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今年春末，大家發(fā)現(xiàn)老貓家的陽臺上長了一只南瓜。南瓜藤穿過欄桿的縫隙，懸在空中，這只綠色的小南瓜就藏在深綠色的南瓜葉里。

“老貓，你看二樓上長了南瓜了?！?/p>

隔了幾天，大家又說：“老貓，你看那南瓜又大了點了?！?/p>

這時候的老貓，會表現(xiàn)出少有的快樂的模樣。他笑的時候，能看見幾顆零落的牙。

（二）

老貓住在一幢沒有裝修過的小別墅里，只在一二樓的墻壁和天花板上凹凸不平地抹了一層白石灰，再往上走，就是青黑色的水泥墻了——老貓的房子是這個小區(qū)里最不上檔次的房子。

但這似乎并沒有給老貓帶來什么臉面上的困擾。他總是說，“就算給我五百萬，我也不愿意讓人拆掉我的老屋，賣掉我的地”。

不過，我總是懷疑，老貓是否清楚五百萬是多少錢。

雖然老貓常常用不存在的五百萬來發(fā)泄他的不滿，但不能否認的是，這個新建的農(nóng)村小區(qū)是一個讓絕大部分人都羨慕的地方。一幢幢樣式闊氣的歐式別墅，橫豎穿行著寬約四米的道路，公共基礎(chǔ)設(shè)施全備，附近的商業(yè)建筑也日夜不停地立起來了。每戶村民都擁有一個大院子，三四個停車位，兩個開放式小陽臺，還有一個十多平米的大露臺。有閑錢的，就把房子裝得跟宮殿似的。在很長一段時間里，這個鄉(xiāng)下小區(qū)成了裝修公司業(yè)務員的光顧圣地。

與其他村民相比，老貓是個無法應時而變的老固執(zhí)。他看上去應許快七十歲了，但是衰老并沒有給他帶來多少慈祥的氣質(zhì)。他走起路來的時候顯得特別使勁，手里一定得拿個什么東西——像鋤頭，鐮刀，灑水壺，有時是從路上撿回來的破爛，腳步踩得很重很實，帶著肩膀也一顫一顫的，絕大部分時間都顯出一種氣沖沖的樣子。

（三）

老貓家就在我家后面。但在搬進這小區(qū)之間，我從來不知道老貓長什么樣子，雖然老貓的名字我從小就有耳聞。不過那時候，老貓還不叫“老貓”，村里的人只叫他“貓”。有時候在路上聽見人們喊他的聲音，總覺得好笑，就像是喊著自家養(yǎng)的小貓似的。

似乎在某個時間節(jié)點上，“貓”突然變成了“老貓”，并且自此以后再也沒有聽到人光喊“貓”的了。

但我終究不知道老貓的真正名字，問家里人，竟也說不上。

（四）

老貓身上有著中國農(nóng)民的典型特質(zhì)——對土地特別吝嗇?？吹揭稽c空土地，就想在上面種東西，否則就可惜了這塊地。

在地上種什么東西，對老貓來說也有講究，要能吃能用的，像那種只圖好看的東西，老貓是看不上眼的，只會糟蹋錢，浪費地。

所以老貓對小區(qū)里那些綠化用的行道樹、矮灌木和草坪之類的，總覺得礙眼。要改，否則不痛快。所以村里還沒將那草坪鋪上幾日呢，老貓就把鋪在自家院里的草皮鏟了，種上了蒜苗，播了菜種。不過說真的，老貓的耕種功夫倒也細致，等到它們長大一些的時候，一株一株，就跟列兵似的。

不過，鏟下的草皮，丟了，老貓也心疼，終究是個活物。于是他就把這些草皮搬到天臺上去種著，鋪上一層土，看天生長。于是到了第二年的時候，大家站在路上，就能看到從老貓家天臺上探出頭來的草了。

老貓說，這些東西，到底沒菜長得快活，一出頭，就要被剪掉，太憋屈，不像菜，隨它長得痛快。

老貓的目標不僅僅是院子這么小塊地方，他的陽臺上，也是長滿了東西的。去到老貓的陽臺，就會看到一個個泡沫箱高高低低地排在那里——這些泡沫箱子是老貓從各家各處收集來的，里面種著各種作物，高度、密度均勻，像是特地安排過的。

特別是到了夏天的時候，從外面看老貓的房子，就像是被堵在綠色里一樣。老貓的陽臺上還布置了很多木框架和網(wǎng)繩，那些攀援的作物，就順著這些東西蔓延上去，亂長葉子，門窗也幾乎被遮掩得看不見了。不知道老貓是如何從房間里鉆出來的。

（五）

但老貓的這種行為是不合規(guī)矩的。就跟城里的小區(qū)一樣，要保持外觀的統(tǒng)一。所以就常常有村里的干部到老貓家找他談話。

“老貓啊，你這樣子不行的，好好的房子被你搞成什么樣子嘛?！?/p>

但老貓通常是不理人的。他只顧自己坐在門柱旁，專心地做自己手上的活。

“老貓啊，村里也讓了你很多次了，你不要不滿足，你要是不改的話，我們就派人來整治了。”

