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到張?zhí)沂窃谡率膫麆荼任蚁胂笾羞€要嚴重。
那是三年前，晃州的醫(yī)院提前打來電話，說要轉(zhuǎn)來一個消化道外傷導(dǎo)致腸瘺的患者。我內(nèi)心有所準備，但在病房里見到張?zhí)业哪强?，仍有些意外?/p>
張?zhí)姨宦兜纳眢w就像被遺棄的戰(zhàn)場。
惡戰(zhàn)過后，交戰(zhàn)雙方都已經(jīng)離去，留下的是破碎的山，炸裂的地，淤塞的河，土里滲進很深的血，露出來斷臂殘肢。
在重癥監(jiān)護室工作 3 年，我常常會遇見各種傷害造成的傷口：它們有的骨肉分離，有的黢黑焦臭。
但像張?zhí)疫@么狠辣決絕的傷口，也還是少見。
剛送進醫(yī)院的那些天，張?zhí)乙恢痹谒X：從一個夢中醒來，又墜入另一個噩夢里。
這些夢魘背后，是她感到無比恐懼的事情。比如，那把殺豬刀在她身上究竟捅了幾刀。
圖片來源：站酷海洛創(chuàng)意
我叫薄冰，一個中部地區(qū)三線城市的危重癥科室醫(yī)生。我工作所在的溪市，處于群山之中，農(nóng)業(yè)人口居多，高山密林里分布著侗族、瑤族等村寨。張?zhí)遥且粋€侗族姑娘。
在過去，我以為我的工作，只是把患者從生死邊緣拉回來，重塑他們支離破碎的身體。至于患者在遭遇重大變故后，如何像正常人生活下去，我總覺得醫(yī)生能做的不多。
但在陪伴張?zhí)抑委煹倪^程中，我逐漸改變了自己的看法。
「張?zhí)?，女?5 歲，未婚。刀刺傷胸腹部多處。」
考慮診斷：
1.刀刺傷：空腸離斷、十二指腸破裂 、右腎損傷 2.腸瘺 3.膿毒癥休克?4.急性彌漫性腹膜炎 5.切口感染 6.重度失血性貧血 7.多器官功能障礙綜合征
寫在病歷上看似簡單的文字，背后指向的任何一點，都幾乎致命。
僅僅外部所見就足以讓我費勁心思去處理，更何況還不知道身體里面?zhèn)闪耸裁礃幼印?/p>
情況棘手，但作為醫(yī)生依然要冷靜。我告訴張?zhí)艺f，現(xiàn)在已經(jīng)到了溪市醫(yī)院，我們會盡力救治，需要她配合。
只是，她狀態(tài)虛弱，沒有回答問題的力氣。我問她，熱不熱，痛不痛，累不累。她睜開眼睛，然后又輕輕閉上，只能以點頭和搖頭來回應(yīng)。
掀開被子，一股腐臭味隨之彌散在空氣中。張?zhí)易约阂哺惺艿搅诉@氣味，眼里帶著不安和羞澀，然后又無奈地閉上了雙眼。
靠近腹部中央的紗布，已經(jīng)被腹腔里滲出的液體浸染出斑駁的紅黃色，腐爛味就來源于此，其中還帶著點淡淡的腥味，這腥味來于腸道。
盡管如此，依舊可見她完好部分皮膚細膩白皙，有著美麗的輪廓。左側(cè)乳房上蓋著兩塊紗布，底下是一道長約兩厘米的傷口。傷口很深，受傷之初可能穿過了肋骨間隙到達胸腔。
腹部用兩塊大醫(yī)用棉墊蓋著，棉墊有不同程度的滲濕，下面是鋪滿整個腹部的數(shù)層紗布。
把紗布全部清掉，一個巨大的 7 字形切口袒露在眼前：切口起于右上腹，橫過去大半個腹部，再向下折，終于肚臍左側(cè)。
在 7 字形切口之外，右腰部，另有長約一厘米的傷口，用棉簽往里探可以進去很深，直達腹腔。拔出棉簽，一股白濁的膿水隨著流出來。
再往下，就是大腿根部，也有一條傷口，斜斜的過去，連著把陰部也傷著了。
為了防止她拔掉身上的管子，護士們依然照例用長長的布帶把她的手腳纏了幾圈，束縛在床欄上，唯一能自由活動的只有眼睛和脖子。
張?zhí)易彀屠锊逯鴼夤軐?dǎo)管。
手指粗細的透明塑料管子，約 30 厘米，壓著她的舌面向下彎過咽喉，從聲帶中間插進去，到達氣管。通過這根導(dǎo)管，可以將氧氣按需調(diào)節(jié)濃度，吹進張?zhí)曳卫铩?/p>
為避免她咬癟氣管導(dǎo)管，我們還在上下門齒中間還塞進去一個硬質(zhì)塑料牙墊。導(dǎo)管，牙墊，栓牙墊的繩子，勒得她的臉有些變形。
