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記》新采60：檀弓下·死之文明故事三則
葬者，藏也。動物天然有斂藏尸身的本能，所以，我們很少看到“壽終正寢”的野生動物的死尸，偶然看到的，大概率都死于意外。野生動物大都頗具靈性，能儲備足夠的能量，在“壽終正寢”前找到合適的歸宿將自己的尸身斂藏起來。換言之，野生動物天然具有把自己葬掉的本能。
人，當然也不例外。只不過人在斂藏尸身這件事上，進化出了系統(tǒng)的喪葬之禮，將野生動物原本靠獨立完成的“斂藏尸身”本能，演變成生者集體送終的死之文明。認真考量整個人類文明體系，隱隱然沒有不和“斂藏尸身”這一本能引發(fā)的死之文明有關的?！墩撜Z》記載，衛(wèi)大夫孔圉死后，謚號“文”，《左傳》記載這個人私德有問題，所以，孔子的弟子子貢曾經問老師孔子，這個人為什么會被追謚“文”字？要知道孔子死后的謚號也不過是“文正公”，此后得“文正”為謚號的也不過王陽明、曾國藩寥寥幾人。被公認是私德有問題的孔圉能得一個“文”字為謚號，的確讓人匪夷所思?？鬃痈嬖V子貢，“敏而好學，不恥下問，是以謂之文也”——言外之意是說，私德問題不足以掩蓋他“敏而好學，不恥下問”的“文”之特質，所以仍以“文”字為其謚號。
孔子在其他場合有“伯夷、叔齊，不念舊惡，怨是用希”的說法，人非圣賢，孰能無過。人活在世間，總該留下點什么。生時過錯不可避免，關鍵看是不是真正留下了讓后人可以法從的真正有價值的東西。孔文子的私德問題，已經在“不念舊惡”的作用下消弭在歷史的煙塵中了，他“敏而好學，不恥下問”的姿態(tài)值得后人法從，后人因“文”而記得這個人曾經存世過。
或許，這才是死之文明的本質意義——為生者所取法。
以下為“死之文明”故事三則，我們能從中取法的到底是什么呢？
（一）謚號即人生
公叔文子卒，其子戍請謚于君，曰：“日月有時，將葬矣，請所以易其名者?！本唬骸拔粽咝l(wèi)國兇饑，夫子為粥與國之餓者，是不亦惠乎？昔者衛(wèi)國有難，夫子以其死衛(wèi)寡人，不亦貞乎？夫子聽衛(wèi)國之政，修其班制，以與四鄰交，衛(wèi)國之社稷不辱，不亦文乎？故謂夫子’貞惠文子’”。
衛(wèi)國的公叔文子死了，他的兒子戍向國君請求賜給謚號，他說：“算來已經有些日子了，快要下葬了，所以想請國君您給亡父賜個謚號?！毙l(wèi)君說：“從親衛(wèi)國鬧饑荒，夫子施粥救濟國內饑餓的人，這不是“惠”嗎？過去衛(wèi)國發(fā)生內亂，夫子拼死護衛(wèi)我，這不是“貞”嗎？夫子在主持國政時，修正官職禮儀，與四方鄰國友好交往，使得衛(wèi)國社稷不曾受辱，這不是“文”嗎？所以可以用“貞惠文子”為謚號來稱呼夫子。
衛(wèi)君所許給公叔文子的“惠”、“貞”、“文”，可說是人人皆“知”，也就是王陽明所說的“良知”，至于能不能無旁騖不為私欲所污，不為習氣所染，最終將人人皆“知”的所謂“良知”給顯現(xiàn)出來，那就看一個人“致良知”的功夫了。以公叔文子為例，衛(wèi)國鬧饑荒時，未嘗不波及公叔文子，“惠”國人是“知”，保私家是“欲”，保私家之“欲”不曾擾動“惠”國人之“知”，所以，公叔文子施粥救濟國內饑餓的人，“惠”之“知”得意彰明為“惠”國人之行，為衛(wèi)國人及衛(wèi)國君所共見，因“惠”之實有“惠”之名。衛(wèi)國發(fā)生內亂，拼死護君是為臣之忠貞使然，然而此“貞”之知，并而行之的還有“茍全性命于亂世”的士之“習”，公叔文子舍全性命之“習”而選擇拼死護國君之“貞”，因“貞”之實而有“貞”之名。公叔文子之“文”，何嘗不是由此而得？
