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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遇見
十九歲那年，我開了一間咖啡屋。
那是我們這個小鎮(zhèn)第一間咖啡屋。
咖啡屋的名字叫“遇見”，是我心里一直夢想著的樣子：雅致、幽暗，每張咖啡桌上擺放著精致的插花，有美女服務員招呼客人，為客人沖泡咖啡，我陪著來這里的朋友們，他們帶著羨慕的眼光看著我，我最喜歡看到他們服氣我的樣子。
咖啡屋開業(yè)的第二天，她來了。是我的好朋友帶她過來的。她，個子高高瘦瘦，一頭烏黑長發(fā)隨意披在肩上，雪白的襯衫插到飄逸的素花長裙里，感覺簡單、干凈而又優(yōu)雅。
她，還是高中時的模樣，也還是那么文靜、安靜，很像我咖啡屋的簡約風格。對于她的到來，我感到有一些意外，心里又很興奮。
她是學校出了名的才女，學習又好，似乎所有的光環(huán)都圍繞著她。在學校，她從來沒有看過我一眼，是啊，我學習不好，平時都是令老師、校長頭疼的學生，天天在老師辦公室門口罰站。
高中畢業(yè)以后，她上了大學，而我，一個落榜生，在家附近的軍用機場找了一份搬運工的工作，只要肯下苦，錢還是比一般工人掙得多。但是，說心里話，這份工作賺錢太辛苦了，我不想就這樣渾渾噩噩渡過一生。
我家就住在軍用機場旁邊的村子里。我最喜歡的事情，就是每天我躺在自己的小床上，聽著殲擊機從我家的房頂上轟隆隆飛過去的聲音，我夢想著自己能夠成為殲擊機的飛行員，駕駛著戰(zhàn)斗機翱翔在藍天上，那是多么豪氣的向往啊。
我愛看書，愛寫詩，我寫了很多很多詩，這不，好朋友把放暑假的她帶到我的咖啡館，剩下的事情就看我的了。
我親自為她沖調了一杯咖啡，然后坐到了她的對面。第一次和她面對面說話，我心里非常緊張，隨便聊了幾句，我就趕緊拿出事先準備好的詩，都是我寫的詩，讓她看，請她提提意見。
顯然，她沒有想到我愛寫詩，她也沒有想到我的字寫得還很好。。。
我喜歡看著她略帶驚訝抑或驚喜的眼神，還有她喝咖啡的時候，對咖啡的苦澀（我故意把咖啡調得很苦澀），是喜歡呢還是不喜歡，看她求助于我的表情（讓我給她加焦糖和牛奶），我非常地開心。
我們就這樣幾乎坐了一個下午。她把我寫的詩拿走了，說要好好看看。她走以后，我對著她坐過的沙發(fā)，發(fā)了好久好久的呆，仿佛像做夢一樣。
大學開學前，她一個人來了，把我的詩集還給我，還提了很多意見，幫我改了好幾首詩。
她和我告別的時候，我沒有想到，這一別，竟然就是將近十年。
第二章? 絕望
一天深夜，我拎著從軍工廠里偷拿出來的鋁錠，沿著寬敞的飛機跑道，吹著口哨往家里走。
這條路我走了無數次，村子里的小伙伴們，有的也和我一樣，并不知道這樣做有什么可恥。只要是能夠帶來金錢，對于我們而言，是沒有什么不能夠做的。貧窮，使我們的膽量變大，幻想獲得別人的尊重，獲得命運的改變，除了鋌而走險，我們不知道還能有什么不同的道路。
那時候，我在搬運隊辛辛苦苦地下苦力，一個月的工資，還不如我偷賣幾塊鋁錠掙得多。有了本錢，我就可以正正經經好好做生意，再也不干這偷雞摸狗的營生了。
我一直是這么想的，也希望咖啡館能夠給我?guī)砥孥E。
咖啡館如愿開張了，我每天都精心打理生意，從早呆到晚。
可是，咖啡館并不像我想象的那樣生意興隆，生意非常清淡，開銷卻一天比一天大。要支付房租、服務員工資、物業(yè)管理費、水電費，還有暖氣費等等，掙的錢根本不夠開銷。
咖啡店還得繼續(xù)開下去。我想，過一段時間就會好起來的，萬事開頭難，挺過去就好了。再說，我已經習慣了周圍小伙伴佩服羨慕的目光，我也不可能只開幾個月就關門，人都丟不起。沒辦法，重操舊業(yè)吧。就這一次。
就這一次，就翻把了。不知從哪里冒出來幾個廠里巡防隊的人，直接就把我逮住了。我的夢醒了，也破碎了。我總計賣了幾萬塊錢的鋁錠，開咖啡館的錢就是我偷鋁錠賣的錢，那時候，我只有十幾歲，還沒有明辨是非的能力，虛榮心使我走上了犯罪的道路。