我沒有嘗試過將一根手指粗的管子深深插進自己的喉嚨，但我知道呼吸道粘膜敏感無比，一粒飯一滴水落入其中都會引起劇烈的嗆咳反應(yīng)，更何況是這么粗的管子。
右邊脖子上已經(jīng)穿刺置入了頸內(nèi)靜脈導(dǎo)管，順著頸部大靜脈會一直到達心房開口。
會診的醫(yī)生們寫下各自的意見，就都離開了，問題又都落回我們科室。
我再去看張?zhí)?，她已?jīng)睡著了。一路顛簸，最終順利轉(zhuǎn)院到市里的醫(yī)院，張?zhí)宜闶撬闪艘幌戮o繃的心弦。而我，看著監(jiān)護儀上跳動的那一排數(shù)字，心里十分擔憂。
一切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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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yī)院大廳，墻角的一排椅子上又攤開了兩床被子。一個年輕的婦女坐在被子上低著頭看手機，腳邊地上放著兩瓶剩一半的純凈水。
我認得出來那是張?zhí)业慕憬?，下午了解病情時已經(jīng)見過了。當時還有張?zhí)业哪赣H，一個矮小的侗族老人，不怎么會說漢話，也不會有很多表情。
椅子上一個泡沫快餐盒子打開著，里面還剩下幾個沾著紅色辣椒醬的小籠包，幾根榨菜條。
見到我，姐姐抬起頭，挺直身子，朝我笑了一下，一手把身邊的快餐盒子蓋上了。
她們前些天在晃州也一直都是睡在病房外面，不過沒有椅子，只能睡在樓道地面上。我想更詳細地了解張?zhí)沂軅慕?jīng)過，但因為姐姐當時不在現(xiàn)場，再問也就是下午那些回答：
聽說，張?zhí)沂峭砩显诮诌叧詿緯r被一個男的刺傷，兇手已經(jīng)被抓了。
她姐姐也還沒見過這個兇手。
簡單別過后，我走出醫(yī)院在門口等出租車。夜風吹來，有點冷。畢竟還是冬天。
張?zhí)医憬闼齻兊谋蛔涌雌饋磉€是很厚實，想來夜里冷點也沒什么大的問題吧。我想。
幾天后，張?zhí)业哪赣H要回去照顧家里，姐姐也在醫(yī)院斜對面的羊蝎子火鍋店找了份臨時的事情，搬進店里去了。她們倆睡過幾晚的椅子，空了幾天后就換了新的住客。
接下來的幾天里張?zhí)页艘琅f高熱，其他指標仿佛都還平穩(wěn)，但也沒多大好轉(zhuǎn)。
期間，警察來了一次，進到病房里看了張?zhí)遥蛭以儐柫四壳安∏?，還要求我給他們寫一份病情證明。至于其余的事情，我也沒多問他們。
跟著警察來的，還有張?zhí)业奈椿榉颉?/p>
他是晃州城里人，也很年輕，不到三十歲。帶眼鏡，看起來是非常普通的一張臉，講話聲音也不大。據(jù)說家境還不錯，在晃州有幾套門面。
他告訴我，張?zhí)腋喕椴挪坏桨雮€月就出了事，出事時他也不在。張?zhí)腋鷰讉€女伴一起去吃宵夜，在路邊被人拉進車里捅傷的。
「一定要盡全力救治」，張?zhí)椅椿榉蚍磸?fù)向我強調(diào)。
張?zhí)胰朐旱?4 天，我們給她復(fù)查了胸腹部 CT：胸部里面情況還好，腹部情況十分嚴重。
這印證了我起初的擔憂。
十二指腸瘺口很大，漏出來的液體并沒有完全引流出腹腔，它們一點點集聚，形成數(shù)個膿腫。最大的一個在十二指腸周圍，其次的在盆腔，必須手術(shù)清理。
跟張?zhí)壹依锷塘亢?，醫(yī)院出面請來了省人民醫(yī)院胃腸外科教授會診。
下午我們將張?zhí)业哪赣H、姐姐、未婚夫都請到了談話室，講了會診的意見：張?zhí)业哪壳扒闆r需要外科手術(shù)干預(yù)，但手術(shù)風險極高，難度極大，術(shù)前需要充分準備。
他們聽后都面有難色，出去商量了一會，還到病床邊詢問了張?zhí)易约旱囊庖?，最終由未婚夫進來做的決定：繼續(xù)在我們醫(yī)院治療，并盡快手術(sh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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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術(shù)安排在第二天。
