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愛與美食,不可辜負

焦作·服務(wù)樓

我愛吃貪吃,但絕非吃貨。

在我看來,吃貨是一個相當有水準的人。

什么意思呢?拿我最喜歡的《料理鼠王》來舉例,小米他哥大米,絕對是愛吃貪吃之輩——他的胃口奇好,無論何時何地,無論找到了什么(主要是在垃圾堆里),都會開心地大快朵頤。

但小米才是真正的吃貨。

因為他能夠分辨每一種食材哪怕細微的差別,他知道兩種或者幾種食材放在一起會是什么樣的滋味,他樂于嘗試新的配方,他得到一個香菇就會如獲至寶,他相信人人都可以烹飪,他挑剔,他愿意為美食奮不顧身。

再舉個我的生活中的例子。

有一次,我到鄭州南邊的一個學(xué)校去開個小會。不記得是因為什么,是因為發(fā)了朋友圈標注了定位,還是正好人家問我在哪里有空沒,反正就是被知道了我的位置——幸好不是被導(dǎo)彈追蹤。

于是,那位朋友立即非常熱情地發(fā)信息給我。

“你所在的那個地方啊,往西走的第一個十字路口,左轉(zhuǎn),走個兩百米右轉(zhuǎn),會進入一個小巷子。那個小巷子里,有一家糕點店,是用傳統(tǒng)手法來制作糕點的,錯過實在可惜。你既然到那里了,不買個三五樣?”

我苦笑,回話,說我真沒時間去找那家店。

其實,我是沒有那樣的熱情。

在我看來,何必呢……

吃貨的世界,我不懂。


因此,在我的朋友圈里很少看到美食。

而偶爾曬一次美食,就會引起大家的熱切關(guān)注。

呶,就在那天晚上,我曬出了一碗餛飩一籠灌湯包子和一碟醋,就招來圍觀。

一姑娘的留言是:“存起來,第三個?!?/p>

她的記性真好。

甭說,這還真是自從我們認識之后,我第三次曬美食。哦,這姑娘是我們加斯頓小學(xué)的,超能干的,也……很懂得美食的。

我記起來,第一次,應(yīng)該是曬攀枝花鹽邊縣的燒烤,第二次,是溫州的海鮮吧。那時候她留言的意思,就是記住了,回頭去尋味。

這是真的熱愛生活的人啊。

不像我,即使是在遍地美食的成都,也會呆在酒店里吃外賣,除非出版社的小伙伴盛情相邀,絕無邁腿饕餮的興致。

現(xiàn)在想想,那回味無窮的幾餐飯,我所記住的,的確不是色香味,而是身邊的人,是氣氛和調(diào)調(diào)。

就像在槐樹街里那一雙老夫婦的炸醬面。院子里有一棵好大的樹,投下密密匝匝的影子來。吃面之前,先喝茶,那綠茶的上面撒了茉莉花。

就像在都江堰的江邊吃魚,喝啤酒。江水滔滔,夜色彌漫,遠遠地,傳來歌聲。陪我去那里的小伙兒,很慚愧,我已經(jīng)忘記了人家的名字,卻記得他的神采飛揚。

就像在德陽的那家羊肉館。整個屋子也就是七八張桌子?可生意很好。我們的包和衣服都沒地方放,只好擱在腿上抱著。不知不覺,就喝了不少酒。然后一行人沿著湖邊走回去,高談闊論,還買了甘蔗大嚼……

