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都不太敢關注“杭州保姆縱火案”,一方面是因為我很容易對人類的災難產生共情,這樣的悲劇看得越多,細節(jié)鋪層地越精細,越讓我覺得周圍的生活不真實,好像下一秒悲劇的主角就會換成我。
我寧愿花時間在不費腦的綜藝上,一天看八百個幽默搞笑視頻,每天花半個鐘頭思考晚餐食譜。
我拒絕苦難,我選擇膚淺而快樂地活著。
另一方面是因為整個事件太虛妄了,虛妄地像一出戲劇。故事的主人公,是一對相戀十二年的夫妻,他們有豐厚的家產,住在豪華的小區(qū)里,過著體面的生活,生了三個漂亮可愛的孩子,是三個全都漂亮得足以充當童裝店模特的孩子。
林先生的微博上有一段20秒的小視頻,是一家人晚上出門散步時拍的。這段視頻,我反復看了很多遍。林媽媽帶著女兒在前面跑,大兒子揚著雙手蹦到林爸前面奶聲奶氣地說:“爸爸,我走路都能比得上媽媽跑步”。
林先生寵溺地回:“好的”。
類似的片段應該只是他們幸福生活的冰山一角,他拍下這段視頻的時候,大概也沒想到以后只能隔著冰冷的屏幕回應兒子的話。
這樣的一家人,你不難想象他們會度過怎樣令人殷羨不已的一生。可偏偏他們雇了一個那樣的保姆,住在那樣一個小區(qū)里。前半部分,他們美好地像都市喜劇里的上層模范家庭,后半段,他們成了抄家后的賈府,“謀逆”的赤焰軍。
今天早上,關于這起事件的討論又大規(guī)模地占據(jù)我的微博主頁。起因是幾個不懷好意的博主在微博揣測林先生不停追責的真實原因是訛錢,他們甚至給林爸爸安上了“挾尸要價”的罪名。
其中叫囂得最厲害的幾位,我點進去了他們的主頁,字字不見血,卻字字誅心,滿屏都是毫無根據(jù)的惡意揣測——保姆十萬塊都拿不出來所以揪著物業(yè)不放、開價一個孩子一個億.....

“心窮的人眼里只認錢,腦殘的人只會陰謀論”
是什么感覺?胸口一直堵著,太惡心。這種人就是簡單純粹的壞,他們認為一個本來就富裕的中年男人在痛失四個至親之后,討要真相是假,趁機訛錢是真。他們認為感情是可以明碼標價放在天秤上稱重計價的。

這種人,我懷疑他根本沒有長心。
這個事件一開始,我就有一種很熟悉的感覺,是的,幾個月前,我剛剛看完《海邊的曼徹斯特》。
男主人Lee和妻子生活在海邊的一個小鎮(zhèn)上。一天晚上,Lee和朋友在家里喝酒聚會到深夜。聚會結束后,Lee意猶未盡,打算出門買啤酒回來接著看球賽。出發(fā)前,他擔心三個孩子會冷,順手在壁爐里生了火。提著啤酒回來的Lee發(fā)現(xiàn)家里火光沖天,被消防員拽住的妻子聲嘶力竭地大喊“我的孩子們還在里面”。
是Lee,他忘了把壁爐的防火閥關上才導致這場火災。
我知道很多人在看小說,看電影的時候都會覺得某些場景太不真實了,這種事情怎么可能在現(xiàn)實中發(fā)生。可是,我要告訴你,生活能展示的情節(jié)遠比影視劇更殘酷。就像我在看《海邊的曼徹斯特》時怎么想得到,幾個月后,在中國杭州,三個可愛的孩子真的在一場大火中喪生。
現(xiàn)實多殘忍,無人生還,沒有人被救下,只剩林先生一個人對著一堆灰燼。
影片中,大火過后,Lee離開了海邊的曼徹斯特,在波士頓的一家公寓大樓當雜工,做著修馬桶、水管之類的工作。他變得孤僻暴戾,無故和雇主吵架,在酒吧因為被人多看了幾眼而大打出手,甚至拒絕替已經(jīng)去世的哥哥撫養(yǎng)16歲的侄子成人。

而他的前妻,選擇了走出來,重新組建了家庭并且又有了自己的孩子。影片里有諸多暗示,Lee也可以重新開始生活的,可他屏蔽了所有的信息,“I can’t beat it”——我走不出來。
另一個故事是東野圭吾的小說《虛無的十字架》。小夜子去超市前把女兒愛美獨自留在家里,歹徒以為家里沒人破門而入,殘忍地殺害了愛美。嫌犯抓到后,被判了死刑??墒切∫棺雍驼煞蛑性僖矡o法生活在一起了。
“實際上什么都沒有改變,有的只是不斷增長的喪失感。二人都為了能判兇手死刑而活到了今天,終于等到了成真的那一天,卻又不知道該作些什么才好”。事件在形式上得以終結,然而中原再也無法繼續(xù)創(chuàng)意類的工作了,朋友們也因為害怕踩到愛美的地雷疏遠了他們。
你知道的,一切都會過去,但很難再好起來了。
問責和尋求真相不是這起事件的結束,而是一個開始。每一次公共安全事業(yè)的推進都必須以生命為代價嗎?這次事件暴露出來的小區(qū)消防隱患該如何解決,如何避免此類悲劇再次發(fā)生?還有林先生,他以后的人生該如何重新開始?
在他的每條微博底下都很多網(wǎng)友留言,鼓勵他振作,早日走出來。這樣的話,我有點說不出來。對著一個一夕間痛失四個至親的人,我覺得所有鼓勵他振作的話都太“殘忍”了。
林先生的微博底下有個熱評,是一位在火災中失去了四歲女兒的心碎母親。事件已經(jīng)過去很久了,她還活在沒有照看好女兒的自責中,幸運的是她還有一個小女兒——“為了二寶我也會振作起來”。如果那場火災中有人獲救呢?也許是林媽媽,也許是某個孩子,哪怕只有一個人獲救都好,一個人就是一份希望,有了這份希望,他絕不會倒。
我甚至有點殘忍地希望對綠城物業(yè)的問責能拖久一點,像藺晨擔憂梅長蘇那樣“他現(xiàn)在有給赤焰軍平反這口氣撐著也沒什么,可如果過了這個坎,他這口氣突然放下來,又會怎么樣呢”。真相尚未水落石出,這口氣還在,他有訴求有期待,有堅持的理由??墒鞘录较⒅竽兀菬o邊無際的黑夜,是無處可逃的陰影。
我甚至更殘忍地想,假如林先生和林太太沒有那么恩愛,假如他們的婚姻只是名存實亡,假如他們的孩子沒有那么乖巧可愛,是不是就不會那么痛?
可是,不是的。整個事件一開始就像一出凄美的戲劇。
時間沒有撫平傷痛的能力,我知道這個疤會一直在,不會消失,甚至不能減淡。
一切都會過去,一切都不會再好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