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上午放學前,讀到他的文章,我捂著臉久久、久久地沉默著,想努力克制,但急劇的翻涌著的情愫讓我不由得眼角濕熱,以至于劉思成叫了幾遍“老師”,我都沒有應答。
他有一張黝黑的臉,亮而大的眼,有像男子漢一樣堅毅的表情。在班里,他算不得優(yōu)秀,甚至好多次因為字寫得不好而被我點名批評。
在這次習作里,他的字寫得依然不好。
但每一個字都在向讀它的人傾訴:
爺爺離開了好多天了,但每次經過他的新“家”,這個孩子都要多停留一會兒。
我想,過往的每一幕都會在這“一會兒”里重臨他的心頭吧。
還記得曾經跟爺爺的約定:一定要好好照顧奶奶!
孩子記住了,他跟奶奶睡在一起,背過臉去偷偷流眼淚,被奶奶發(fā)現(xiàn),故意掩飾說是被螞蟻咬到了……
當他自己一個人睡時,又會想到曾經睡在一旁的爺爺,爺爺走了,他仿佛失去了身體里最重要的器官……
此刻,我一邊寫著這些字,一邊流著眼淚,我真的無法抑制,無法抑制,那些我僅讀一遍的文字卻如磐石般堅實地占據我的心頭。
他記得,牢牢地記得跟爺爺的約定:好好照顧奶奶!
為了讓奶奶的心情好起來,他講起了爺爺曾經講給他的笑話:
“有個人去買素包子,
發(fā)現(xiàn)包子漲價了。
于是問老板:素包子怎么漲價了?
因為肉漲價了。
可我買的是素包子呀?
因為我包包子要吃豬肉啊!”
這個買包子的故事,我讀得鼻涕泡都冒出來了!
就是這個買包子的故事,讓奶奶笑了,這是爺爺離開之后,奶奶第一次笑!
讓奶奶笑,這是多么了不起的“杰作”!
這是一個男子漢的承諾兌現(xiàn),是真正的成長??!
(二)
下午,我把這篇文章讀給孩子們聽,班里并不安靜,近期的室外訓練太多,孩子們心旗蕩漾,在各種的蠢蠢欲動里,我靜靜地讀著。
邊讀邊扭轉頭尋他,只見他,早已滿臉是淚,兩只手不住地摸呀擦呀,只是怎么摸得凈,怎么擦得完,那黑的臉上明晃晃地,像決堤的河流……
我的眼圈又紅了,多想多想抱抱他。
周末回老家,站在荒草叢生的院落,眼里心里,都是我的奶奶,她在我二十歲的時候離開,我難以接受,像這個孩子失去爺爺一般,我身體里最重要的器官也隨之沒有了。
在滿是灰塵的堂屋里,踩著一個吱吱作響的破凳子,伸長脖子去看掛在墻上的舊玻璃相框,我看到我的奶奶,她穿著湛藍的斜襟布褂,坐在西屋的紅磚墻前,咧嘴笑著。
我從沒有給奶奶講過笑話,奶奶這一生是極苦的,但她經常笑,她常講的一句話是“花無百日開,人無百日紅,每個人都會老?!?/p>
是呀,每個人都會老,每個人都會離開!
我告訴這個孩子,在這個陰霾重重的春日下午。
爺爺會聽到,更會看到,他孫子的大作。
爺爺更會相信,他的孫子是一個好厲害好厲害好厲害的大作家!
我走近他,攬他的頭靠近我,他直直地坐著,眼淚一如決堤的洪水般肆虐。
這是一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孩子,這是一個坐在偌大的教室里,隨時都可能會被忽略的孩子。
但我知道,這個孩子的生命一定是屬于這個世界的獨一無二,更是屬于他自己的唯一珍貴。
他會有自己的萬丈光芒,
而我已經窺見,
我是多么
多么的幸運??!
……
他叫曹志強,
是個大作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