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師因參次，聞燕子聲，乃曰：「深談實相，善說法要?！贡阆伦?。

時有僧請益，曰：「某甲不會?！?/p>

師曰：「去！誰信汝？」

禪師順著參見的人那邊，聽到了燕子叫聲，便說：深談實相，善說法要。說完便起身離座。

當(dāng)時有一個僧人請教，說：我沒有領(lǐng)會您的意思。

禪師說：一邊去，誰信你啊。

二、

鼓山來，師作一圓相示之。

山曰：「人人出這個不得?！?/p>

師曰：「情知汝向驢胎馬腹里作活計。」

山曰：「和尚又作么生？」

師曰：「人人出這個不得?！?/p>

山曰：「和尚與么道卻得，某甲為甚么道不得？」

師曰：「我得汝不得?！?/p>

鼓山神晏禪師來拜訪，玄沙禪師比劃了一個圓相給他看。

神晏說：人人都不能跳出這個圓相。

玄沙說：我深知你在驢胎馬腹里作生計。

神晏說：那和尚你又是怎樣的？

玄沙說：人人都不能跳出這個圓相。

神晏說：怎么你能這么說，我不能這么說？

玄沙說：就是我能你不能。

（玄沙禪師的邏輯在于這個圓相是他畫的，持有最終解釋權(quán)）

三、

師嘗訪三斗庵主，才相見，主曰：「莫怪住山年深無坐具?！?/p>

師曰：「人人盡有，庵主為甚么無？」主曰：「且坐吃茶?！?/p>

師曰：「庵主元來有在。」

禪師曾經(jīng)去拜訪三斗庵主，才一見面，庵主說：別怪我常年在深山住都沒有坐具。

禪師說：每個人都有坐具，你咋沒有？

庵主說：請坐下喝茶吧。

禪師說：合著你有坐具啊，逗我呢。

四、

侍雪峰次，有二僧從階下過，峰曰：「此二人堪為種草?！?/p>

師曰：「某甲不與么？」

峰曰：「汝作么生？」

師曰：「便好與三十棒。」

玄沙禪師侍奉在雪峰禪師旁，有兩個僧人從臺階下經(jīng)過，雪峰禪師說：這兩人可以留著培養(yǎng)。

玄沙說：我不這樣認為。

雪峰說：你怎樣認為？

玄沙說：先打三十棒再說。

五、

南際到雪峰，峰令訪師。

師問：「古人道此事唯我能知，長老作么生？」

際曰：「須知有不求知者」。

南際僧一禪師來拜訪雪峰禪師，雪峰禪師讓他去見玄沙禪師。

玄沙問：古人說的這件事只有我能知曉，長老以為如何？

南際說：誰問你了？

六、

雪峰普請畬田次，見一蛇，以杖挑起，召眾曰：「看！看！」

以刀芟為兩段。師以杖拋于背后，更不顧視。眾愕然。峰曰：「俊哉！」

雪峰禪師和僧眾在田里勞作，見到一條蛇，用禪杖將蛇挑起，召喚眾人：全體目光向我看齊！

然后用到把蛇斬為兩段。玄沙禪師用禪杖把蛇拋到背后，再也不去看它。

僧眾非常驚訝。雪峰禪師說：牛逼。

七、

長慶來。師問：「除卻藥忌作么生道？」

慶曰：「放憨作么！」

師曰：「雪峰山橡子拾食，來這里雀兒放糞?！?/p>

長慶禪師走來，玄沙禪師問：想去除服藥的禁忌該怎么做？

長慶說：你似不似傻？

玄沙說：你怎么像麻雀一樣，在雪峰山撿到橡子吃，到這里來拉屎。

（玄沙、長慶均為雪峰禪師的弟子，這里是諷刺長慶在雪峰那里是怎么學(xué)的，還學(xué)會罵人了）

八、

師問長生：「維摩觀佛，前際不來，后際不去，今則無住。汝作么生觀？」

生曰：「放皎然過，有個道處。」

師曰：「放汝過作么生道？」

生良久，師曰：「教阿誰委悉?！?/p>

生曰：「徒勞側(cè)耳?！?/p>

師曰：「情知汝向鬼窟里作活計?！?/p>

崇壽稠別長生云：「喚甚么作如來？」

玄沙禪師拷打長生皎然禪師說：維摩居士觀佛，其經(jīng)有語“前際不來，后際不去，今則無住”，你對此怎么看？

