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桓子不會真的甘心獻土,但他的身邊也有一位睿智的家相,名叫任章。任章考慮的是:智瑤無緣無故就來索要土地,所有有家有業(yè)的貴族都會害怕,而我們魏家如果滿足了智瑤的無理要求,智瑤一定會發(fā)飄。他發(fā)飄了就會輕敵,其他人因為怕他都會團結(jié)起來對付他。以團結(jié)的力量打擊輕敵的人,勝負顯而易見。任章還援引了《周書》的一句名言:“將欲敗之,必姑輔之;將欲取之,必姑與之”。意思是:要想打敗誰,就先幫著誰,要想從誰那兒占到便宜,就先拿一點便宜給他占。
《老子》有一段高度相似的表達:“將欲歙之,必固張之,將欲弱之,必固強之;將欲廢之,必固興之;將欲奪之,必固與之?!睔w納成一句話,就是“柔弱勝剛強”。戰(zhàn)國年間,人們似乎很相信這個道理,因為例證有很多,比如《呂氏春秋》引過一句詩:“將欲毀之,必重(chóng)累之;將欲踣(bó)之,必高舉之”。意思是:要想毀滅什么,一定先把它堆積起來;要想摔倒什么,一定先把它高舉起來。兵書《六韜》更是反復(fù)講過這個道理,比如:“鷙鳥將擊,卑飛斂翼;猛獸將搏,弭耳俯伏;圣有將動,必有愚色”。是說猛禽和猛獸在發(fā)起行動之前,都要有一個俯身收縮的姿態(tài),圣人在發(fā)起行動之前,一定會露出愚鈍的神色。再比如:“夫攻強,必養(yǎng)之使強,益之使張。太強必折,太張必缺”。還有“因其所喜,以順其志。彼將生驕,必有奸事。茍能因之,必能去之”。這些文字全在闡釋同一個道理:要想使誰滅亡,就先讓他瘋狂。怎么讓他瘋狂呢?順著他,寵著他,滿足他的不合理要求,助長他的囂張氣焰。
還有托名管仲的《管子》,論述統(tǒng)治者牧養(yǎng)百姓的策略,一開始的話很像是儒家的老生常談,說:“政之所行,在順民心;政之所廢,在逆民心”。民心其實很容易洞察,無非就是好逸惡勞,嫌貧愛富,想要生活安定,多子多孫,那么統(tǒng)治者只要盡力滿足人民的這些期望就好了。統(tǒng)治者這么做,對自己有什么好處呢?《管子》擺出來的是陰謀家的嘴臉,這樣回答說:如果我能使人民安樂,人民就能夠為我憂勞;如果我能使人民富貴,人民就能夠為我承受貧賤;如果我能使人民安定,人民就甘愿為我承受危難;如果我能使人民多多生育,人民就甘愿為我犧牲性命。最后歸結(jié)為一句話:“故知予之為取者,政之寶也”。意思是:“給予就是索取”,這個道理實在是搞政治的法寶呀。
“先予后取”的道理貌似放之四海而皆準(zhǔn),既可以對付敵人,也可以操縱自己治下的百姓。那么問題是:段規(guī)和任章都懂的道理,在藍臺宴會之前也已經(jīng)有很多真實案例足以佐證這個道理,智瑤難道就不懂嗎?
事實上,《資治通鑒》沒講的是,就在藍臺宴會的前一年(前458 年),智瑤攻打仇(qiú)由,就用到了這個策略。
仇由雖然是個小國,實力不強,硬碰硬的話完全不是智瑤的對手,但仇由坐落在群山深處,和外界沒有大路相通,所以外面的軍隊很難開得進去。智瑤想出了一個很經(jīng)典的詭計,鑄了一口大鐘,裝上大車,作為禮物送給仇由國君。
鐘在當(dāng)時不但是很貴重的東西,還是身份和地位的象征。仇由國君受寵若驚,為了拿到這份禮物,派人開山修路,讓大車可以暢通無阻,這就給我們留下了“斬岸堙溪”這個不太常用的成語,形容不畏艱險地開辟道路。
終于道路修好了,鐘收到了,但智瑤的軍隊也輕輕松松地掩殺過來了,仇由就此滅國。(《水經(jīng)·巨馬水注》引《竹書紀(jì)年》,另見《呂氏春秋·權(quán)勛》,《韓非子·說林下》)
大約在同一年,智瑤打算襲擊衛(wèi)國,先對衛(wèi)國示好,送來寶馬和美玉。衛(wèi)國國君很高興,大擺酒宴,衛(wèi)國的貴族們也跟著一起高興,只有南文子一個人表情凝重。南文子講了一句很有哲理的話,原文是:“無方之禮,無功之賞,禍之先也”。意思是,無緣無故送上門的好處一定是禍患的先兆。國君一下子就被點醒了,馬上厲兵秣馬,加強邊境防衛(wèi)。智瑤只好放棄了計劃。(《戰(zhàn)國策·宋衛(wèi)策》,《說苑·權(quán)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