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間連二屋子的正中間，擺放著一個能坐下十個人的圓桌，圓桌上擺滿了各種家常菜，正冒著熱氣。一個頭頂已經(jīng)半禿的老頭坐在桌前，抿了一口酒，沖著在廚房忙碌的身影吆喝：“老婆子，你把那酒桶拿過來，再給我倒一盅！”

“你自己不會拿一下?。∥疫@輩子成了你老李家20塊錢買回來的大丫鬟了，侍候完這個，侍候那個！”這一聲嘮叨已經(jīng)有幾十年了，一個身材早已變形的老太，蹣跚著從外屋提著個5斤裝的酒桶進(jìn)來，給老頭又倒了半盅酒，說什么也不肯再多倒一滴。

“今天喝這些行了，都超量了，說不定一會兒幾個小的還回來呢！”老太放好酒桶，又走出大門口張望，幾個兒女們都成家了，因?yàn)殡x得不遠(yuǎn)，所以說不上什么時候就會回來看望他們老兩口。老太早已習(xí)慣了，每次吃飯前都要在大門口張望一番。

正張望著，看到路上過來個衣衫又臟又破的傻子，年齡看上去也已經(jīng)是花甲老人了，老太早已猜出是誰，不等那人走到進(jìn)前，翻了個白眼，但最后還是回屋里裝了兩個包子，給那老人之后，把他轟走了。

返回屋里，看到自己老頭子已經(jīng)快吃完了，也憤憤地坐下吃飯。

“剛才還好好的，這又是誰惹著你了？”老頭的聲音干脆又洪亮，說出來像是竹筒倒豆子似，吵吵嚷嚷的震得老太的耳膜發(fā)疼。

“你又喝得多了吧，我又不聾，你不能小點(diǎn)兒聲說話！”老太絮絮叨叨地，最后還是道出了最想說的：“我剛在大門口，遇到老吳傻子了，我給了他倆包子！”

“咋？你還舍不得那倆包子？”老頭明白了老太婆不開心的根源，打趣兒道。

“你這死老頭子，你明知道……”老太抬頭正欲辯解，看到老頭捉狹的眼神，瞬間羞憤地去搶老頭酒盅，“我看是酒都喝狗肚子里了，不給喝了！”

“哎～～～就剩一口了，你讓我喝完嘛！”老頭一邊用雙手護(hù)住酒盅，一邊勸道：“都這么多年過去了，你還耿耿于懷呀！你跟個傻子計較什么？當(dāng)年的事兒都是他父母做的，和他又沒關(guān)系！可憐天下父母心嘛！”

“我知道，就是心里不舒服嘛！”老太嘀咕一句。

“快吃飯吧！一會兒都涼了！”老頭一邊喝了最后一口酒，一邊安慰道。

那是四十多年前的事兒了吧！老太叫張春芬家里窮，父親身體不好，家里家外，全憑春芬和她母親撐著，可女人的力氣小，掙不了幾個，家里時常沒米下鍋。

一個白雪覆蓋的早晨，父親突然怎么叫也叫不醒，娘倆慌了，拉著推車把父親送到了縣醫(yī)院，人是搶救回來了，可是醫(yī)藥費(fèi)讓娘倆兒愁壞了。

春芬那會兒還是二十出頭的姑娘，看著母親偷偷抹眼淚的樣子，心一橫，回村就去了吳傻子家。

“叔，你如果這次能借我這給我爹救命的錢，我以后白給你家種三年地！”春芬憋著眼里的淚水，不讓它掉下來。

被她稱作叔的人就是吳傻子的爹，那老頭常年叼著一個一尺長的煙袋鍋，悠閑地斜倚在炕桌旁，一雙眼睛閃著精明的光，村里人都說，他就是太精于算計了，所以老天都看不過去，讓他得了個傻兒子。

現(xiàn)在回想起來那天的場景還歷歷在目，吳老爹好像就等著春芬當(dāng)時這句話呢！輕輕吐了口煙圈兒，坐起身子，煙袋鍋在炕桌邊兒敲了敲，才拿出一張不知道從哪本日歷上撕下來的一頁號碼紙，還翻出一根只有拇指長短的鉛筆頭。

把那頁薄薄的日歷紙鋪在掉了漆的炕桌上，刷刷地寫下字據(jù)，然后幽幽地對當(dāng)時還是姑娘的春芬說：“丫頭，叔不是怕你不還，也知道你家的難，可老話說得好，有借有還，才是正理兒！”

話說了一半，吳老爹又嘬了兩口煙袋鍋，輕輕吐出一串煙圈，才又接著道：“叔也不能讓你白干活，讓村里人覺得我們老吳家欺負(fù)你一個小姑娘！這樣你簽了這借據(jù)，然后自己想辦法還錢，如果一年之內(nèi)，你還不上錢，那就給我們吳家當(dāng)兒媳婦吧！就當(dāng)這是聘禮了，也不用還了！你看這樣行不行？”