長生說：你可放過我吧，你有理由放過我。

玄沙說：放過你有啥理由？

長生許久不說話，玄沙說：你是在跟誰小聲細說嗎？

長生說：害您白費功夫側(cè)耳傾聽了，我啥都沒說。

玄沙說：鬼神奪走了你的魂魄！

崇壽契稠禪師在一旁提示長生說：怎么解釋“如來”的就怎么說。

九、

師在雪峰時，光侍者謂師曰：「師叔若學(xué)得禪，某甲打鐵船下海去?！箮熥『髥柟庠唬骸复虻描F船也未？」光無對。

法眼代云：「和尚終不恁么?！狗舸疲骸刚埡蜕邢麓?。」玄覺代云：「貧兒思舊債。」

玄沙禪師在雪峰禪師門下時，有隨從僧徒對玄沙說：師叔假若學(xué)到了禪，我便造一艘鐵船下海去。

玄沙做了住持后問僧徒說：你造好鐵船了嗎？

僧徒無言以對。

法眼和尚代僧言：玄沙和尚就是當(dāng)了住持還是不咋地。

法燈和尚代僧言：我的船造好了，請玄沙和尚下船吧。（意思是我都不提船了你還執(zhí)念于船）

玄覺和尚代僧言：越窮的人越喜歡翻舊賬。

十、

師一日遣僧送書上雪峰，峰開緘，見白紙三幅。

問僧：「會么？」

曰：「不會?！?/p>

峰曰：「不見道君子千里同風(fēng)？」

僧回舉似，師曰：「山頭老漢蹉過也不知！」

曰：「和尚如何？」

師曰：「孟春猶寒也不解道?！?/p>

一天，玄沙禪師派小僧送書信給雪峰禪師，雪峰拆開書信，只見到三幅白紙。

雪峰問送信的小僧說：你懂這是啥意思不？

僧說：我不知。

雪峰說：你怎么不知道，君子雖相隔千里，但風(fēng)采相同呢？這是我?guī)熗蕉硕U宗一脈的體現(xiàn)。

小僧回去稟告了玄沙，玄沙禪師說：這老漢自己會意錯了還不知道呢！

僧問：那你到底是啥意思？

玄沙說：我就是在說孟春之際天氣稍冷，他這都不知道。

（孟春猶寒一語另出自《趙州禪師廣錄》，是學(xué)僧對趙州禪師說的吉祥話，這里玄沙也在祝頌雪峰禪師，只是形式太抽象雪峰禪師沒懂）

十一、

師問鏡清：「教中道不見一法為大過患，且道不見甚么法？」

清指露柱曰：「莫是不見這個法么？」

同安顯別云：「也知和尚不造次?！?/p>

師曰：「浙中清水白米從汝吃，佛法未會在。」

玄沙禪師問鏡清禪師：佛法有語“不見一法為大過患”，你來說說這個“一法”是指什么法？

鏡清指著露柱說：就是指這個法吧。

同安紹顯禪師在一旁說：我也知道鏡清水平也就這樣了。

玄沙說：憑你（指鏡清）這個境界，能隨便受到浙江地區(qū)的供奉了，但還稱不上真正領(lǐng)悟了佛法。

（鏡清的對答用的是看見什么就是什么法，第一眼見到了梁柱的頂端，就說這個是法。這個回答算陳詞濫調(diào)，沒有新意，得不到紹顯、玄沙兩位禪師的認可。）

十二、

問：「承和尚有言，盡十方世界是一顆明珠。學(xué)人如何得會？」

師曰：「盡十方世界是一顆明珠，用會作么？」僧便休。

師來日卻問其僧：「盡十方世界是一顆明珠，汝作么生會？」

曰：「盡十方世界是一顆明珠，用會作么？」

師曰：「知汝向鬼窟里作活計。」

有僧問：承蒙禪師教誨的一句“盡十方世界是一顆明珠”，不知該如何領(lǐng)悟？

玄沙說：盡十方世界是一顆明珠，你領(lǐng)會了有何用？

僧便不再問了。

次日，玄沙又問這個僧人：盡十方世界是一顆明珠，你對此有何領(lǐng)會？

僧人答：盡十方世界是一顆明珠，領(lǐng)會了有何用？

玄沙說：你沒救了。

（玄沙以“盡十方世界是一顆明珠，用會作么”為回復(fù)，是要學(xué)僧在這句話中找答案，不是真的不去領(lǐng)悟。并且還給了學(xué)僧一天領(lǐng)悟的時間，等第二天檢查成果的時候，沒想到這家伙真的沒去領(lǐng)悟）

