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陣微風(fēng)，吹散了延祐六年夏夜的暑氣。

年已65歲的趙孟頫，坐在書房里，百無聊賴地用銅簽撩撥著桌上的燈火?；鹧骈W爍之間，他映在墻上的影子，顯得有些孤獨(dú)、落寞。他站起身來，輕輕地推開窗戶，清冷的月光與夜風(fēng)迎面撲來，觸動了他腦海中的傷心事。

他轉(zhuǎn)過身來，撫開紙張，拿起了他數(shù)日未碰的鼠須筆，當(dāng)即寫到：“孟頫自老妻之亡，傷悼痛切，如在醉夢……蓋是平生得老妻之助整卅年，一旦喪之，豈特失左右手而已耶?哀痛之極，如何可言……臨紙哽塞，不知所云……”一滴渾濁的眼淚滴下，打濕了紙張的一角，融進(jìn)了趙孟頫的腦海里。

趙孟頫，字子昂，1254年出生于浙江吳興。他的祖上，是戲曲中鼎鼎大名的“八賢王”趙德芳。只可惜，趙孟頫出生的時候家道中落，原本的朱門廣廈已經(jīng)變成了青磚綠瓦，早已失去了皇室旁支該有的繁華與氣派。

即便如此，幼年的他還是過著衣食無憂的生活，而且很早就表現(xiàn)出過人的才智——讀書過目不忘，出口即能吟誦成章，寫字更是自成一格、不遜古人。

只可惜，此時偏暗江南的南宋朝廷，已經(jīng)難逃滅亡的命運(yùn)，沒落貴族沒了用武之地，怕是還要戴上前朝遺老的帽子。

1279年，丞相陸秀夫背著年僅7歲的宋末帝趙昺，在崖山跳海身亡，南宋正式覆滅，剽悍驍勇的蒙古人建立大元，成為了中華大地的新主人。

面對趙宋王朝的傾覆，皇室子孫雖然心中不是滋味，卻也是無可奈何。而趙孟頫能做的，就只是面對元朝政府的征召，蟄居在家，拒不赴任。

他蟄居了整整7年，雖然青年歲月就此蹉跎，但也正是在這七年當(dāng)中，他遇到了自己一生的摯愛——管道昇。

當(dāng)時的趙孟頫隱居在家，和江南的讀書人多有往來。一位叫管申的老先生，非常佩服他的才華，于是便和他結(jié)為忘年之交。這管老先生有一個女兒，養(yǎng)在深閨之中，才華橫溢，絲毫不讓須眉，因?yàn)槔系酃馍醺撸X得天下男子無一人可與之相配，所以二十有四尚未婚配。

管老爹見到趙孟頫后，欣喜異常，拉著他的手說到：“今日見到你，我就知道，小女的良緣來了！雖然你現(xiàn)在一事無成，可他日，必當(dāng)青云直上、封侯拜相?！闭f罷，就把自己相中的姑爺請到府中，與女兒相見。

來到管申家，只見管道昇踱步走出，行完禮后緩緩抬起頭來，那螓首蛾眉說是 “彼其之子，美如英；彼其之子，美如玉”也不夸張。管道昇雙瞳之中透出的靈秀聰慧，讓趙孟頫的心神久久不能平靜。他就站在那里，呆呆地望著這個女孩子，連回禮都忘記了。

管道昇早就聽聞過趙孟頫的才名，今日又見到了“神采秀異、珠明玉潤”的本人，心中的傾慕瞬時轉(zhuǎn)化成了愛慕，不自覺地又低下了頭，輕輕淺笑。管申一見這幅情景，便知道二人的情感已是目成心許，不禁大笑起來。不久之后，趙孟頫與管道昇選定良時，結(jié)為夫妻。宜言飲酒，與子偕老；琴瑟在御，莫不靜好。一段愛情佳話，就此展開。

不久之后，行臺侍御史程鉅夫，奉元世祖忽必烈之令，前往江南，尋訪隱居的士子遺臣二十多人，趙孟頫的名字赫然在列。作為前朝宗室后裔，此次北上，覲見新朝開國皇帝，可謂兇吉未卜、死生難測，但不去也是不行的。

于是，在啟程上京的那一天，管道昇早早起來為丈夫做出發(fā)前的最后準(zhǔn)備，二人執(zhí)手相看淚眼，卻無語凝噎。這對新婚夫妻不敢揣測，此地一為別，是長是短，是暫別亦或是永別?！吧?dāng)復(fù)來歸，死當(dāng)長相思”，或許就是他們當(dāng)時的許諾。

好在，“死當(dāng)長相思”這樣的悲情場面，并沒有出現(xiàn)。忽必烈對于趙孟頫的才情很是欣賞，不僅讓他起草詔書，還一路提拔他為翰林學(xué)士、榮祿大夫等——正中了岳父管老爺子“平步青云”的預(yù)言。不過，這都是后話了。