張?zhí)腋骨焕飻?shù)個膿腫互相交通，吸出 2000 多毫升膿液。膿腫周圍的腸子黏連嚴重。即便小心翼翼，還是有很多腸管已經(jīng)粘在一起無法分開。
十二指腸破裂近四分之三，水腫明顯，目前無法直接縫合，只能兩端都縫合封閉，期待以后炎癥消退、病情好轉(zhuǎn)后再行第二次手術(shù)。
膽囊明顯充血、水腫，有一部分膽囊壁已經(jīng)壞死，因此也切除了。
手術(shù)差不多進行了七個小時，張?zhí)冶煌瞥鍪中g(shù)室時，天已經(jīng)黑了。
因為術(shù)前有過細致討論，也做了各種預(yù)案，術(shù)中也非常小心，手術(shù)平順地完成了，之前一直擔心可能會出現(xiàn)的狀況其實一個也沒有出現(xiàn)。
只是，這次手術(shù)張?zhí)腋共壳锌诰薮?，又增加了幾根引流管，之后每天的換藥就像對她用刑。
我每天都叮囑輪值的護士，仔細換藥。張?zhí)仪Н彴倏椎纳眢w上，任何一個傷口感染都會帶來巨大的麻煩。
見到換藥車推過來，張?zhí)揖蜁屛覀兘o她戴上耳塞。她總是一聲不吭，打開手機反復(fù)聽著幾首歌。
手術(shù)后，張?zhí)业陌l(fā)熱有所緩解，僅余下一點點低熱，精神也一天天好起來。
護士們都說，張?zhí)液芷痢?/b>
臉上水腫消退，眉眼間的線條逐漸清晰明朗，張?zhí)业哪橆a開始透出紅潤的光澤。
一天我值白班，張?zhí)覡顟B(tài)還不錯，上午一直沒用呼吸機，嘴巴里含著氣管導(dǎo)管依靠自己呼吸，監(jiān)測的指標都還好。
可是，這里是重癥監(jiān)護室，危險總猝不及防地降臨。
一天下午，護士安靜地處理著手上的事情。再抬頭時，發(fā)現(xiàn)張?zhí)艺惺?，示意自己剛剛解了大便?/p>
重癥患者在床上解大便是常事，也是好事。護士叫來護工阿姨一起來給她清理，換上新的護理墊子。
一切都收拾干凈，才發(fā)現(xiàn)張?zhí)冶牬罅穗p眼，臉上十分痛苦的表情，呼吸的樣子像干涸泥地里的魚。
監(jiān)護儀上的氧飽和度已經(jīng)由 96 下降到 90，如果不加控制，張?zhí)业男奶鴷诙虝r間內(nèi)停止。
我聞訊從值班室跑到病房，血氧飽和度還在往下掉。
以前幾次脫機，張?zhí)乙渤霈F(xiàn)過這種情況，很大原因是脫機時間過久，逐漸耗盡力氣，就像剛嘗試自己獨立行走的人久了會摔倒一樣。
我毫不猶豫地接上了呼吸機。血氧飽和度好轉(zhuǎn)了，上升到 95。呼吸平穩(wěn)。張?zhí)抑饾u安靜下來。
幾分鐘后，她又瞪大雙眼，出現(xiàn)驚恐萬分的表情，大汗淋漓，在病床上煩躁不安。
氧飽和度再次急劇下降。這回，下降得更快了。
我用力呼喊張?zhí)业拿?，而她只是瞪著雙眼，得不到任何回復(fù)。
張?zhí)业淖齑窖杆俪霈F(xiàn)青紫，雙眼上翻，露出眼白，臉色慘白，已經(jīng)無力聳動肩膀呼吸，心率也迅速減慢。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變故，看著張?zhí)业哪橆a迅速由紅潤轉(zhuǎn)為灰白。
我感覺死神已經(jīng)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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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吸機、監(jiān)護儀閃著紅燈，發(fā)出尖銳的報警聲，作為醫(yī)生，我一時竟有點不知所措。在那一瞬間，我腦子里閃過很多種可能的原因。
