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女嫁給齊相的那一天，臨淄城里議論紛紛。

有人說，大王瘋了，把一個人人驅(qū)逐的丑女配給堂堂國相。有人說，這個丑女人一定會被相國休掉。還有人說，這不過是君王的一種姿態(tài)，過幾天就會原形畢露。

但三天之后，議論聲漸漸小了。因為齊相變了，他不再是過去那個唯唯諾諾的中才之相，他開始整頓吏治，簡拔賢能，每日清晨便起身處理政務(wù)，直到深夜方休。更讓人吃驚的是，他的妻子，那個丑女人，竟然坐在內(nèi)室里聽他議事，偶爾還會讓婢女遞出一張紙條來，上面只有寥寥數(shù)語，卻往往切中要害。

四方之士聞訊，紛紛來到齊國。有人來投奔齊相，有人來投奔襄王，還有人只是想來親眼看看那個“三逐五逐”的丑女，到底長了怎樣一張神鬼莫測的臉。他們來了，見到了，然后留下了。

齊國的國勢，由此蒸蒸日上。

很多年以后，臨淄的街頭巷尾還流傳著一個故事。

說是一個冬夜，齊相與妻子對坐爐火旁。相國問她：“你被逐了那么多次，就沒有恨過嗎？”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相國以為她不會回答了。然后她說：“恨過，恨過那些人，恨過老天，恨過自己的這張臉，后來我不恨了?！?/p>

“為何？”

她撥了撥爐中的炭火，火星子噼啪地濺起來，映亮了她臉上那塊青褐色的胎記。在跳躍的火光中，那張丑陋的面孔竟然顯出幾分奇異的莊嚴(yán)。

“因為我發(fā)現(xiàn)，那些驅(qū)逐我的人，并不是惡人。他們只是害怕。他們害怕與我不同的人，害怕自己無法理解的東西。他們驅(qū)逐我，不是因為我是惡，而是因為我是異?！?/p>

她頓了頓，爐火在她的瞳孔里燃燒。

“大王見我的那一天，說的那句話，我一直記得。他說，牛鳴而馬不應(yīng)，非不聞牛聲也，異類故也。這世上的大多數(shù)人都活在同類之中，他們聽不懂異類的聲音，不是因為他們聽不見，而是因為他們不肯聽。大王不一樣。他聽到了。所以他是一個值得我跪在宮門外一整夜的人?！?/p>

相國久久沒有說話。窗外，齊國的雪紛紛揚揚地落下來，覆蓋了整個臨淄城。這座經(jīng)歷了興亡盛衰的古老都城，在雪夜里顯得格外安靜，像一頭巨大的野獸蜷縮著，沉沉地睡著。

但城內(nèi)千萬戶人家的窗子里，還亮著星星點點的燈火。那些燈火，是一個人用她的卑微和倔強(qiáng)，一點一點點亮的。

《詩經(jīng)》上說：“既見君子，并坐鼓瑟?！闭f的就是這樣的相遇吧——一個肯聽的人，一個敢說的人，并坐在一起，便能奏出這世上最動人的樂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