十三、

問：「如何是無縫塔？」師曰：「這一縫大??？」

有人問：怎樣才算無縫塔？

玄沙說：你說的縫是多寬？

（無縫塔本在塔不在縫，倘若拘泥于縫的大小，追問多小的縫才算無縫是沒有意義的）

十四、

西天有聲明三藏至，閩帥請師辨驗。

師以鐵火箸敲銅爐，問：「是甚么聲？」

藏曰：「銅鐵聲。」

師曰：「大王莫受外國人謾?！共?zé)o對。

從西天來了一位自稱聲明三藏的法師，閩主王審知請玄沙禪師來分辨其身份的真?zhèn)巍?/p>

玄沙用鐵火夾子敲擊銅爐，問：這是什么聲音？

三藏說：是銅鐵聲。

玄沙說：大王不要被外國人騙了。

三藏?zé)o言以對。

（聲明者，佛語五明之一，指對文字文法的訓(xùn)詁和音韻上的考究。玄沙以聲韻考驗三藏，三藏卻只聽出銅鐵之聲，所以名不副實）

十五、

師南游，莆田縣排百戲迎接。

來日，師問小塘長老：「昨日許多喧鬧，向甚么處去也？」

塘提起衲衣角，師曰：「料掉沒交涉。」

法眼別云：「昨日有多少喧鬧?！?/p>

法燈別云：「今日更好笑?！?/p>

玄沙禪師南游，來到莆田縣，當(dāng)?shù)匕才帕吮硌莨?jié)目來迎接。

次日，玄沙問小塘長老：昨天那么熱鬧，人都去哪里了？

小塘長老提了提衣角沒搭理他。玄沙說：我早就料到和你沒話說。

法眼和尚在一旁說：昨天很熱鬧嗎？我怎么不知道。（這是在裝清凈）

法燈和尚在一旁說：今天可比昨天熱鬧多了。（這是看熱鬧不嫌事大）

十六、

師與地藏在方丈說話，夜深侍者閉卻門。

師曰：「門總閉了，汝作么生得出去？」

藏曰：「喚甚么作門？」

法燈別云：「和尚莫欲歇去?！?/p>

玄沙禪師與地藏桂琛禪師在方丈室內(nèi)說話，夜深了侍者把門關(guān)上了。

玄沙對地藏說：門都關(guān)了，你怎么出去啊？

地藏說：你說啥門？

法燈在一旁說：老和尚要蹭吃蹭住裝傻是吧。

十七、

師以杖拄地，問長生曰：「僧見俗見，男見女見，汝作么生見？」

曰：「和尚還見皎然見處么？」

師曰：「相識滿天下?！?/p>

玄沙用禪杖拄地，問長生說：僧人之見、俗人之見、男人之見、女人之見，你持什么見解？

長生說：您還見不到我所見的嗎？（懂得都懂）

玄沙說：果然是相識滿天下。（我懂我懂）

十八、

問：「承和尚有言：聞性遍周沙界。雪峰打鼓，這里為甚么不聞？」

師曰：「誰知不聞？」

有人問：承蒙您的教誨中有一句“聞性遍周沙界”，那么雪峰禪師在雪峰山上打鼓，為啥我們在這里聽不到呢？

玄沙說：誰說聽不到，能聽到啊，你該不會聽不到吧，不會吧不會吧。

十九、

問：「險惡道中，以何為津梁？」

師曰：「以眼為津梁?！?/p>

曰：「未得者如何？」

師曰：「快救取好！」

有人問：在險惡的道路上行進，該用什么做渡口和橋梁呢？

玄沙說：用眼睛做渡口和橋梁。

那人又問：那要是沒有眼睛的人怎么辦？（或理解為那要是眼睛做不到怎么辦）

玄沙說：那還不快去治眼睛，還去管什么險惡道中。

二十、

師與韋監(jiān)軍吃果子。

韋問：「如何是日用而不知？」

師拈起果子曰：「吃?！?/p>

韋吃果子了，再問。

師曰：「只這是日用而不知?！?/p>

玄沙與韋監(jiān)軍一起吃水果。

韋監(jiān)軍問：什么是每天都在做卻沒有意識到的？

玄沙捏起水果說：吃東西。

韋監(jiān)軍把水果吃完，又問了一遍：什么是每天都在做卻沒有意識到的？

