佛是舊識一般的能力很佩服也很羨慕,但總也提不起興趣去記,盡管我是非常喜歡花的。
Ich lieb’ eine Blume, doch wei? ich nicht welch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