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古宅的宿題

“不好意思,這家伙的腦子有點奇怪……”

佐田正座賠笑道。被深山瞪了一眼后,他不甘示弱地睜大眼,與其玩起了大眼瞪小眼的游戲。

尾崎舞子看著這兩個孩子氣的人,深深地感到了無力感——當(dāng)著委托人的面,不僅無視人家還玩起了幼稚的游戲,男人果然不可靠啊。她故意咳了一聲,一記震懾鬼神的眼刀直直甩向佐田,后者如同被收走食物的哈皮狗,長臉頓時垂了不少。

“沒關(guān)系,深山律師的冷笑話很有趣呢。”

真是溫柔的女性。明明剛才的氣氛降到了冰點,卻還是替罪魁禍?zhǔn)捉鈬恕?/p>

尾崎贊許道,望向他們的委托人。淺野千鶴身著一套樸素的白色和服,隱晦的花紋似百合。她的相貌在身為女性的尾崎眼中也頗為其心動,素凈的圓臉上眉眼如水,左眼的淚痣與她弟弟如出一轍。尾崎想,昭和時代的美人約莫便是這模樣。

“阿佑他……我聽說要上訴,他,是無罪的吧?”她眉頭緊鎖,眉間隱隱有倦色。

“千鶴小姐,您放心,我們一定會保住令弟的名譽,即便是打官司,我們也會實現(xiàn)無罪判決!”

“這可說不好,我只是想知道真相而已。第一現(xiàn)場,可以看看嗎?”

“……你小子太失禮了!”

佐田一番熱血擔(dān)保剛冒出頭便被深山澆滅。眼瞧著他們又要開始默聲的爭斗,尾崎連忙喝了一聲制止。她轉(zhuǎn)向不安的千鶴,溫和地說:“我們昨天已經(jīng)去探視了佑君,大致了解了狀況。但為了洗脫他的罪名,我們需要證據(jù)。警察的搜查工作應(yīng)該結(jié)束了吧?我們可以前去現(xiàn)場看看嗎?”

“當(dāng)、當(dāng)然。請往這邊走。”


沿著長廊拐了幾個角,深山一行人抵達了大院西側(cè)最里頭的房間,死者三條宏的書房。

尾崎沿路走過來的時候明顯感到一絲不協(xié)調(diào)感。這個家是典型的江戶式建筑——屋檐高翹、風(fēng)鈴簌簌,樹木與青草的氣味繚繞其中。屋內(nèi)的擺設(shè)也是古色古香,穿行其中倒像是誤入了哪個影視城。

但某一點就是很奇怪……

第六感讓她警覺地打量四周,連佐田都忍不住小聲問她是不是傳染了深山東張西望的壞毛病。尾崎還未頂嘴,目光所致讓她啞了聲。書房外頭的走廊里立了一個衣著華麗的中年婦人,她眉眼細長,斜視而來的視線冷得讓她后怕。

“那孩子有罪已經(jīng)是事實,你找來律師又有什么用?”

“阿佑是好孩子,他不會干這種事情!”千鶴顫著聲應(yīng)道,“哪怕99.9%的世人都認為他有罪,我也相信他!”

“哼,垂死掙扎。事先聲明,請律師的費用三條家可是不會替你墊付的?!眿D人冷笑,側(cè)身而過時對千鶴低語了什么。尾崎見千鶴繃緊身子顫栗,心里莫名打抱不平。

“你說得真好!有時候真相就隱藏在0.1%當(dāng)中?!鄙钌剿坪鯖]有讀出劍拔弩張的氣氛,他興致高漲地拍拍千鶴的肩頭便邁入書房。佐田猶豫片刻,也跟著進去了。

尾崎不放心,對站在紙門外喪氣的千鶴問道:“你沒事吧?”

“……讓你見笑了,那是三條繪子大人。謝謝你,舞子小姐……??!應(yīng)該叫尾崎律師才行吧?!?/p>

“叫舞子就好?!蔽财樾π?,“你放心,我們會努力找到真相的!”

話語剛落,佐田不知為何被踢出書房。他瞪著眼與深山嘀咕了什么后,咋舌撓撓頭。注意到尾崎的視線,佐田無奈聳肩,說:“我去向繪子夫人問話。你好好干??!明石,走!”