剛來大都的趙孟頫，沒辦法馬上接妻子進(jìn)京，兩年之后借著去杭州處理公務(wù)的機(jī)會，小兩口才重逢。之后，二人始終相伴，再也沒有長久分離過。

人們常說：“小別勝新婚”，分別兩年之久的趙孟頫與管道昇夫婦，為解相思之苦，整日膩在一起：一起寫字，一起吟詩，一起作畫，一起在星空下把酒言歡，一起以書史作賭。

在琴瑟相鳴之中，趙孟頫驚訝地發(fā)現(xiàn)，自己的妻子不僅才學(xué)高深，而且天賦異稟，詩、書、畫三項(xiàng)，堪稱三絕。

在詩詞上，管道昇是“翰墨詞章，不學(xué)而能”；在書法上，她尤精小楷、行書，筆畫“遒媚圓潤，瀟灑脫俗”，結(jié)體“妍麗飄逸，端莊華貴”，與趙孟頫極為神似；在繪畫上，管道昇雖未學(xué)過，可是畫起畫來，是筆意清絕灑脫，相比自己的丈夫是不遑多讓，特別是畫墨竹，可稱“當(dāng)世第一”。當(dāng)趙孟頫問管道昇，為何會將墨竹畫的這么好的時候，管道昇則彎起眼睛，笑著說：“君之所好，我即能畫”。這句話，讓趙孟頫感動不已，他沒想到，管道昇之所以會將竹子畫的那么好，全然是因?yàn)樽约?。得妻如此，夫?fù)何求。

妻子的才華，讓在元初文壇“獨(dú)步天下”的趙孟頫，找到了些許“棋逢對手”的快感。而管道昇不僅是他藝術(shù)上的知音，也是精神上的知己。趙孟頫在官路上一路亨通，但是他的身份很尷尬，元朝蒙古貴族們把他當(dāng)做異己力量所以排擠他，漢族士子們也因?yàn)樗?“改節(jié)事元”的做法，恥于與他為伍。

這種“里外不是人”的處境，讓趙孟頫內(nèi)心苦悶不已，心中開始萌生了一絲去意。生性聰穎的管道昇，又豈能不知道自己丈夫的心事？于是，她寫下《漁父詞》，規(guī)勸丈夫不如早日辭官回鄉(xiāng)，以享天倫之樂。其中有兩首是這樣寫的：

遙想山堂數(shù)樹梅，凌寒玉蕊發(fā)南枝。山月照，曉風(fēng)吹，只為清香苦欲歸。

人生貴極是王侯，浮利浮名不自由。爭得似，一扁舟，弄月吟風(fēng)歸去休。

子昂，既然你當(dāng)官當(dāng)?shù)娜绱诵量?，那么這個官，不做也罷。我們不如拋棄這些浮名虛利，一起回到江南吧。垂釣于碧江之上，山間聞清風(fēng)明月，這樣的生活難道不好嗎？

管道昇的這《漁父詞》算是寫到了趙孟頫的心里，雖然他最終未能辭官回鄉(xiāng)，但這簡單的小詞，卻讓他倍感疲憊的心得到了溫暖的撫慰。

“知君為我新作，窗戶濕青紅”，趙孟頫對管道昇的愛，也在這種相知相伴中，不斷加深。

“君當(dāng)作磐石,妾當(dāng)作蒲葦。蒲葦紉如絲,磐石無轉(zhuǎn)移?！薄犊兹笘|南飛》中的這句詩，是每對夫妻心目中都渴望的理想愛情，趙孟頫與管道昇也是如此。

可惜人生無常，在相濡以沫了20多年后，趙孟頫這塊“磐石”開始松動了，他對管道昇的愛逐漸開始向更年輕靚麗的小娘子身上轉(zhuǎn)移。

其實(shí)，管道昇對于此事早有預(yù)料。在幾年之前，趙孟頫因公事出差了許久，思念丈夫的管道昇，托人給外地的趙孟頫送去了一封《墨竹圖》，上面還題了一首小詩：

夫君去日竹初栽，竹已成林君未來。

玉貌一衰難再好，不如花落又花開。

你走的時候，這竹子才剛剛在下，可是現(xiàn)在這竹子都長成林了，你卻依然沒有回來；我終究是在日漸衰老，美貌不再，真羨慕那些花朵呀，即使是凋謝了，也能再次綻放。

管道昇在寫詩的時候，也知道自己的年紀(jì)也大了，容顏早已不復(fù)當(dāng)年，所以她希望丈夫可以早日歸來，不要移情別戀。

可惜的是，千防萬防，人心難防。即使管道昇看住了趙孟頫的身，也看不住趙孟頫的心。特別是當(dāng)他看到同僚們，身邊都圍繞著年方二八的青春佳人，再看看自己依然人老珠黃的發(fā)妻，便忍不住動了納妾的念頭。

一日，夫妻二人在書房一起作畫時，趙孟頫寫了一首小曲：

我學(xué)士，爾夫人。豈不聞：陶學(xué)士有桃葉、桃根，蘇學(xué)士有朝云、暮云。我便娶幾個吳姬越女，也無過分。你年紀(jì)已過四旬，只管占住玉堂春。