老貓還是不理，就這樣讓人尷尬地站在路上，最后憤憤地離開。

不過，盡管干部們來了很多次，也不知道下了多少次最后的命令了，但卻從來不見他們真的整治過。老貓的領(lǐng)地就這么一點一點地擴張著。

（六）

雖然老貓時常帶給人們意外的樂趣，但有時候卻也跟他糾纏得煩惱。

比如老貓養(yǎng)了只會生蛋的鴨子。這是這個小區(qū)里唯一的一只鴨子。不知道這只鴨子清不清楚這個事實，但它卻的確表現(xiàn)出一副唯我獨尊的氣派來了。

有次回家，正看見老貓的鴨子在路中央走著，外八字的腳步，大搖大擺的，但路徑筆直，速度也挺快，脖子伸得老長，目不斜視——一只像人一樣走路的鴨子！而且膽子頗大，如果對面走來一個人或一群人，直往人身上撞去——它是要人給自己讓路的！

這只鴨子也聰明得很，從不碰自家的園子，專到別人家的院子撒野去，把草叢花叢踩得亂七八糟的，興起還會啃上幾口。人出來驅(qū)，又一聲不響跑得飛快。

有時路上遇到老貓，想跟他算算這鴨子的賬。老貓指著自家的園子說：“這么好的菜它都不吃，會吃你們的東西去？”確也無從反駁的，因為這到底是只鴨子啊。所以只能在晚飯后，跟鄰里聚在一起聊天時，怨上一句“這畜生也真隨了主人”。

（七）

但我總疑心老貓是知道他家鴨子的行徑的。

我家人十分喜歡繡球，于是在前門院子里栽種了一大片。紫色，藍色，粉色，間雜種著，有高有低，有疏有密，種在地里的，種在古銅色的花缸里的，花型亦各不相同，著實費了一番氣力。等到夏初的時候，一朵朵繡球接連開放，輕盈如雪，淡漠如云，實在可愛。

但今年卻被老貓的鴨子糟蹋了一番。

那是一個陰雨連綿的早晨，據(jù)說我爸醒來走到陽臺看花的時候，卻發(fā)現(xiàn)院子里的繡球塌了一片。再看看，一只白色的如雪球般的東西在繡球叢間起伏著，偶爾露出它那黃色的扁嘴——是老貓的鴨子！

我爸急得把手邊的掃帚往鴨子身上扔，但鴨子沒扔到，反倒又傷害了些邊上無辜的繡球。而那白絨絨的鴨子呢，像是浮在紫絨絨粉絨絨藍絨絨的繡球花間一般，飛快地飄走了，一聲不響。

“老貓啊，你家鴨子把我家的花踩得不成樣子了?！?/p>

“怎么又說我家的鴨子呢！”

“你家鴨子的蹼子還在地里印著呢，要不你去看看。”

“你家花開得好，還不允許鴨子去看看啦?！?/p>

我爸突然沒了話說，難不成，還要對鴨子的欣賞表示一番感謝？這無從可說的道理！

只是可憐了那一叢初開的繡球，于是每次看到這可憐景象，都不免咒怨那鴨子一番。

隔了幾天后，早上，大許是六點多一些，便聽到樓下有人敲門。原來是老貓。他提著一個塑料袋子，里面裝了些鴨蛋。老貓說：“家里鴨蛋多了些，分你們一點?！闭f完便走。

袋子還挺沉的，打開來看，約有十來個，青白色的，上面還沾些灰棕色的土，幾縷白色的細毛。不知道這鴨蛋是老貓家的鴨子生的，亦或是老貓自己去市場上買的。不過吃這鴨蛋的時候，總覺得比其它的鴨蛋來得更好吃些，似乎能感到些淡淡的香氣。

想著在那只鴨子面前，讓它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蛋被拿走，去慰償那冤死的繡球花的主人，心中倒生出一種莫名的快意來。于是對那鴨子，對老貓的埋怨也少了幾分了。

只是不知道老貓有沒有也這樣偷偷地給別人家送過鴨蛋。

（八）

再來說說開頭提到的那只小南瓜吧。

作為這個小區(qū)里唯一的一只南瓜，大家都期待著它能永遠地成熟下去，每天看著它一點點地長大，心里也便感到快樂。

但這個被大家寵愛的小家伙卻遭遇了一場不幸，在一個臺風天里，被刮落在了地上，裂開了，露出里面還未黃透的囊。

“真可惜啊”。聽到老貓家的南瓜掉落的事情，大家都來悼念這只南瓜。

“多好的一只瓜。”

而最看得開的卻是老貓。他對過來慨嘆的人說：“可惜什么，這是第一年，明年會生更多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