“哎?我、我也要去嗎?可是我想待在千鶴小姐身邊……”

“想都別想!你沒有選擇的權(quán)利。”

望著吵吵鬧鬧的組合遠去,尾崎苦笑,邁入書房。書房雖是和式結(jié)構(gòu),地上卻鋪了米色地磚。這里面積不大,一面墻上立了兩個高大的檀木書柜,柜前方擺著色澤沉郁的木桌。電腦椅無端跑到了角落里頭,而木桌下幾米外便是白線人體輪廓圖。

趁著深山正鉆研著書柜上的書籍,尾崎仔細打量起木桌上的物品——緊閉的筆記本位于中央,左邊放著幾本翻開的歷史小說,右手邊則是打翻的黑色咖啡杯,一層拉開的抽屜雜亂無章,似乎是一些藥品和照片。

她帶上手套翻了翻,手頭碰到冰冷的金屬物時,不由叫出聲來。

“怎么了?”深山回頭,見尾崎震驚地展示著手中的銀色十字架項鏈,平靜地說:“這沒什么好奇怪的,被害人似乎是信仰基督教的?!闭f罷,他晃了晃手中的《圣經(jīng)》。

“啊~心情舒爽了!難怪沿路看見的風(fēng)景覺得奇怪,原來是混入了基督教的擺設(shè)物啊!”

“你真是怪人吶?!?/p>

“你說什么?”

“沒什么?!鄙钌叫ξ穑抗庖频剿诌叺某閷蠒r,目光一斂。

他疾步走來,抽出一張發(fā)黃的照片左右折騰。尾崎繞到他背后看,畫面中一男一女立在三條家的大門前,臉上露出幸福的笑容。男方應(yīng)是年輕時的三條宏,那么女方就是……

“這就是淺野百合子吧?被害人的前妻,因病去世。千鶴小姐跟她長得好像啊~”

“嗯。”

深山興趣缺缺地放回照片,蹲下身看地上的痕跡。他似在整理思路般自言自語道:“根據(jù)淺野佑的證言,他午飯后被三條宏叫到書房聊天,聊著聊著三條宏突然病痛發(fā)作,讓他幫忙注射嗎啡注射液。他身為醫(yī)學(xué)生,按照規(guī)矩給三條宏注射了僅僅是緩解疼痛的量,卻導(dǎo)致三條宏急性中毒而死亡。

“而根據(jù)警方的調(diào)查,注射器中的嗎啡濃度比藥用標(biāo)準(zhǔn)超出十幾倍,只需注射少量便會致死。注射器和藥瓶只有淺野佑和被害人的指紋。這兩個證物已經(jīng)被他們帶回去了啊……”

他的目光順著前方看,看到了探出頭不安打量他們的千鶴。深山若有所思地捏起耳垂,向千鶴招了招手。

“有何吩咐?”

“千鶴小姐看到了案發(fā)全過程了嗎?”

“沒有?!鼻Q露出難言之色,“說來尷尬,我離家多年,為了生活和阿佑的學(xué)費在一家居酒屋打工,所以比阿佑晚到了一天?;氐郊业臅r候已經(jīng)接近傍晚了,我想肯定錯過了家庭會議,不敢從正門進去,繞去了東邊的小柴門。然后便聽到了繪子大人與阿佑的爭吵……”

“原來如此,那你是事件發(fā)生后才出現(xiàn)在這個家對吧?”

“是的?!?/p>

“有人可以證明嗎?”

“這個……我為了跑出去報警,躲開了家里的所有人?!鼻Q垂下頭,濕漉漉的眼有些慌張,“所、所以沒有人能證明……對不起,我什么都不知道……”

“千鶴,不要慌。深山律師是想知道案發(fā)前你在不在這里?!蔽财榧皶r走來,說:“對了,我記得來這里的大巴會提供票據(jù),3月4號往返的票你還帶著嗎?”

千鶴用力點頭,感激地望向尾崎。

深山果斷無視她們惺惺相惜的姐妹情,自顧自地說:“要是淺野佑真的是無辜的話,要在短時間內(nèi)作案,那么必定有人事先替換了藥用的嗎啡注射液。究竟什么人在什么時候換的呢?”

“會不會是為了迫切得到錢?佐田律師說過三條宏召開這個家庭會議的目的就是宣布遺產(chǎn)的繼承人?!蔽财檎f。

“可是被害人身患癌癥,已經(jīng)是晚期了。再等幾年,甚至說幾個月就可以得到這筆錢了,為什么要選在這個時機作案?被發(fā)現(xiàn)了,他可會被剝奪繼承人的身份。況且需要錢的話,把這個家的隨便一件擺設(shè)偷偷賣出去都比殺人劃算?!鄙钌酵犷^,否決了尾崎的猜想。

“會不會是犯人需要的金額不是一兩件裝飾物可以滿足的呢?比如負債過多……”千鶴插嘴道。她見兩人的目光瞬間匯聚在自己身上,不由緊張了。

此時,地面突然晃動起來。千鶴一時沒站穩(wěn),只好拉住就近的深山。想是余震的緣故,千鶴整個人跌到深山懷里,與那雙漂亮的眼睛近距離對視,她驟地紅了臉。深山倒是面無表情地陷入了思考,小聲嘟囔著“這個時候會有地震?”。

遠處傳來轟隆隆的聲音,千鶴卻已經(jīng)無暇顧及了。她急速退后,干巴巴地說:“對不起!我、我去找票據(jù)給你們看!”