玄沙說：都告訴你了你還沒意識到，吃東西可不就是每天都在做卻沒有意識到的。

二十一、

普請般柴，師曰：「汝諸人盡承吾力?！?/p>

一僧曰：「既承師力，何用普請？」

師叱之曰：「不普請爭得柴歸？」

大家一起搬柴，玄沙禪師說：你們大家都是承借了我的力量。

一個僧人說：既然是承借了師父的力量，為啥還要大家一起來搬。

玄沙呵斥：廢話，不一起搬怎么搬得回去。

（大概玄沙禪師想強調(diào)自己組織的重要性）

二十二、

師與雪峰夾籬次。師問：「夾籬處還有佛法也無?！?/p>

峰曰：「有?！?/p>

師曰：「如何是夾籬佛法?！?/p>

峰撼籬子一下。

師曰：「某甲不與么?！?/p>

峰曰：「子又作么生?！?/p>

師曰：「穿過籬頭來?！?/p>

玄沙與雪峰一起編籬笆，玄沙問：編籬笆這件事上有佛法在嗎？

雪峰說：有。

玄沙說：那什么是編籬笆的佛法？

雪峰晃動了一下籬笆。

玄沙說：我不這么認為。

雪峰說：你又怎么認為？

玄沙說：穿過籬笆才是佛法。

二十三、

雪峰示眾云：「南山有一條鱉鼻蛇。汝等諸人切須好看?！?/p>

長慶云：「今日堂中大有人喪身失命?！?/p>

云門以拄杖攛向雪峰前。作怕勢。

僧舉似師。師云：「須是棱兄始得。雖然如此。我即不恁么?！?/p>

僧云：「和尚作么生?！?/p>

師曰：「用南山作什么?！?/p>

雪峰禪師對眾弟子說：南山上有一條大毒蛇，你們多要留心。

長慶禪師說：如今堂中已有很多人喪命于毒蛇之口了。

云門禪師持禪杖跑到雪峰禪師面前，作出害怕的姿勢。

有僧人把這件事告訴了玄沙禪師，玄沙說：還得是長慶師兄，早早領(lǐng)悟了師父的意思。雖然這樣，我卻和他的看法不一樣。

僧人說：展開說說？

玄沙說：雪峰非要提南山作何用意？

（毒蛇在禪機里象征著業(yè)相，長慶感慨在場有很多弟子已被業(yè)相所障，而云門作出害怕的姿勢，一是表明自己尚未被業(yè)相迷惑，二是表明自己的努力。而玄沙提到南山，言外之意是非是南山才有毒蛇，世間處處皆有，比長慶看的更深一些。）

二十四、

僧侍立次。師以杖指面前地上白點曰：「還見么?！?/p>

曰。見。

如是三問三答。師曰：「你也見。我也見。為什么道不會?！?/p>

此則恰如某師以筆指卷上題干已知條件，說：看見了嗎？

學(xué)生說：看見了。

像這樣來回問答了三遍，某師說：你看得見，我看得見，為啥你不會？

學(xué)生：？？？

二十五、

師問文桶頭：「下山幾時歸?！?/p>

曰：「三五日?！?/p>

師曰：「歸時。有無底桶子將一擔(dān)歸?！?/p>

文無對。

玄沙禪師問一個叫文的桶頭說：下山幾時歸來？

答：三五天。

玄沙說：回來的時候，若見到?jīng)]有底的桶，就用擔(dān)子挑回來。

文和尚沒有話說。

桶，指漆桶。漆桶，是盛裝漆物之桶，或指黑色之桶。由于使用的時間長，桶身及桶內(nèi)的顏色都渾濁不堪，既難以識別其最初之顏色，也無從區(qū)別與其他顏色的差異。在禪林，這象征世人的無明煩惱，隱覆了本具的真如佛性。因此禪宗把一旦解脫煩惱、泯滅妄想、全面大悟的情形，稱為打破漆桶?！巴暗酌摗彼斐蔀槎U宗用來表示豁然開悟的用語。

這里是玄沙禪師文和尚的殷切叮嚀，希望他下山能保持佛性，不著煩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