甚至，我還想到了張?zhí)宜廊ズ?，我要如何向她家人解釋?/p>
難道是氣胸？還是肺栓塞？
也就僅僅那一瞬間，我抄過聽診器，聽取肺部呼吸音。
右肺呼吸音存在，左肺呼吸音也存在。
再聽聽，右側(cè)比左側(cè)要弱。賭一次吧，沒時間猶豫了。就算是肺栓塞，也是命。
這時二線醫(yī)生也到了病床邊，我向她簡短講了我的判斷，她示意我趕快試試。
我立刻拿出注射器刺進張?zhí)矣覀?cè)胸腔。一回抽，果然是大量的氣體！
是的，右側(cè)氣胸。賭對了！
我換了個更粗的針頭，接上大號注射器，一管一管往外抽氣。隨著胸腔內(nèi)氣體被抽出，張?zhí)业男穆室桓窀裢匣厣?，灰白的嘴唇開始有了點紅色。
二線醫(yī)生在一邊已經(jīng)準備好胸腔閉式引流的器材。情況緊急，麻藥都沒打，就在張?zhí)益i骨下面幾厘米處劃開一道口子，血滴從切口滲出來，張?zhí)揖箾]有一點疼痛反應(yīng)。
直到引流管插進了胸腔，張?zhí)也刨M力的張開眼睛。非常疲憊地看著我們，像被驚醒了一場夢。
引流管縫合固定完畢，張?zhí)也啪忂^來力氣回應(yīng)傷口的疼痛，抬抬手指了指床邊上的手機。
我明白了，立馬給她戴上耳麥，找出那幾首她常聽的歌。
那天下班，我并沒有像往常一樣打車回家。
經(jīng)歷完搶救，我像被霜打過一樣，很久沒緩過來，胸口里壓著好重一團氣，卻無處發(fā)泄。
那晚，我一個人漫無目的的從城西到城東，橫穿了整個城市，只為走一走。
從不嚼檳榔的我，那天在路邊攤上買了一包檳榔。一路上邊走邊嚼，竟然嚼完一整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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躺在病床上的張?zhí)乙惶焯旎謴?fù)著她原先的美麗。護士將她烏黑的長發(fā)盤了個簡單的發(fā)髻，每天仔細洗幾遍臉。
身體的一切都在好轉(zhuǎn)，但她還是缺乏自主呼吸的體力。我們曾撤離呼吸機，每次都是失敗。
科室主任暗暗向我下了幾次指示，沒有辦法的話，就盡早切開氣管。
氣管切開是個小手術(shù)，結(jié)束后，張?zhí)揖涂梢园炎彀屠锏臍夤軐?dǎo)管拔掉，舒適性也會得到提高。
但氣管切開后，即便以后病情好轉(zhuǎn)，也會在張?zhí)也弊由狭粝乱坏腊毯邸?/p>
女孩子雪嫩的脖子上突兀的出現(xiàn)肚臍眼一般的疤痕，總會無端招來許多好奇的目光，以及無邊無際的猜測。
所以對于氣管切開，我似乎總是在有意的拖延。
我也向張?zhí)肄D(zhuǎn)告了主任的意思，張?zhí)颐媛扼@訝，然后快速的搖頭，她自己也不希望在脖子上又加上一刀。
我們達成了一個「防氣切同盟」，成員只有我和她。我每天都盯著她進行呼吸康復(fù)訓(xùn)練，以便她能盡早恢復(fù)原有的呼吸功能，擺脫呼吸機。
我跟康復(fù)醫(yī)師制定每天的康復(fù)計劃，張?zhí)液芘Φ嘏浜?，抬腿，呼吸?xùn)練，每一項都盡力完成。
見到張?zhí)业拿摍C后的狀態(tài)，一天比一天舒適，自主呼吸的時間一天比一天長，我內(nèi)心生出不知名的欣慰。至少，我能夠再幫幫她，免受一道外顯的傷疤。
不久后的一天上午，我守在床旁，盯著張?zhí)颐摍C后的狀態(tài)，果斷拔掉了她嘴里那根插了快一個月的氣管插管。
成功了。
拔管幾天后，張?zhí)揖娃D(zhuǎn)科到胃腸外科的普通病房。張?zhí)医憬戕o了火鍋店的事情，一心在病房里照顧她。
我去看過張?zhí)規(guī)谆?。她腹部原先那巨大的像裂開的峽谷一般的傷口逐漸長攏。
端午節(jié)后，張?zhí)疫M行了第二次手術(shù)，再次切開腹部，在黏連嚴重、喪失了正常解剖結(jié)構(gòu)的腹腔里游離出胃和腸，修補了第一次手術(shù)時沒有條件處理的腸管。
在那以后都是順利的。
張?zhí)业脑厩逍愕拿嫒菀仓饾u出落：