她轉(zhuǎn)身碎步跑出去,不過幾秒后便傳出尖叫聲。尾崎連忙探頭去看,近處的千鶴被一個高挑的男人抱在懷里,渾身發(fā)抖。那男人低聲笑了笑,尖細的聲音如同蛇嘶:“慌什么,我不會對你做任何事情。還是說,你希望我對你做些事情?”

“還不快放手!小心我起訴你性騷擾!”尾崎義正言辭地吼道,這吼聲讓深山也冒出頭瞧了瞧。

男人夸張地松開手臂,病態(tài)白的臉上露出不屑的笑容。他掃視了幾眼律師隊伍,目光定格在好奇打量自己的深山上。

“弟弟保護不了你,就找了新的男人么?”他瞇起眼,“比起這種律師,嫁給我不是更好么?那我們就有雙倍的錢,你也可以重新回到三條家。一石二鳥,多好!”

“你誰?”深山翻開筆記本,皺眉撇嘴,似乎找不到對號的資料。

“邁入三條家的大門,居然不知道本少爺是誰!”男人嘴角顫動,似乎在壓抑怒氣。他冷哼一聲,說:“我是這個家的法定繼承人,佐藤健人。原本所有的財產(chǎn)都歸于我名下才對,可是那老不死不知怎地突然改了主意,真教人氣憤!”

“法定繼承人?可是你不姓三條欸?!?/p>

聽見深山的話,佐藤的臉又白了些許。他狠狠瞪了深山一眼,咬牙切齒地說:“我雖然是繪子帶來的孩子,但已經(jīng)入了三條家的戶籍,跟那邊的流浪狗可不一樣!建議你們說話尊重點,不然我告訴繪子,讓你們吃不了兜著走!”

現(xiàn)在還有成年人會在吃癟的時候喊找媽媽的嗎?

尾崎白眼,換上嚴(yán)肅冷靜的口吻說:“聽你的語氣,似乎是對三條宏立下的遺囑感到不滿。換句話來說,你有殺人動機?!?/p>

“殺、殺人?你們竟然敢懷疑我去干那種事情?走、走著瞧!”

尾崎對著他大步流星的背影做了個鬼臉,直到他消失在拐角處才噗嗤笑出聲。她得意地轉(zhuǎn)頭,卻對上深山嫌棄的努嘴。他不滿地說:“為什么氣跑他,還沒問話啊?!?/p>

“誰讓他欺負千鶴!”

“莫名其妙?!?/p>


夜晚時分,淡淡的霧氣彌漫。

律師隊伍一行人在大客房集合,開始資料交換與整理。深山嚼著加了醬料的飯團,滿足地喊道“普通卻好吃~”。尾崎和明石將各類紙質(zhì)資料分類好,可是剛擺好位置時,明石一個噴嚏又將白紙掀了底。

“我說你,感冒了就戴口罩啊!”尾崎不滿。

“沒沒沒感冒!你不覺得這里很冷嗎!”

明石反駁的功夫,又連打了幾個噴嚏。三人紛紛默契地后退了幾步,分明把他當(dāng)動物園的猴子遠遠瞧著。

“哎,總覺得這種陰森森的古宅會發(fā)生什么命案??!”

“已經(jīng)發(fā)生了?!弊籼餂]好氣地回。他坐下擺弄著電腦,費了老勁才調(diào)出文檔界面。深山和尾崎湊上前去看,是三條宏立下的遺囑內(nèi)容。簡單來說,他把他的所有財產(chǎn)平均分給了具有他基因的孩子。

“……小川美羽?這個人是誰?”

“是三條宏的私生子?!?/p>

佐田把文檔往下拉,是小川美羽的個人檔案。尾崎邊看邊覺得奇怪,她問:“為什么佐田律師唯獨會有她的檔案?”

“肯定是非法收集的吧?!鄙钌叫Σ[瞇地回,隨即露出大事糟糕的顏藝:“啊咧~要不要告訴夫人呢?”