死后，少有人記得你曾經說過些什么，特別是那些你說過卻并未實行的，最終都會成為過眼云煙。你真正做過些什么，留下了什么有價值的精神財富，卻注定是要“流芳百世”的。所謂“芳”，不過是生時所為留下的精神財富的余續(xù)光輝罷了！
（二）道義長存
石駘仲卒，無適子，有庶子六人，卜所以為后者。曰：“沐浴佩玉則兆?！蔽迦苏呓糟逶∨逵?。石祁子曰：“孰有執(zhí)親之喪而沐浴佩玉者乎？”不沐浴佩玉。石祁子兆，衛(wèi)人以龜為有知也。
衛(wèi)國大夫石駘仲死了，他沒有嫡子，有六個庶子，所以用占卜的方法來選擇繼承人。占卜的人說：“沐浴后戴上玉佩才會有吉兆顯現(xiàn)。”其他五個庶子都沐浴并戴上了玉佩。石祁子卻說：“哪里有在給親人守喪期間沐浴戴玉的理法呢？”他因此而沒有沐浴、佩戴玉佩。兆象卻顯示在石祁子身上，衛(wèi)國人都認為此次龜卜是靈驗的。
盜亦有道——做盜匪的尚且有盜匪的道義需要遵循，何況是耕讀之家、名門望族？
孔子當年講的好，富與貴，如果是遵循道義可以取得的，就算是做個趕車的御手，我也樂意。如果不能遵循道義而取得，我寧愿“從心所欲”——還是做自己內心感到舒服的事情。擺在衛(wèi)國石門六庶子面前的也是一樣的問題，如果繼承人的位子是可以遵循道義而取得的，怎么做都不為過。如果不是，舍棄它也沒什么大不了的。很顯然，石祁子像孔子一樣，選擇了“從心所欲”。
結果，道義長存，龜卜選擇了石祁子。
（三）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陳子車死于衛(wèi)，其妻與其家大夫謀以殉葬，定，而后陳子亢至，以告，曰：“夫子疾，莫養(yǎng)于下，請以殉葬?！弊涌涸唬骸耙匝吃?，非禮也。雖然，則彼疾當養(yǎng)者，孰若妻與宰？得已，則吾欲已；不得已，則吾欲以二子者之為之也?！庇谑歉ス?。
陳子車死在了衛(wèi)國，他的妻子與其管家計劃著要用活人殉葬，已經確定下來了人選，這時，死者的弟弟陳子亢到了，他們把有關殉葬的事告訴了子亢，最后說：“夫子有病，沒有人在地下奉養(yǎng)他，所以想用活人殉葬?！弊涌赫f：“用活人殉葬，不符合禮法。當然，他有病需要有人奉養(yǎng)，誰能比他的妻子和管家更親近呢？這個計劃得以取消，我也愿意；如果不能取消，那么，我就用你們二人做為殉葬者?！庇谑牵罱K沒有用活人殉葬。
陳子亢，字子禽，算是孔門中較為活躍的“后進弟子”。這個人比較直率，遇到問題，從來不肯憋在心里，而是想辦法去探問。問“夫子之于是邦也，必問其政，求之與，抑與之與”的是他。私下里找到孔子的兒子伯魚，打探孔子是否給兒子“開小灶”的是他。拉著子貢探究孔子較之子貢的高明之處的還是他。放在今天，這家伙絕對是“求真”的代表，心中裝不下一點含混。
關于殉葬，不過是陳子亢“求真”之風范的延續(xù)罷了。如果殉葬有價值，就讓最有價值的主婦和管家殉葬；如果殉葬沒價值，就不要讓活人受罪了。一句話，用“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思考問題時，問題就沒那么復雜了。所謂的不明了，不過是在裝糊涂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