你看，我是當(dāng)今的文壇領(lǐng)袖，皇帝身邊的近臣，你呢，是我相處多年的夫人。但是夫人呀，先朝的大學(xué)士陶谷有桃葉、桃根兩位小妾，蘇東坡也有朝云、暮云兩姬妾紅袖添香。我娶兩個江南女子做小妾，也不算過分吧。你已經(jīng)年過四十啦，只要當(dāng)好家中的主母就可以了嘛。

寫完之后，趙孟頫用調(diào)笑的方式，把這首小曲呈給了管道昇看?？晒艿罆N只是略略地讀了一遍，就把這首小詞放到了一邊，繼續(xù)作畫。

本就理虧的趙孟頫，看自己的夫人并沒有什么反應(yīng)，心中開始忐忑不安起來，為官數(shù)十年的他深知，這種“暴風(fēng)雨前的寧靜”最是恐怖，現(xiàn)在有多云淡風(fēng)輕，之后的風(fēng)暴就有多兇殘可怖。他雖有納妾的心思，但也害怕性情直率的管道昇就此棄他而去。于是，他在那一整天里，都只敢偷偷地瞄看老婆大人的反應(yīng)，根本沒膽量和她對視。

可管道昇呢，不動聲色，該看書看書，該寫字寫字，該吃飯吃飯，待人接物一切如常，似乎根本沒受到那首小詞的任何影響。

管道昇的表現(xiàn)，讓趙孟頫心里是越來越害怕，到了晚上睡覺的時候，輾轉(zhuǎn)難眠，天快亮了才懷著惴惴不安的心情睡了過去。

等到第二天醒來，趙孟頫來到書房的時候，才發(fā)現(xiàn)，自己的桌子上放置著一張寫好了的詞，那端莊而不失瀟灑的字跡，一看就知道是出自管道昇之手。可是這墨跡上，又有幾處被水暈開的地方，那是被淚水所暈染開的。趙孟頫看著這首詞，不禁慢慢地念出了聲來：

你儂我儂，忒煞情多，情多處，熱如火。把一塊泥，捏一個你，塑一個我，將咱兩個一起打破，用水調(diào)和，再捏一個你，塑一個我，我泥中有你，你泥中有我。與你生同一個衾，死同一個?。?/p>

在咱們剛剛相戀的時候，是多么的熱情似火。這么多年的相處，你我早就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了，心也早已融為了一體，你又怎么能移情別戀呢？可是不管如何，我都是愛你的。我生，要和你同睡一床被；死，也要和你合葬在一起。

一首詞讀罷，趙孟頫不禁潸然淚下，然后狂笑不止，這首詞讓他看到了管道昇的真心，也讓他明白了妻子在自己心中意味著什么。他哭，是因?yàn)樗袆?，他笑，是因?yàn)樗残摹?br>

從此之后，趙孟頫徹底斷除了納妾的想法。終其一生，只有管道昇一人。

后來 ，趙孟頫的官越做越大，但夫妻倆的身體卻是愈發(fā)衰弱。在被疾病襲擾了幾次之后，他意識到，自己和管道昇在一起的日子，是過一天少一天了。因此，在元仁宗延祐六年，趙孟頫決定上書致仕，帶著管道昇回江南老家，頤養(yǎng)天年。

可惜，時間終究是不等人的。在一家人行至山東臨清時，管道昇舊病復(fù)發(fā)逝世，享年五十七歲。

管道昇的逝世，讓趙孟頫悲傷得難以自制，他的淚水幾乎在那幾天里都流干了，最終他用顫顫巍巍的手，為管道昇寫下了一篇墓志銘。

夫人云亡，夫喪賢婦，子失慈恃，家無內(nèi)助，

嗚呼夫人，古之列女，仁智賢明，僂指莫數(shù)，

翰墨之工，受知圣主，通籍東朝，得謁太母，

婦人之榮，可謂至極，碎璧寶珠，行路嗟惜，

人倫之重，況于夫婦，天實(shí)為之，誰謂荼苦，

東衡之原，夫人所擇，規(guī)為同穴，百世無易，

樹以青松，銘以貞石，婉娩之徳，萬古是式。

管道昇的去世，掐斷了趙孟頫心中最后的一絲靈感，從此之后，趙孟頫的詩、畫，鮮有佳作問世。他的滿腹才情，早已化作了一縷相思，成為了他與管道昇最后的聯(lián)結(jié)。

三年后，趙孟頫病逝于吳興的家中，享年69歲。他走的很安然，臉上似乎還掛著一抹笑，大概是在人生的幻滅之前，他又看到了那個與他相伴三十余年的老妻了吧。

最終，趙孟頫完成了與管道昇“生同一個衾，死同一個槨”，合葬于離吳興不遠(yuǎn)的東衡山上。他們從此再也不會分開了，可以看著他們?nèi)账家瓜氲慕?，?jīng)歷世事滄桑，卻仍然一如既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