“想什么呢!不是這樣的!三條之前委托我去調(diào)查自己的私生子資料,這家伙可喜歡花天酒地了。不過好在他還算道德,也只生了一個私生子?!弊籼锩掳?,說:“關(guān)于你們猜測的偷換什么什么溶液……”

“嗎啡注射液?!?/p>

“知道了!你這小子別打斷我。呃,就是偷換那什么注射液……”

“嗎啡注射液。”

“煩死了!不就是嗎啡注射液嗎!”佐田自暴自棄大吼,“偷換嗎啡注射液的人選,我想應(yīng)該是現(xiàn)在留在這個家里的所有人。三條在2月25號的時候約我3月1號商談遺囑事項,這個時候他提及到已經(jīng)把傭人全部辭退了,只留了一個啞巴女阿梅照看起居。如果要挑時機偷換藥瓶里的溶液,2月25號到3月4號這段時間最佳?!?/p>

“是嗎啡注射液哦~”深山無視佐田的怒顏,摸著耳垂說:“的確,沒有了下人的身影,犯人偷換注射液后被撞見的概率便大大降低?!?/p>

“我已經(jīng)確認淺野千鶴3月4號之前的行蹤了。她一直在京都府內(nèi)一家叫‘甘露’的居酒屋打工,大將和其他員工都可以證明。而3月4號當(dāng)天,大巴票據(jù)乘坐的時間為15:40,返回京都的時間為17:14,京都警視廳接到電話的時間為18:19。尸檢報告中三條宏的遇害時間為午后1:30~2:00,所以她有完美的不在場證據(jù)?!?/p>

“甘露啊,甘雨降下成甘露了~”

“3分。啊……阿嚏!”

驟冷的空氣中,明石的噴嚏是唯一的回應(yīng)。尾崎無奈聳肩,轉(zhuǎn)向佐田說:“佐田律師那邊的情況如何?”

“我跟明石去見了那位三條繪子夫人。她說,她平日里都會留在甘雨堂總店內(nèi)幫忙打理事務(wù),偶爾周末才回來一趟,所以她完全不了解丈夫的生物鐘。要是她偷換注射液的話,時間上太勉強。”

尾崎納悶:“這種聚少離多的夫妻為什么不會離婚呢?”

“這一言難盡啊。因為三條宏只是需要一個名為‘妻子’的招牌,他們之間根本就沒什么感情。硬要說的話,結(jié)婚登記表對他來說就是工作合同?!?/p>

“還有這種婚姻啊。”尾崎感嘆道。

深山吞下最后一口飯團,說:“比起這個,佐藤健人和小川美羽你見過了嗎?”

“他們倆今天跑去下面約會了,接近晚飯前才回來。自己的父親都死了,真虧他們還優(yōu)哉游哉地去游樂,而且這可是不倫!不倫哦!”佐田唏噓道,“還有一號人物,小川達也,是三條信賴的醫(yī)生,暫時也住在這?,F(xiàn)在找他們問話也不合適,這樣吧。明天尾崎和明石留下來,我和深山去探視淺野佑。”

尾崎和明石一齊望向佐田,異口同聲地抗議道:“為什么我要跟那家伙搭檔?。俊?/p>

“因為你們很般配嘛?!?/p>

“才不!”他們異口同聲反駁道,隨后面面相覷又賭氣扭開頭。

明石抱緊雙臂,視線移到紙門外的霧色中。片刻,他突然大喊著后退,著實把三人嚇了一跳。佐田抹了抹額頭的虛汗,吼道:“瞎叫什么!”

“我、我看見了!白色的影子——!這里有鬼!”

“你懸疑小說看多了吧?!蔽财槔潇o地說,“還不如多看看六法全書?!?/p>

“Nice吐槽?!鄙钌奖攘藗€拇指,轉(zhuǎn)過頭看滿桌面的資料。

明石見三人都不愿搭理自己,默默地縮到角落里。他怨念嘀咕道:“我的直覺告訴我,一定又會有可怕的命案發(fā)生……”

“別烏鴉嘴,一起命案已經(jīng)夠頭疼的了。”佐田嫌棄瞅了瞅角落里的怨念爆炸頭,“線索只有那么多了,早點休息吧。明天下山還得費一個小時的車程呢。”


可誰知,明石一語成箴。

3月12日,清晨時分,當(dāng)佐田等人被阿梅手上的鍋蓋發(fā)出的噪音吵醒時,他們不知不覺間已經(jīng)接下了懸疑小說中常見的古宅宿題——連續(xù)殺人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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