是的,就是這樣。

無論是不是吃貨,即無論對美食有無鑒別或者鑒賞的能力,我們都有一顆熱騰騰的心。

這顆心太容易被感動。

曾經(jīng)信手寫過一文,《小面熱干面、燴面油潑面……哪個最好吃?》。

沒想到,竟然反響熱烈。好多朋友都在文章下面和朋友圈里留言爭鳴。

果然,對于家鄉(xiāng)美食,人們的喜愛都有著一種偏執(zhí)。

果然,舌尖連著心。

而實際上,更進一步而言,童年中的美食,才最為刻骨銘心。

所以,從來不會為美食而大費周章的我,這次卻尋尋覓覓,去找一家叫“服務(wù)樓”的飯館。


很久沒有來過這座城市了。

最近五年,沒怎么回過老家。

最近二十年,就算回老家,也多半是直接穿城而過,直奔那個小村子。

而當我這次在這座城市逗留時,卻忽然百感交集。

在酒店登記后,已經(jīng)是晚上八點。

晚飯吃什么呢?按照我一向的習(xí)慣,是就近解決。不就是一頓飯嗎?兩個燒餅也能填飽肚子,一碗面也吃得歡喜。

幸好,我想起了“服務(wù)樓”。

打開手機導(dǎo)航,發(fā)現(xiàn)只要開車十分鐘就能到,便毫不猶豫地出發(fā)了。


小時候,每到過年,到市里來一趟是個大事兒,是我和妹妹最為期待的日子。

四叔會騎一輛二八自行車,我坐前面的橫梁上,嬸兒抱著妹妹坐在后面。

這段路要騎多久呢?我沒有任何概念。直到今天,我發(fā)現(xiàn)開車要走四十分鐘。

四叔就那么騎著,騎著,累了,就停下來,我們坐在路邊歇歇。

那座城市就在不遠的地方啊,就在不遠的地方。

進了城,先去人民公園。

玩了什么?我只記得套圈和“宇宙飛船”。其實,“宇宙飛船”總共也不會坐到三次以上。那個,挺貴的。

然后,一家人溜溜達達地走出來,一抬頭就能看見服務(wù)樓的招牌。

我們會樂樂呵呵地坐下來,四叔會點兩籠包子,一人一碗餛飩。

很好吃。

很溫暖。

很幸福。

那一定是我童年中吃過的最好的東西了。

本來嘛,一年只下一次館子。

而且是在城里,是一家人在一起,我們都會笑著,是那種自己都不覺得的笑。

今天想起來,恍若夢中,又恍若隔世。

是的,恍若隔世。


按照導(dǎo)航,我把車停好,卻看不到“服務(wù)樓”。

問停車場的大姐,她沖西北方向一指:“呶,就在天橋那兒。”

我拔腿就跑。

卻只看到了幾家賣衣服的。

轉(zhuǎn)過頭來,問一位大哥,他倚著電動車站著。

他想了想,回頭指向我停車的那里:“在那個招牌下面,有個小路,拐進去?!?/p>

我謝了他,又說:“剛才人家給我指的,是這兒啊?!?/p>

他笑了:“是,二十多年前是這兒。”

我很想告訴他,不,三十多年前,就已經(jīng)在這兒了。

我又走回去。

還是找不到。

再次鼓起勇氣問路。

這位干脆說:“你跟著我走吧,沒幾步路,過了東邊的紅綠燈就到了?!?/p>

真的不遠。

可這家曾經(jīng)聞名遐邇的國營老店,怎么就憋屈到了這樣一條小巷子里?

還好,店里不是高朋滿座,倒也算是熱鬧。

看到我進門,有位服務(wù)員熱情地招呼:“幾位?”

我說:“就我自己,一個人。”

她點點頭:“那就一籠包子一碗餛飩吧,一個人,都這么點。”

那么,像我這樣獨自來的,也不少?

她一轉(zhuǎn)身,就端來了一籠包子。

灌湯包。

香。

沒過一會兒,餛飩也上了。

好吃。

盡管我知道,此時幫我做出評價的,不只是味蕾,而且味蕾一定不是做主的。


忽然,就陷入了另一段回憶中。

我在師范念書的時候,四叔和嬸兒去看過我。

他們一定要我跟他們從學(xué)校里出來,到路邊的一個小飯店去。

其實,那不算是什么“店”,只是一個棚子,沒有門的那種。

他們特意給我買了一個雞腿,我記得很清楚,五塊錢一個。

我不肯要,可他們就是堅持,然后看著我大口大口地吃完。

大概所有的父母,都是一樣的心吧。

一樣地,喜歡看孩子這樣狼吞虎咽。

而自己,哪怕一口也不嘗,也是心滿意足。

忽然,心里涌起了自責(zé)與傷感。

四叔和嬸兒,當然也是喜歡吃這家的包子和餛飩的。

當我們小的時候,他們自己寧可少吃一口。

而當我們長大之后呢,尤其是我,當我完全有能力可以陪他們來吃一餐飯的時候呢?

我卻從來沒有想到過,更沒有做到過啊。

十六歲時,我終于可以騎車帶著我叔了。

他很得意:“鋼兒啊,長大了!”

是的,我長大了。

而我沒有為他和我嬸兒做什么。

后來,他就離開了。

我只是替他穿上壽衣,只是跳到墓坑里,躺下來感受空間是否合適。

那時,沒有人知道我躺在那冰涼的墓坑里時,悄悄抹去了眼角的淚。


唯有愛與美食不可辜負。

唯有愛與美食,不可辜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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