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夜，雨纏纏綿綿地下，順著瓦楞融進(jìn)地上的小水潭。
趙侍郎的馬車停至自家府邸門口，很快就有小廝放好腳蹬，撐著傘扶他下車。
他一路由挑燈的人引著往后院走去。
行過影墻，院里的人迎出來。原本隨行的人見機(jī)下去。
一路上悄無聲息，并無多余的聲響，可見治家之嚴(yán)。
為首的侍從打著傘迎上來，一邊笑著道，“大人回來了。知道您今日跟其他幾位大人小聚，夫人為您備下了醒酒湯，囑咐您喝下了再睡?！?/p>
說話間，也已經(jīng)走到一處精致的院落內(nèi)，趙大人一眼就看到西屋已然是熄了燈火的樣子，似隱在雨中沉睡的獸。
他腳步一頓，“夫人已經(jīng)睡下了？她知道我此番少不得飲酒，可曾說了什么？”
侍從仍是笑著答，“夫人這幾日說春困精神不太好，早早就睡下了。知道您出門也并未說些什么，只是吩咐了讓我們備著醒酒湯?！?/p>
喝過醒酒湯，有人服侍他在東屋暖閣歇下。
雨聲不歇，趙大人卻莫名沒了睡意。
他與夫人成婚兩年有余，她是世家子弟，又是家中嫡女，嬌生慣養(yǎng)大的，性子難免嬌矜，他長她幾歲，平日里少不得要讓著她些。
他身上有舊疾，不宜多飲酒，只是朝中為官，難免要應(yīng)付觥籌，每每知曉他晚歸，她總要等他回府才肯安睡。煨著醒酒湯，要眼看著他喝下去，少不得還要勸上幾句。他多聽幾次便有些厭煩，若是不小心說了重話，她卻總要?dú)馍蠋兹詹趴狭T休。
只是后來，她卻不再等他了。
先是某一日她挪至西屋，只笑著跟他說自己夜間睡不熟，他若晚歸必不得安枕，第二日起來少不得頭痛。他知她睡得淺，又實在不想次次晚歸后要在她面前聽她反反復(fù)復(fù)的那些話，還要小心惹惱了她，未及思索便答應(yīng)了。至此，無論是同儕邀約還是政務(wù)繁重，她只是提前吩咐好侍從照料，再未過問。
這樣的日子過起來當(dāng)然好，仿佛又回到了自己還未成親的時候。
與好友對酒當(dāng)歌的自由實在可貴。只是，他的好友多已娶妻生子，自然也并不得常常相聚。
每每覺得還未盡興，便有人帶著歉意告辭。
似乎，也不是想象中的愜意。
第二日清晨，她帶人魚貫而入替他梳洗，用過早膳又送他出門。行至花墻前她便停下腳步，接過丫鬟手中的披風(fēng)問他，“這幾日還有些涼意，可要帶上？”
趙大人搖搖頭，說不必了。
夫人聽罷也并未像往日一樣再勸他，笑了笑回道，“那請老爺路上小心?！?/p>
他往前行了兩步回頭，她已帶著人走過長廊了。
恍然憶起她剛?cè)敫痪茫棵糠晁鲩T，必要送至門前細(xì)細(xì)叮囑一番，小小的提盒里備下的或是潤肺的膏方或是時令的果脯。而他每每回頭，都是她笑意繾綣的模樣，總要他上了馬車才肯回府。
等趙大人忙得昏天黑地回到府中，夫人正在庭院里的花圃旁逗一只貍貓。那是她娘家哥哥送來的，被她養(yǎng)的圓圓滾滾，只在她面前才溫順又乖巧，對著他從來是橫眉冷對的樣子。她拿著一根孔雀羽逗貓，那只貍貓大抵是太圓潤了些，總也夠不到它想要的，逗得一圈下人們都忍不住笑出聲來。她笑得眼睛輕輕瞇起來，發(fā)出一連串輕快的笑聲。
她已經(jīng)許久不曾這般對著他笑了。