夜深了，我躺在看守所狹小的鋪上，第一次流下了悔恨的眼淚。
從小到大，我從來沒有哭過，就是小時候，爸爸狠狠打我，我都沒有流過眼淚。再也看不到星空，再也聽不到飛機在空中轟隆隆飛過去的聲音了，一切美好的愿望、就連美好的夢，都遠離了我。
失去自由的滋味太痛苦了。從小，無拘無束地生活，沒有什么能夠束縛我。我好后悔，懷念在搬運隊的生活，雖然辛苦、很累，但是心里踏實，而且靠下苦力，錢也掙得多，對于十幾歲的我而言，足夠了。
爸爸媽媽看我辛苦，每天做我喜歡吃的飯菜，弟弟妹妹們也很粘我，我常常給他們買他們愛吃的小零食。那段時光，真的是我們一家人最好的時光。
假如再給我一次機會，我一定好好干活。我年輕，渾身有的是力氣，我不怕重活累活，我多多掙錢，給爸爸媽媽，給弟弟妹妹，讓他們受最好的教育，好好學習，不要像我這個大哥一樣。
悔恨的淚，不停地流著。我心里還是抱著一絲僥幸心里，幾萬元人民幣，我年紀小，認罪態(tài)度好，幸運的話，最多就是一兩年就放出去了，我好好活著，多辛苦多累，都認了，再也不干這樣的事情了。
一切從頭開始。
第三章? 恐懼
判決下來了，因為偷的是軍備物資，整整判了我十年徒刑。
那段時間，對于十九歲的我而言，充滿了黑暗與絕望。我是一個犯了重罪的人，我不知道十年以后，三十歲的我，會是什么樣子，社會還有沒有我的容身之處。
爸媽媽對我失望透頂，我開咖啡館的時候，告訴他們，那是我和朋友合開的，他們開心極了，說我終于長大了，他們高興地逢人就夸我。如今，他們的臉面都讓我丟盡了，他們再也不愿意認我這個兒子了。
我被押送到了陜北監(jiān)獄，地處深山之中。在監(jiān)獄的生活，令我?guī)缀鯁适Щ钕氯サ挠職狻?/p>
監(jiān)獄是這個世界上最最無情的地方。每個監(jiān)室都有一個牢頭獄霸。管教們需要一個能夠管得住犯人的犯人，協助他們管理犯人。
人，一旦手上有一點點權利，就會讓他的權利發(fā)揮到極致。我只有不到二十歲，是監(jiān)室里面年紀最小的。監(jiān)獄里面關的大多數都是重刑犯，對于我這個年紀，是比較少的。況且，我又來自農村，沒有親人探望，沒有錢財，所有臟活累活，他們全都安排給我。
在看守所的半年時間，我已經了解了這一切，沒有任何反抗的機會，越反抗，以后的日子越艱難。所幸我在搬運隊干過，年輕力壯，不怕苦不怕累，否則，真的很難熬下去。
我眼看著同監(jiān)牢的一個人倒下死去。他家里很窮，身體又不好，得了病沒有錢醫(yī)治，連一片藥都沒有，牢頭從他的身上榨不到一點油水，他有病也不讓他報告管教，沒有牢頭的允許，犯人做什么都不行。
他沒有膽量反抗，逆來順受就是他這輩子的命運。他在床上整整躺了兩天，我給他端了幾回水，連一粒米都沒有吃，當著我們的面就咽氣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鋪上偷偷抹眼淚。我是一個男子漢，從來不知道眼淚是何物，可是，現在卻常常自己一個人偷偷流淚。我不知道我的命運是不是和他一樣，是不是最終一個人在監(jiān)獄里孤獨地死去。
可怕的命運，帶給我巨大的恐懼。
第四章? 希望
就在我?guī)捉^望的時候，令我沒有想到的是，她，給我寫信了。
拿到她的信的那一刻，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的信，從此以后陪伴著我整個服刑的日日月月。
她把大學的課本寄給我，讓我每周寫作業(yè)寄給她；她監(jiān)督著我學習，她把自己買的書、看過的書，很多詩集、小說等等全部寄給了我；以前我愛看書，但是沒有時間，沒有心情看書，初到監(jiān)獄，能不能活到明天都是一個問題，哪里還有心境看書，而且，也沒有書籍讓我看。
她，寄給我的這些書籍拯救了我，拯救了我的靈魂。
每年在我生日來臨的時候，她都會給我寄來漂亮的賀卡和禮物。這是最讓監(jiān)獄的人羨慕嫉妒恨的事情。
