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帖是書法學習的不二門徑,為此我購買了不少書法名帖。
從開始習字到如今有十年光景了吧。凡事都講究個緣起,十年前,我大概是一個眼里容不下沙子的憤青,是一個不愿低眉折腰事權(quán)貴的憨人,是一個蔑視甚至仇視官場潛規(guī)則的魯漢,胸中塊壘酒難消,總需要拿些事來磨的,工作上的事其實很簡單,排除瞎指揮導致的忙亂因素,八小時之內(nèi)完全可以做好,對于一個不求上進的人來說,八小時之外就不用嘔心瀝血謀前程了,閑時間就多了起來,也就難免無聊,就想到了練書法,這事費時費力還不見得能做好,正可用來消磨坑洼不平的顢頇時光。好,就這了!
在書法學習上,我真是個眼高手低的人。書法名帖倒是讀了不少,喜歡的也不少,用心臨的就太寥寥無幾了,即便是臨帖,也是一曝十寒用功極淺,而所謂的練字,大多不過是無法無天地糟蹋筆墨紙硯罷了。如今我可以回過頭去認真觀照自己學書過程中的毛病了。我之所以讀的多臨的少,是由于我對古人書法有太多的挑剔,一個沒有書法基礎(chǔ)的門外漢究竟依照什么樣的標準來挑剔古人流傳下來的被后人膜拜頂禮的法書的呢?大概就是我自以為是的淺陋的審美觀吧。好狂妄的審美觀!審美有好多個層次,王國維的三境界暫且不說,打個牽強的比方,就跟練九陰真經(jīng)一樣,得看練到第幾重了,我那時根本還談不到重呢,就是一會做廣播體操的在對武林高手指手畫腳呢,真的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審美觀啊。
那時所謂的審美觀,其實就是偏見,孤陋寡聞的人往往都自以為是。隨著時日的推進,這種偏見也不斷發(fā)生著變化。比如現(xiàn)在我就可以靜靜地欣賞王羲之父子的有著明顯的章草向今草過度風格的草書了,其間的靈動曼妙漸漸浮現(xiàn)出來了,魏晉時代的名士風流躍然紙上,古風雅韻開始在字里行間流淌開來了,而十年前我竟然覺得那樣的筆畫是不堪入目的。
美丑真的不是一念間的事。頓悟的人都是根器絕佳的天才,對于我這種資質(zhì)差的人來說,次第修習是完全必要的,令人痛心的是,就這一點點的領(lǐng)悟,竟然耗費了我十年的時光啊??磥硪粋€人資質(zhì)差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固執(zhí)己見自以為是的惡劣習性,從這個意義上,我似乎理解了佛所說的執(zhí)著是苦的涵義了。
習字的過程,就是修行的過程,就是對治習氣的過程。那么對治執(zhí)著的良藥是什么呢?其實我也說不好,但能冷靜地把把自己的脈,總可得幾分見識,并可開出一副吃不死人的方子:第一味藥是讀書,多讀書,讀好書,把腦子里的回路打開,漸漸眼就亮了;第二味藥是閱人,多閱人,古往今來、美丑忠奸,都容得下,容得下才可看得穿,漸漸心就寬了;第三味藥是克己,讀書閱人多了,就懂得收斂自己了,這味藥就是治感冒的柴胡,屬于常識性用藥,漸漸氣就順了;第四味藥是獨立思考,沒有這味藥,前頭幾味藥就白瞎了,當然,還得加上耐得住寂寞的藥引才好。這幾味藥放到歲月的湯里去煮,慢火咕嘟著,火候到了,也就狂心頓歇,幡然悔悟了。
懂得了這一點,就可以靜下心來臨帖了,這時的臨帖,才稱得上翰墨問道,才可叫做與古人談,才是一筆一劃皆向靈山去啊。
懂得,不易!