年輕，鵝蛋臉，睫毛又黑又長，鼻子也很好看。有時，回到普通病房看她，感到遙遠又陌生。
張?zhí)以卺t(yī)院里住了七個月。躺著進來時是冬天的末尾，提著大包小包走出醫(yī)院時已經(jīng)是盛夏。未婚夫的車子在醫(yī)院門口等著她。
后面的事情我就不知道了，我不知道未婚夫面對她腹部那巨大的疤痕時臉上的表情，是恐懼，憤怒，失望，還是滿懷憐憫？
我也無法猜測張?zhí)液竺娴娜松抑罆芸唷?/p>
肉體上的磨難或許已經(jīng)結(jié)束，心靈上的也許才剛剛開始。
醫(yī)生能做的，其實不多。我默默地想。
在日復(fù)一日的忙碌生活中，張?zhí)业拿?，跟后來許許多多病人的名字一樣，擠在我日漸狹小的記憶空間里，隨著時間流逝而一天天變小變淡，終至消逝。
直到今年，聽同事說起，在泌尿外科等電梯時見到了張?zhí)?，已?jīng)宛若常人。若不是她主動打招呼，同事也認不出來眼前這朝氣青春的女孩竟然就是張?zhí)摇?/p>
3 年前的救治場景一幕幕又清晰無比，現(xiàn)在都成了既往受傷史，化成病歷上短短的幾行字。
圖片來源：站酷海洛創(chuàng)意
3 年前那次傷害，對她身體的影響遠未結(jié)束。她此次住院，是因為右腎重度積水。泌尿外科的建議，是右腎已經(jīng)喪失功能，可以切掉。
我和她重新建立了聯(lián)系，加上了微信，她也還記得我。慢慢地，我知曉了三年前那場救治背后的一些事：
傷她的確實是她以前的男友，溪市人，在廣東打工時經(jīng)老鄉(xiāng)介紹認識。處了一年多，就開始經(jīng)常為一些小事吵架，后來不僅罵，還動手打她。
張?zhí)腋岢龇质趾缶碗x開了廣東，回到晃州給人看服裝店，認識了未婚夫，趁著過年把婚訂了。出事那天晚上，張?zhí)腋b店一起上班的朋友在街邊吃燒烤。
前男友回來找到了她，把她從攤位上拉進街邊的車里，想跟她好，要她悔婚。張?zhí)易匀皇遣淮饝?yīng)。前男友吼著，你這是讓我死，便掏出藏在座位下的殺豬刀，捅了7刀，才被人奪下。
張?zhí)一貞洠改菚r一點都沒覺得痛，只覺得很冷。」
出院后，張?zhí)业纳钣辛硕虝旱陌捕āＨ欢?，她并沒有如期完婚，在未婚夫家里住了一年多就搬出來了。因為未婚夫是家里獨子，終究是要生孩子的。
而張?zhí)遥呀?jīng)不能生育了。
后來，張?zhí)矣终业搅斯ぷ?，在晃州一家保健品店里上班?/p>
有次，她和我說：「薄醫(yī)生，我還是把右腎切掉吧，反正已經(jīng)沒用了。」
說這話時張?zhí)液茌p松，這讓我心里很難受。剛想安慰她，張?zhí)矣职l(fā)來消息：
「沒事啦，薄醫(yī)生，我現(xiàn)在的每一天都是賺到的。這可是你跟我說的。」
我跟她說過這句話嗎？
也許吧，畢竟我曾經(jīng)那么憂心忡忡地站在她病床前，跟她說了那么多鼓勵的話，多到我自己都記不清了。?
在危重癥科室工作，就像沖殺在最前線的戰(zhàn)士，耗盡心血把生門轟開。太多時候，我們無暇顧及患者背后的家庭和故事。保住患者的命，已經(jīng)讓我筋疲力盡了。
但偶爾午夜夢回，會念起曾經(jīng)奮力搶救的患者，現(xiàn)在過得還好嗎？
三年前，作為醫(yī)生，我竭盡全力搶救，讓張?zhí)一盍讼聛?，但身上的傷口愈合后，那場變故帶給她受傷的痕跡，又是如何愈合的呢？
我不知道。
現(xiàn)在，張?zhí)以谂笥讶€是會分享好看的自拍，和朋友出游的點點滴滴......最近，她好像擁有了新的戀情。
看到她真的走出來了，我發(fā)自內(nèi)心感到高興。
她的微信簽名上寫著：不念過往，不畏將來。
（為保護隱私，文中張?zhí)?、薄冰系化名?/p>
*?作者：薄冰，本文授權(quán)轉(zhuǎn)載自丁香醫(yī)生（DingXiangYiSheng），二次轉(zhuǎn)載或合作請聯(lián)系 health@dxy.c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