更美好的事情，是她過年的時候，去看望了我的爸爸媽媽。爸爸媽媽本來心里也惦記著我，看到犯了重罪的兒子還有一個漂亮的女同學在關心著，他們心里非常欣慰。
年邁的爸爸媽媽，跋山涉水地來到陜北的深山監(jiān)獄里，來看望自己的兒子。
見到爸爸媽媽的那一刻，看到他們風塵仆仆的樣子，和與他們實際年齡不相稱的蒼老，我的眼淚如決堤的洪水，奔涌而下。我緊緊地抱著爸爸媽媽，不愿意松手。
在近似于流放地的、與世隔絕的監(jiān)獄里，當能不能有尊嚴地活著，都成為一種奢望的時候，是她，給我?guī)砹擞H人的關心與溫暖，也是她，讓所有人都對我刮目相看。
第五章? 脫胎換骨
整個監(jiān)獄的人都知道，我有一個關心我的上大學的好朋友。
從此以后，每次爸爸媽媽的來信，當然還有她的來信，都是我的節(jié)日。
在監(jiān)獄里，沒有個人隱私，一個女大學生的來信，就像一封天使的來信，給我?guī)頍o限的快樂與幸福。我也很愿意分享自己的快樂給同監(jiān)室的所有人。從此以后，監(jiān)室里的每個人收到的來信，都是大家的家信。他們最羨慕的人，當然就是我。包括牢頭獄霸。
緊張的大學課程的學習，讓我受益匪淺。雖然改造過程中的工作，是非常繁重的，但是，我每天抓緊一切可以利用的時間來學習，何況我還有一個嚴厲的老師。
她每一周都要求我寄作業(yè)給她，從經濟學，高等函數，文學，管理學，國際金融等等，她四年大學課程的幾十門課程，我都自學了，每周寄作業(yè)，每學期也要寫論文，她是我的論文指導老師。
我沉浸在學習之中，自己獲得的收獲也是非常大，這一切也讓管教對我另眼相看。我報名了成人高考，順利通過，上了函授大學，在我提前釋放之前，我拿到了函授的大學本科文憑。后來，我順利地考上了制造飛機的軍工廠，成了一名驕傲的生產飛機的軍工廠的工人，并多年獲得勞動模范的稱號，這一切，都是后話。
管教們讓我當了監(jiān)獄的教員，給其他犯人講課；同時我不用像別的犯人一樣干活，我抽時間學了一些中醫(yī)知識，經常給犯人們看病。
不論哪個人有病，我都能夠看好他們。我再也不會無助地看著頻死的犯人那種絕望的眼神了，我會毫無保留地去救助他們，把他們一個個從死亡線上拉回來。這是我最自豪的事情。犯人們越來越尊重我，管教們也對我非常信任，我甚至享受到了其他犯人所不可能享受到的一切，尤其是自由。
記憶最深的是，每個月我都會走出監(jiān)獄、走出深山，到五十多里地以外的縣城去買藥。
就是我一個人。
陜北的青山綠水處處是美景，鳥兒在樹林間歡快地鳴叫，漫山遍野盛開的鮮花，散發(fā)著迷人的清香。
獨自一個人走在山里，心都是飛起來的，那種自在的感覺以及由此產生的幸福感，是以前從來沒有過的。
有時候走熱了，我就索性脫掉身上的衣褲，一絲不掛地跳到清涼碧綠的水塘里，暢快地游個夠。
她，是上天在我人生最艱苦歲月中，所給予我的最美好的恩賜。
服刑的第三年，我就獲得了第一個減刑兩年的嘉獎。我拿到減刑通知書的第一天，欣喜若狂。
我迫不及待地把通知書寄給了她。
那是屬于她的，是她給我的嘉獎。我要把我的喜悅、我的感激、我重生一般的生命體驗，第一個告訴她。
我常常躺在床上，想到在我人生最絕望、最黑暗、自暴自棄的日子里，是她，給了我希望和愛，給了我新的生命和所有的一切。她就像黑夜中那一輪皎潔的明月，照亮了我心里的每一個角落。
她也許不知道，她的愛，雖然我內心里渴望的是情愛，但是，對于她而言也許不是，她是那么善良、單純，也許真的只是關心、欣賞，不愿意放棄我。
我不會奢望太多，我所擁有的一切，對于我而言已經足夠。
我非常非常感恩。
我感到無比的幸運與幸福。
遇見她，是我一生最美好的幸運。
第六章? 重獲新生
在我服刑的第六年，我接到了第二個減刑兩年的嘉獎，拿到減刑通知的那一刻，就是我離開監(jiān)獄的時刻。我迫不及待地走出監(jiān)獄大門。
我知道，從此以后我將告別這一切，迎來我新的生命。
那一年，我二十五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