他的夫人雖說治家有方，仍是十足的小女孩心性，閑來無事惦記的無非是攬月樓的醋魚，蘅蕪閣的醬鴨。每每休沐之時，總要陪她吃上一次。若是他有事耽擱了，她多半也是不會說什么的，只是懶得與他說話，要他哄上許久才肯罷休。那時候的她也會這樣對他笑，眼睛亮亮地盯著人看，兩顆水銀丸一般。
用晚飯的時候她略跟他提起省親的事情。夫人家在外省，原本說好春分過后他與她一起回去的，她過完年節(jié)便開始準(zhǔn)備。這件事情兩個人商量許久了，從去年夏天推到今年春天，他總是有事情耽擱，她便也一直沒有回去過。
其實又何止省親一件事，城外新建的水榭樓閣，梨園新上的雅部雜劇，兩人約定好同去的，最后也總因為他有事耽擱，一推再推，不了了之。
思至此，他略帶歉意道，“夫人，等過些時間吧，最近走不開?！?/p>
原本擔(dān)心她多少有些情緒，誰知夫人聽聞只是一笑，“這無妨，我只問過夫君的意思，自己回去便是。府內(nèi)的事情我也已安排妥當(dāng)，夫君放心?！?/p>
趙侍郎一驚，自她入府，他知道她時常思念家人，也想安排好陪她歸寧，只是瑣事繁忙，總也沒有時間。
他知道夫人總會理解，雖然她也會在他面前表現(xiàn)出委屈，可過不了幾日事情也就過去了。
他看向她，她依舊是笑著的樣子，仿佛早就料到他沒有辦法陪她，也并不在意他是否一同前去。
于是只得答應(yīng)。
很快她便出發(fā)了，是一大清早離開的，他甚至都不知是何時出發(fā)的。只是等他醒來時她已經(jīng)出府了，有下人來回他的話，說“夫人不愿打擾大人好眠，于是不肯驚動大人”。
趙侍郎悵然若失地看著窗外柳樹新葉，憶起去年春日兩人攜手同游。那時她還會為他晚歸不悅，還會纏著他外出。傍晚的時候，她一頭烏發(fā)婉伸在他的膝上，他念話本與她聽。每逢休沐，她陪他作畫，她原本最喜重彩仕女圖，卻為了他反復(fù)臨摹淺絳山水畫。
賭書消得潑茶香，當(dāng)時只道是尋常。
她心思重，若是哪日他不小心說了重話或是做了錯事，她便轉(zhuǎn)過頭就走，連話也不肯再跟他說，少不得要陪個笑臉哄她一會才肯作罷。
是從什么時候開始呢？她再也未曾生過氣。
上一次他忘了她生辰，她氣的狠了，賭氣不肯見他。碰巧友人邀約，去螺市街聽盈盈姑娘唱曲。他酒喝的多了，席間恍惚間提起是否有個法子，可以讓她以后再不因自己的這些過錯置氣。
那位如月下仙一般的盈盈姑娘遞給他一株蘭草，讓他帶回去種于窗下。她荷露一般的聲音回蕩耳邊，“大人可要想好”。
還有什么好想呢？他暗笑，他所求正是無論他做什么，她都不會再置氣。
那夜回去他便把蘭草種于窗下，果然從那天開始，她再不提生辰那日的事情。后來發(fā)生些什么瑣事，她也毫不在意。
她每日除了打理府中事務(wù)外，便是習(xí)字作畫。有時別家的女眷也會過府一敘。若逢他休沐，她也不會再詢問他的安排，不是跟這家的夫人聽?wèi)蚓褪歉羌业姆蛉擞魏?，再未與他同行。
她每日吃了什么，做了什么，見了什么人，若非他問她便不提。而任憑他幾時回府，出門要去做些什么，若非他提她也一概不問。
別人時常羨慕他妻賢，可他卻隱約感到，有什么事情再也回不去了。
他也曾去找過那位盈盈姑娘。她聽罷只是笑，“大人，這不正是您心中所求嗎？”
煙鎖重樓，馬車駛離螺市街，有歌聲縹緲而來，羅帶同心結(jié)未成，江頭潮已平。
窗下那株蘭草于雨中婷婷，幽芳陣陣，似空谷攜風(fēng)而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