當(dāng)時的情況，也容不得春芬猶豫，雖然明知吳老爹的兒子是個傻子，可只要自己能按時還上錢，就不用嫁了。所以春芬咬了咬牙，把字簽了。

原想著只要自己拼命掙錢，一定能把錢還上的，可是誰知吳老爹暗中使壞，害得當(dāng)時的春芬好幾份工都做不下去，就被雇主辭退了。

眼看著年底了，借的錢還不上，春芬父親得知真相，直哭自己連累了她們娘倆，害苦了女兒，偷偷喝了次農(nóng)藥，還好發(fā)現(xiàn)及時，搶救回來了。

春芬母親幾次去求吳老爹，鄉(xiāng)里鄉(xiāng)親寬限她們一些時間，放過她女兒，可吳老爹只拿出字據(jù)說話，毫不留情面。

一時間春芬的事兒成了村里人茶余飯后的談資，有人惋惜春芬那么好的姑娘，有人痛罵吳老爹不地道，也有人是存著事不關(guān)己，純看熱鬧的心態(tài)，時刻關(guān)注著事態(tài)的發(fā)展。

只有當(dāng)時還是小伙子的李老頭李大林，輾轉(zhuǎn)反側(cè)睡不著，望著窗外的又大又圓的月亮，暗暗下了決定。

第二天，天還沒亮，李大林就背上行李卷兒，進(jìn)了城里的一個煤窯，那時的煤窯安全根本沒有保障，說不定哪次下去，就沒有命上來了！

可李大林就像是不知疲倦似的，沒日沒夜地干了十天，別的工友都快急紅眼了，照他這么干法兒，別人還有錢賺嗎？

正準(zhǔn)備暗地里教訓(xùn)他一下，沒想到李大林拿了錢撂挑子不干了。有人暗自替李大林慶幸，算你小子識相，再這么干下去，怕是沒命花！

李大林趕回村里時，正看到吳老爹去春芬家要人，春芬父親強(qiáng)撐著堵在大門口，雙方各不相讓，圍著看熱鬧的人也是七嘴八舌說什么的都有。

李大林來不及回去換身衣服，當(dāng)下把行李卷兒往人群里丟去，眾人不明所以，見有不明飛行物襲來，忙躲開了一條路，李大林趁機(jī)走進(jìn)人群中，對著吳老爹說：“她借的錢，我替她還！”

“你算哪根蔥，憑什么替她還，你還我就要??！我告訴你少管閑事兒??！”吳老爹操著煙袋鍋指著李大林的鼻子罵道。

“那我借給她！”李大林轉(zhuǎn)身沖著手里還緊緊握著一把剪刀的春芬問：“這錢算我借給你的，如果～～～你愿意當(dāng)我媳婦兒，就另說！”

李大林也不知道自己表達(dá)的意思對面的姑娘聽明白沒，又想想哪里不對，忙憋紅了臉補(bǔ)充道：“我不是那個意思，我不是和吳老爹一樣，反正你想借也行，還不上也沒關(guān)系，想跟我一起過日子也行！”

周圍看熱鬧的人看著小伙子憨憨的樣子，都哄笑起來，只有春芬一家愣在當(dāng)場，他們沒想到這個時候有人愿意站出來。

“你不嫌棄我們家窮？”春芬姑娘手里的剪刀還沒放下，聲音也有些顫抖地問道：“不嫌我父親會拖累我們？”

“其實(shí)，那次在林場，就你被嚇到的那事兒，我一直想給你賠不是，可每次都張不開嘴，以后就總能看見你，看不見別人了，所以我才想幫你……”李大林滿臉的煤灰還沒洗去，否則一定能看到他的臉早已漲成豬肝色。

此刻李大林再也說不下去了，只撓了撓頭，露出一口白牙，又想起什么似的問道：“那這錢你借不？”

說起林場那事兒，春芬一臉尷尬，自己本來是在那邊兒撿柴禾，人有三急，看四下無人，正準(zhǔn)備找個隱蔽的樹后解決一下，誰知突然竄出個人影，嚇得她尖叫一聲，雙腿發(fā)軟，眼前發(fā)黑。

原來是李大林在林場下套套兔子，正好那會兒看見有只兔子被套住了，壓根兒沒發(fā)現(xiàn)身后還有人，聽到尖叫才反應(yīng)過來，可他怕兔子跑了來不及解釋清楚。

“姑娘，別害怕，我…我…我不是壞人，我的兔子～～～”李大林顧不上多解釋，指了指兔子的方向，追了過去。

當(dāng)時因?yàn)楹ε?，春芬也沒看清人是誰，經(jīng)李大林這一說，才又想起來，原來那人是他！又聽他剛才笨嘴拙舌的一番話，心中瞬間被溫暖填滿，也不再猶豫，放下剪刀，脆生生答道：“這錢我借了！不僅借，我還不準(zhǔn)備還了！就當(dāng)聘禮了！”

說完，春芬害羞地低下了頭。吳老爹算計半天沒成，在村民的指指點(diǎn)點(diǎn)中，收下春芬還的錢，悻悻地走了！

婚禮很簡單，連買塊兒新布頭的錢都沒有了，兩個人只找了張紅紙做了兩朵大紅花，春芬扎了兩根兒紅頭繩，就拜了堂。

風(fēng)風(fēng)雨雨四十多年，雖然春芬老太常說自己是李大林花20塊錢買回的大丫鬟，可只有她自己明白，當(dāng)時的20塊錢意味著什么！

后來，春芬老太再說這話的時候，李老頭還會專門氣她：“誰說的？我?guī)湍氵€那20塊錢，不止是買你這一輩子的，還有下輩子，下下輩子的！哈哈哈～～～”

李老頭的嗓門大，笑聲如洪鐘，震得窗戶上倒貼著的福字兒都一抖一抖的，只是每次他這樣說，肯定就沒有酒可以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